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清朝乾隆年间,鲁南地方有个木材商人,姓赵,单名一个“寒”字。这人自小跟着他父亲走南闯北收购木料,不说慧眼如炬,但识木断材的经验却也不少。

这年秋天,赵寒像往年一样,进山寻木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话说“霜降进山,冬至前还”,意思是霜降后进山寻木料最合适,木头干燥不易裂,到了冬至前必须出山,否则大雪封山就出不来了。

赵寒已经在山里转悠了七八天,收了几车不错的料子,但心里总觉得缺一块“压轴”的好料。

山里人有个说法:“进山一趟,不得件‘宝’,等于白跑。”

赵寒要找的“宝”,就是那种少见的特殊木料,能做出独一无二的家具,才能卖出好价钱。

这日晌午,赵寒走到一处叫“老鹰嘴”的山坳,走得腿酸脚麻,正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忽然听到“沙沙沙”的脚步声从山道那边传来。

抬头一看,一个汉子扛着一根木头正往这边走。

那汉子三十岁上下,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

他扛的那根木头,让赵寒眼前一亮——那是一根老槐木,长约七尺,大腿粗细,最稀奇的是木头尾巴上带了个天然的树杈,那杈长得巧妙,像一个弯弯的月牙,又似一把打开的折扇。

赵寒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好料!”

这根木头,要是请个巧手匠人,做一把“如意椅”再合适不过——那树杈正好做椅背的装饰,浑然天成,比人工雕刻的不知要好看多少倍。

如意椅是当时富贵人家最爱的坐具,一把上好的如意椅能卖到上百两银子。

赵寒定了定神,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这位兄弟,好力气啊!这么大一根木头,扛着走山路,不简单!”

汉子抬头见有人搭话,停下脚步,擦了把汗:“这位大哥过奖了,山里人粗生粗长,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力气。”

“兄弟是哪个村的?怎么一个人扛这么大木头下山?”赵寒一边搭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根木头。

近看更觉珍贵,木质细腻,纹理如云,确实是上等老槐木。

汉子对人不设防,憨厚一笑:“我是山下王家村的,叫王东远。这不是入秋了吗,家里老娘病着,想砍根木头卖了换药钱。今天运气好,在老林子里找到这根,看着还算周正。”

赵寒登时想出一计,故意沉沉叹息一声:“王家村的啊,我认识你们村的王老六,是我表亲呢。这么说来,咱们也算半个亲戚了。”

其实赵寒根本不认识什么王老六,不过是随口编的。山里人淳朴,一听说是亲戚,自然就亲近几分。

王东远果然信了:“哎呀,原来您认识我六叔啊!那真是有缘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赵寒问东问西,把王东远的家底摸了个七七八八——家中老娘七十多岁,常年卧病在床;妻子体弱,干不了重活;还有个六岁的儿子。

一家四口,全凭王东远打柴、打短工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走到一处平坦处,赵寒提议歇歇脚。他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分给王东远。

王东远推辞不过,也就接了。

吃着吃着,赵寒装作不经意地问:“兄弟这根木头,打算卖多少钱?”

王东远老实回答:“我也说不好,您看能值多少?”

赵寒摇摇头,一脸惋惜:“兄弟啊,我说句实话您别不爱听——这木头看着不错,其实是个‘花架子’。您看这树杈,长得是稀奇,可正因为有这个杈,木头中间就有了暗伤。我们行里人叫‘杈心病’,外表看不出来,里面早就空了,做不了大件家具。”

王东远一听,脸色就变了:“不会吧?我砍的时候看着挺好的啊。”

“唉,您是外行,不懂。”赵寒拍着木头,“您听听这声音——”他敲了敲木头,发出“咚咚”声,“听见没?这声音发空,说明里面不实。这种木头,顶多劈了当柴烧,或者做个晾衣杆什么的。”

王东远半信半疑,又仔细看了看木头,心里七上八下。他原本指望这根木头能卖个好价钱,给老娘抓药呢。

赵寒见王东远犹豫,从怀里掏出五钱银子:“这样吧,咱们既然是亲戚,我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这木头我买了,给你五钱银子,虽然不多,但够你抓几副药了。”

五钱银子,在当时的市价,连半根普通木料都买不到。

但王东远不懂行情,又担心真如赵寒所说,这木头是个“废料”,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接了银子,把木头给了赵寒。

赵寒心中暗喜,脸上却不露声色,还装出一副“吃亏是福”的表情:“就当帮亲戚个忙吧。不过兄弟,这事别到处说,不然别人说我赵寒做生意不厚道,花五钱银子买根废木头。”

王东远千恩万谢地走了。

赵寒等王东远走远,这才仔细端详这根木头,越看越喜欢,忍不住笑出声来:“好料啊好料,这次进山不虚此行!”

