我今年五十八岁,刚从厂里退下来那会儿,浑身都不得劲儿。干了一辈子的活儿,突然闲下来,每天睁眼就是空荡荡的屋子,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拼,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老房子,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女儿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我去深圳跟她一块儿住。她说:“妈,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来这边,我天天给您做好吃的,您还能帮着带带外孙,咱们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多好。”

我心里其实是盼着的。女儿嫁去深圳这些年,我总共也没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待几天就走。想着能天天看着女儿,还能抱抱外孙,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一下子就被填得满满的。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家里的老物件都翻了出来。给外孙带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山楂糕,给女儿带了她念叨了好多年的手工布鞋,甚至还把老伴儿生前最喜欢的那个紫砂壶也塞进了箱子里。我想,这一去,怕是要住很久很久了。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深圳的时候,女儿和女婿开车来接我。一出站,就看见外孙扑着朝我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姥姥”,我一把抱起他,眼眶瞬间就热了。

女儿的家很大,装修得也精致,一尘不染的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我刚想换鞋,女儿就递过来一双新拖鞋:“妈,这是给您新买的,您那双旧的就别穿了,怕刮坏地板。”

我点点头,把自己那双旧布鞋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包里。

刚开始的日子,确实过得挺舒心。女儿女婿上班忙,我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然后送外孙去幼儿园,回来收拾屋子,下午买点菜,等着他们下班回家。晚上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外孙依偎在我怀里,给我讲幼儿园里的趣事,我觉得这日子,简直比蜜还甜。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这城里的日子,跟我在老家过的,完全是两码事。

我习惯了早上熬粥,就着咸菜和馒头,女儿却说:“妈,咸菜吃多了不好,您以后别买了,咱们早上喝牛奶吃面包,营养均衡。”

我想着外孙长身体,想给他炖点骨头汤,刚把骨头放进锅里,女儿就皱着眉走过来说:“妈,这骨头焯水得用冷水,您用热水,腥味去不掉的。还有,少放点盐,吃太咸对孩子不好。”

我默默关了火,重新按照她的方法来。

我喜欢把外孙的衣服手洗干净,晾在阳台上,女儿看见了,又说:“妈,有洗衣机呢,您别费那劲儿了,手洗也洗不干净,还累得慌。”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在老家,我就是这么洗衣服的,外孙小时候的衣服,不都是我这么洗得干干净净的吗?

但我没说什么。女儿是好心,怕我累着,我知道。

女婿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对我也算客气。每次吃饭,都会往我碗里夹菜,还会说:“妈,您多吃点,这儿的菜合您胃口吗?”

我笑着说合胃口,可那满桌子的清蒸鱼、凉拌菜,吃得我一点滋味都没有。我想念老家的红烧肉,想念那碗热腾腾的酸辣土豆丝,可我不敢说。

我怕女儿觉得我事儿多,怕她觉得我来了之后,给她添了麻烦。

外孙上幼儿园中班,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每天放学回来,都会把玩具扔得满地都是。我看着心烦,就忍不住唠叨两句:“宝宝,玩具玩完了要收好,不然下次就找不到了。”

外孙仰着小脸,眨巴着眼睛说:“姥姥,妈妈说了,玩具不用收,阿姨会来打扫的。”

我愣了愣,才想起来女儿请了钟点工,每周来打扫两次卫生。

原来,在这个家里,我好像是个多余的人。

我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说话不敢大声,走路不敢太快,生怕碰坏了家里的什么东西。我不敢再用自己的方式做饭,不敢再手洗外孙的衣服,甚至不敢在阳台上晒被子,怕女儿说影响美观。

有一次,我在小区里碰见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她也是来帮女儿带孩子的。我俩坐在长椅上聊了半天,她说:“闺女家再好,也不是自己家。在这儿,咱们就是个外人,得看人家的脸色过日子。”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掉眼泪。

那天晚上,女儿加班,女婿出去应酬,就我和外孙在家。我给他洗完澡,哄他睡觉,他躺在床上,小手摸着我的脸,突然说了一句:“姥姥,你什么时候回你自己的家呀?”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我蹲在床边,轻声问他:“宝宝,是不是姥姥在这里,打扰你了?”

外孙摇摇头,一脸天真地说:“不是呀,妈妈说,等你走了,这个房间就要改成衣帽间了。”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心酸,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原来,我住的这个房间,从来就不是为我准备的。原来,我在女儿的家里,连个长久的住处都没有。

我坐在床边,看着外孙熟睡的脸庞,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我想起了老家的那个小院子,想起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了每天早上,在鸟鸣声中醒来的日子。

在老家,我可以大声说话,可以随意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可以做自己想吃的饭菜,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而在这里,我活得像个客人,甚至连客人都不如。

我越想越难受,越想越觉得委屈。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我没有犹豫,起身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我把带来的那些老物件,一件件地塞回箱子里。山楂糕还没吃完,手工布鞋女儿一次都没穿过,那个紫砂壶,女婿说泡茶不好喝,被我收在了柜子的角落里。

收拾完行李,我看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照片上,女儿笑得那么灿烂。我心里默念:闺女,妈不是怪你,妈只是想家了。

我没有给女儿留纸条,我怕她看见会难过,也怕自己会舍不得。我轻轻带上门,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这个灯火通明的小区。

深夜的深圳,风有点凉。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掏出手机,买了一张最早回老家的火车票。

坐在候车室里,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心里突然平静了下来。

或许,儿女长大了,就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们做父母的,不能总想着去掺和他们的日子。

老家的那个小院子,才是我真正的家。那里有我的回忆,有我的根,有我自由自在的日子。

火车缓缓开动的时候,我给女儿发了一条短信:闺女,妈回老家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和宝宝,不用惦记我。

发完短信,我关掉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暖的,像老家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