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8月，河南洛阳周边，两个县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县衙的牌子被摘下，
公章被收走，县长带着几个手下灰溜溜走人。自由县、平等县，存在了五年，就这么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伊川"的新县。山川形胜，传统命名，跟什么政治口号再没关系。
这两个县，是冯玉祥搞出来的。
1927年，冯玉祥主政河南。
这人在军阀里算个异类。别人忙着抢地盘攒银子，他倒好，砸庙拆神，逼和尚还俗。开封的大相国寺，千年古刹，他一声令下改成市场。河南老百姓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位"布衣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冯玉祥是孙中山的铁杆粉丝。1926年9月在五原誓师，他当着几万将士的面宣布：国民军全体加入国民党，为三民主义奋斗终身。
到了河南，他琢磨着，光喊口号没用，得让老百姓天天看见、天天念叨。
他想了个法子：用孙中山的政治术语给县起名。
1927年7月，博爱县先冒出来了。冯玉祥的部将吉鸿昌跟当地士绅联名上书，要求把沁阳县东北部的清化镇单独划出来设县。县名就叫"博爱"——取自孙中山"自由、平等、博爱"里的两个字。
冯玉祥一看，正合心意。8月正式批准，博爱县成立。
紧接着，他在洛阳地区又搞了两个。伊河两岸，原本分属洛阳、嵩县、伊阳、宜阳等好几个县，行政区划乱得一塌糊涂。冯玉祥干脆重新划分：伊河东岸设自由县，县治在白沙镇；伊河西岸设平等县，县治在大莘店村。
两个县名，隔着伊河遥遥相望。一个"自由"，一个"平等"。
1928年3月8日，第四个县出来了。从睢县、杞县各划出一块地盘，在豫东设立民权县，县治设在李坝集。取的是孙中山"民权主义"的名字。
四个县，四个政治口号。中国历史上，头一回有人这么干。
传统的县名讲究"山川形胜"或者"嘉名美意"。洛阳、开封、济南，要么跟地理有关，要么图个吉祥。哪有直接拿政治术语当县名的？
冯玉祥不管这套。他就是要让老百姓出门办事都得念叨"自由""平等"，时间长了，三民主义不就深入人心了？
博爱县第一任县长赵鸿瓒上任后，还专门立了块碑，告诉全县百姓：以后有事别往沁阳跑了，直接来博爱县政府。碑立在道清铁路清化车站边上，来往的人都能看见。
四个县设起来了，问题也跟着来了。
冯玉祥在河南根本待不长。从1927年到1930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前线打仗。北伐、蒋冯战争、中原大战，一场接一场，哪有空认真经营这些新县？
自由县和平等县最惨。它们在洛阳周边的山区丘陵，交通不便，财力薄弱。县政府穷得叮当响，连基本的行政经费都凑不齐。
平等县短短四年，换了十任县长。路尔宏、周斌、尧合年、赵汝式、李慧堂、高慧岚、任剑青、李友侠、白光武、张习赞，走马灯似的换人，谁来都干不长。
首任县长路尔宏推行廉政建设，结果遭地方势力多次袭击，县政府差点瘫痪。
自由县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县衙那个院子，原本是庙道头目朱金刚的住宅，1927年临时征用改成县衙。说是县政府，其实寒酸得很。
博爱县和民权县条件稍微好点。博爱县靠着道清铁路，清化镇本来就是个千年商业重镇。民权县位于陇海铁路沿线，地处豫东平原，农业发达。
这两个县，至少能勉强维持运转。
但自由县、平等县，眼看着就撑不下去了。没钱修路，没钱办学，老百姓怨声载道。县长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谁也不愿在这破地方待。
1930年，转折点来了。
这年4月，中原大战爆发。冯玉祥联合阎锡山、李宗仁，纠集70多万人马，要跟蒋介石决一死战。
主战场就在河南。陇海线、平汉线、津浦线，三条铁路沿线杀得血流成河。
5月17日，陇海铁路上，中央军刘峙部占领民权县野鸡岗。三天后，5月20日，冯玉祥的部将万选才倒戈，宁陵、民权、睢县等城尽入中央军之手。5月21日，李坝集失守——那是民权县的县治所在。
6月中旬，战火烧到杞县、太康一带。蒋介石企图袭取开封，结果投入冯玉祥的包围圈，损失惨重。6月30日，中央军在高贤集、龙曲集被围，经睢县退走。
战局胶着，双方打得你死我活。
9月18日，局势突变。张学良率东北军入关，宣布支持蒋介石。
这一下，彻底改变了战局。反蒋联军腹背受敌，迅速崩溃。
