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五月廿三(1900年6月22日),莫高窟第16窟甬道积沙塌陷,露出一扇封尘九百年的泥壁。
王圆箓,一个不识字的湖北道士、流落西北的兵勇、靠化缘修庙的“守窟人”,用芨芨草扫帚捅开那堵墙,满室金光迸裂,七万卷写经、绢画、法器堆至穹顶。
可仅仅37天后,当地县志里冷冰冰记了一笔:“道人王姓者,取经卷引火,夜暖寒窟。”烧经?
今天游客在数字敦煌展厅里,看着高清《妙法莲华经》惊呼“千年如新”,没人想过:
那堆被烧掉的,很可能是唐咸通九年(868年)雕版《金刚经》的姐妹本,世界现存最早印刷品的“失联双胞胎”。
更刺眼的是:1907年斯坦因拍下的现场照片里,王圆箓蹲在火堆边,左手捧一卷残经,右手执炭条,在洞窟北壁粗粝的泥皮上,一笔一划描着《金刚经》末尾题记:“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
他不会写字,却把这行字临了十七遍。炭痕深浅不一,有几处反复描补,像在赎罪。这不是孤例。
敦煌研究院2022年修复第17窟壁画时,在剥落的底层灰泥下,发现数十处炭笔小字,全是王圆箓用不同年份捡来的废纸边角,抄录的《心经》《千字文》《太上感应篇》。
字歪斜颤抖,但“佛”“善”“孝”三字,永远写得最工整。
他真不懂珍贵?
错。
他懂。
光绪三十年,他冒雪步行800里到兰州,跪在陕甘总督升允衙门前,呈上两卷《大般若波罗蜜多经》,求官府“拨款护宝”。
升允只批了八个字:“所献甚微,着即发还。”
王圆箓抱着经卷回来,在洞口坐了三天,最后把其中一卷撕成纸条,糊在破窗上挡风。
他卖经?卖。
卖给斯坦因29箱,得银圆400枚;卖给伯希和6000卷,换白银500两。
可1910年清廷终于下令“尽数运京”,押运车队路过酒泉时,王圆箓偷偷塞给押运官一个布包——里面是37卷未登记的《律藏》残卷,附纸条:“此为僧用,勿充公库。”
后来呢?
1924年华尔纳用胶布揭走26方壁画,王圆箓拦不住,转身回庙,把仅存的三卷《坛经》手抄本一页页剪开,夹进《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里,埋进西崖一棵死胡杨根下。
直到2002年考古队清窟,才从朽木中抠出这叠被树汁染黄的纸背面,是他用朱砂点的小圈,共37个,正对应当年烧掉的那捆经数。
我们骂他无知,却忘了: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人,凭什么知道《金刚经》题记该写在哪一行?
又凭什么,在列强哄抢的乱世里,把最该毁的经烧了,把最该藏的经,藏进了树心里?
历史从不审判具体的人,
它只留下火堆余温、炭笔深痕、和一句没人敢问的话:
当整个时代都在往外拿,那个跪着往里放的人,算不算另一种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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