回到城里,赵寒立即请来相熟的木匠刘师傅。刘师傅是鲁南一带有名的巧匠,尤其擅长做椅子。

“刘师傅,您看看这根料,做一把如意椅如何?”赵寒得意地指着那根木头。

刘师傅围着木头转了三圈,敲敲打打,皱起了眉头:“赵老板,这木头...怕是不中用啊。”

“怎么说?”赵寒心里一紧。

“您看这个树杈,”刘师傅指着那月牙形的杈,“长得确实巧,但杈根处有裂痕,这是老伤了。我估摸着,这木头的心材可能已经腐朽了,只是外表还完好。要是做椅子,承重的地方容易断。”

赵寒一听这熟悉的话,恨不得扇自己大嘴巴子——先前用来诓山驴子的话,总不能一语成谶了吧!

他不甘心地问:“您再仔细看看?我花了二十两银子收的呢!”他面不改色把价格虚报了。

刘师傅摇头:“赵老板,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还能骗您?这木头,做个摆设还行,做家具——悬。”

赵寒又请了两位木匠来看,都说这木头中看不中用。

最后,一位老木匠说得直接:“赵老板,这木头就像那些绣花枕头——外面光鲜,里面一包糠。您要是不信,锯开看看就知道了。”

赵寒到底舍不得锯开——万一真是好料,锯开就毁了。但也不敢拿它做家具,怕真如木匠所说,做出椅子一坐就垮,那可就砸招牌了。

思来想去,赵寒把这根木头扔在了自家后院柴房角落里,一放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赵寒的生意越做越大,渐渐就把这根木头忘了。偶尔看到,也只是啐一口:“白瞎了我五钱银子!”

再说王东远那边。卖了木头得了五钱银子,给老娘抓了药,老娘的病渐渐好转,但家里依然贫困。

这年秋天,王东远的儿子又得了急病,需要人参入药。一支好人参要二两银子,王东远砸锅卖铁也凑不齐。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起两年前卖木头的事,心里琢磨:那赵老板看着面善,又是亲戚,不如去借点钱?

王东远厚着脸皮找到赵寒家。赵寒一见王东远,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听王东远说明来意,赵寒眼珠一转,叹气道:“东远兄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这两年生意不好做,我也是外强中干啊。”

其实赵寒家底厚实,二两银子对他来说九牛一毛,但他吝啬成性,不舍得借。

王东远苦苦哀求,说到儿子病重,声音都哽咽了。

赵寒被求得心烦,忽然想起后院那根“废木头”,灵机一动:“这样吧,兄弟,我手头现钱也紧。不过你上次卖我那根木头,还在后院放着。虽说不是什么好料,但好歹是你一番心血。你要不拿回去,看看能不能卖点钱?”

王东远一愣,没想到赵寒会这么说。但转念一想,有总比没有强,就答应了。

赵寒领着王东远到后院,指着柴房角落那根满是灰尘的木头:“就是那根,你拿去吧。”

王东远扛起木头,心中五味杂陈。这根木头,曾经承载着他给老娘治病的希望,如今又成了救儿子的指望。

回家的路上,王东远越想越心酸。

走到半路,天突然下起大雨。王东远扛着木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

走到村口河边时,雨势更大了,河水暴涨,原本的石桥已被淹没。

王东远正着急怎么过河,忽然脚下一滑,连人带木头摔进河里。

他不会游泳,拼命挣扎。慌乱中,他抱住了那根木头。那木头浮力很大,托着他在水中起伏。

就在这时,王东远听到有人呼救。抬头一看,上游漂下来一个人,正在水中挣扎。

王东远不及细想,抱着木头奋力划过去,将木头一端伸向那人。

落水的是邻村李家的独子,才十五岁。

那孩子抓住木头,两人就这样靠着这根木头,慢慢漂到了岸边浅水处,被人救了上来。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村里谁见了王东远不夸一句福大命大。

那个李家孩子的父亲听说王东远家的情况,主动送来五两银子谢恩。乡亲们也纷纷凑钱助王家渡过难关。

亏得这些帮助来得及时,王东远儿子没受太多罪,病就慢慢好了起来。

如今,这根木头还保存在鲁南一带的王氏祠堂里,被后人称为“救命木”。

木头旁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八个大字:“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所以说啊,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废材”,只有没放对地方、没用对时候的宝贝。

就像咱们常说的:“破锅自有破锅盖,傻人自有傻人爱”,各人有各人的用处,各物有各物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