11月4日，冯玉祥和阎锡山联名通电下野。曾经叱咤风云的西北军，土崩瓦解。冯玉祥带着残部退到山西汾阳的峪道河村，身边只剩千把人。
这位"布衣将军"，一夜之间成了光杆司令。
冯玉祥完了，他在河南搞的那一套，也跟着完了。
蒋介石的人马一进河南，头一件事就是清理"前朝遗留"。既是行政整理，更是要抹掉政治对手留下的印记。
那四个县名，在蒋介石看来，格外刺眼。你冯玉祥拿孙中山的口号当县名，是想干啥？标榜自己是孙中山正宗传人？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收买人心？
不管冯玉祥怎么想，蒋介石反正看不顺眼。
撤销自由县、平等县，理由现成。第一，"前朝建制"，冯玉祥设的，凭什么认？第二，财力单薄，这两个县穷得养不起自己，合并了还能省钱。第三，匪患严重，县政府连治安都维持不了。
1931年7月，平等县先被撤销，辖区主要划给伊阳、嵩县等县。
自由县多撑了一年。到了1932年，自由县也被撤销。然后，以原自由县全境、原平等县的一部分，再加上从伊阳、嵩县、宜阳划出来的一些地方，合并成立了伊川县。
"伊川"这个名，跟什么"自由""平等"没半点关系。它来源于两个典故：一是伊河从境内流过，二是宋朝大儒程颐的墓在这里，程颐号"伊川先生"。
山川形胜加上名人光环，这才是传统的取名方式。什么政治口号，统统靠边站。
自由县的县衙旧址，在白沙镇。那个原本属于庙道头目的院子，改成县衙才五年，又变回了普通民房。
平等县县府的建筑基址，留在了伊川县平等乡。多年以后，在平等乡第一初级中学的操场上，还能看见几块青石板，上面依稀刻着"平等县代县长任侠题赠"的字样。字迹越来越模糊，再过几年，估计就彻底看不清了。
博爱县和民权县，命就硬得多。
博爱县位于太行山南麓，清化镇是个上千年的古镇，唐朝时就设过太行县。冯玉祥设博爱县，某种程度上是恢复了一个古老的行政单位。它自己能养活自己，商业繁荣，税收充足。
民权县的情况差不多。它在陇海铁路沿线，地处豫东平原，土地肥沃，人口稠密。睢县、杞县划出来的这块地方，本来就是产粮大区。
这两个县能养活自己，蒋介石也就懒得动它们了。
毕竟，撤销一个县要花成本。行政区划调整、官员安置、档案交接，样样都要钱。自由县和平等县穷得要死，撤了还能省钱；博爱县和民权县自己能转，何必多此一举？
博爱县后来还经历了一劫。1938年日军占领这一带，对"博爱"这个名字也看不顺眼，直接改成了"清化县"，用的是县治清化镇的名字。
这一改就是二十多年。直到1961年，博爱县才恢复原名。那时候新中国已经成立十二年了，"博爱"这个词不再有什么政治敏感性，纯粹就是个地名。
民权县从1928年设立到如今，快一百年了，名字一直没变过。
县城倒是搬了一次。原本在李坝集，1958年迁到田庄车站，就是如今的民权县城。
吉鸿昌，就是当年推动设立博爱县的那个人。
中原大战之后，他的命运也是一路坎坷。1930年西北军战败，他被蒋介石收编，派去打红军。他不愿意干，被蒋介石撤了职，强令出国"考察"。
1932年回国，思想逐渐左转，后来加入了共产党。1933年跟冯玉祥一起在张家口搞了个"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一度收复多伦等四个县。但蒋介石和日本人联手夹击，同盟军很快垮了。
1934年11月，吉鸿昌在天津被国民党特务抓捕，押到北平杀害。
临刑前他写了首诗：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
那年他才39岁。
冯玉祥比吉鸿昌多活了十四年。抗战期间他当过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但始终被蒋介石排挤在核心圈子外，坐了多年冷板凳。
1948年9月1日，冯玉祥乘坐的苏联轮船"胜利号"在黑海上失火，冯玉祥和小女儿冯晓达遇难，终年66岁。
这位"布衣将军"，最终没能踏上新中国的土地。
博爱县和民权县，在新中国成立后继续存在。博爱县归焦作市管辖，县里有条路叫"玉祥路"，算是对冯玉祥的一点纪念。还有条街叫"鸿昌街道"，纪念的是吉鸿昌。
民权县归商丘市管辖，县城从李坝集搬到田庄之后，发展得不错，成了豫东的一个重要县份。
伊川县平等乡政府驻地，还保留着1927年平等县县府的建筑基址。学校操场上那几块青石板，上面"平等县代县长任侠题赠"的字样越来越模糊。
那是1927年的遗物，也是那段往事最后的痕迹。
99年过去了，博爱县还在，民权县还在。
自由县没了，平等县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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