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要他把命豁出去的密令,就这么撂在了“四川王”刘湘的桌上。
1935年,南京来的电报,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杀气”,要他把长征路过四川的中央红军给彻底办了。
可刘湘是谁,他从这纸命令里头,闻出两股味儿,一股是对着红军的,另一股,是冲着他自己来的。
蒋介石的心思,他门儿清。
可谁能想到,就这么个精于算计、把自家地盘看得比命都重的人,两年后,会主动把电话打到南京,拍着胸脯跟蒋介石立军令状:“日本人一天不滚出中国,我们三十万川军,就一天不回家!”
说完,就把他一辈子攒下的家底,那三十万穿着草鞋、拿着土枪的川军弟兄,浩浩荡荡地送出了四川,送上了抗日战场这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从一个为了保住自己一亩三分地,不惜给红军“开后门”的地方头头,到一个掏空家底、把命都搭进去的抗日将领。
刘湘这个人,他生命里这两次完全拧着来的选择,就像是下了两盘完全不同的棋。
一盘棋,是为了自己和手下那帮兄弟能活下去;另一盘,是为了整个国家和民族别亡了。
第一盘棋:四川的“活路”
上世纪三十年代,谁的枪多,谁的腰杆子就硬,谁说话就有人听。
刘湘,就是那个时候在四川把枪杆子玩得最明白的人。
他可不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他脑子里的弯弯绕,比四川的山路还多。
四川的兵、四川的官、四川的钱,全都攥在他手里头。
四川的盐,自古就要运到湖北、湖南去卖,这是条流着油的黄金水道。
这笔买卖,每年上千万大洋的利润,都得从刘湘手里过一遍。
他还顶着南京那边的压力,硬是自己印票子,叫“川券”,老百姓买东西就用这个。
这就等于在四川外头,砌了一道经济上的墙,南京的钱想进来,没那么容易。
蒋介石派自己的连襟孔祥熙来四川,想把盐税收归中央,刘湘就一句话:“四川的盐,自古就是四川人自己管。
南京要收,行,拿出法律条文来我看看。”
一句话就把人给噎了回去。
这么个“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早就成了蒋介石心里的一根刺。
在他看来,流窜的红军和盘踞的刘湘,一个是心口上的急病,一个是后背上的慢症,都得治。
1935年,机会来了。
跑了大半个中国的红军,又累又饿,一头扎进了四川。
蒋介石一看,眼睛都亮了,这不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吗?
他那封“追剿”的电报,明着是打红军,暗地里是把刀递给了刘湘,想看他跟红军在川西的大山里拼个你死我活。
等两边都打残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派自己的中央军进来,“收拾残局”,顺手就把刘湘这颗钉子给拔了。
刘湘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把自己最信得过的手下郭勋祺叫到跟前,私底下交代的话,把这盘棋的棋眼给点透了:“这次出去,面子上要过得去,但别真跟红军下死手。
给他们留条缝,就是给咱们川军自己留条活路。”
这话不是说他多同情红军,这是最实在的道理:红军就像一阵风,刮过去就完了,最多是暂时的麻烦;可蒋介石的中央军一旦进了四川,那就是扎下根不走的,是要永久占你地盘的。
于是,一场奇怪的“追击战”就在四川的大山里头开演了。
郭勋祺带着的川军,把刘湘那个“拖”字诀,执行得天衣无缝。
明明手里拿着当时最先进的德国地图,可川军的先头部队总是能在最要命的关头“迷路”,一不小心就拐进了别的山沟,正好跟红军主力走了个面对面,然后擦肩而过。
追得正起劲的时候,后方总会传来十万火急的报告,不是说粮食跟不上了,就是说子弹打光了,部队只好停下来“等补给”。
就算偶尔跟红军的后卫部队撞上了,那也是隔着山头,噼里啪啦放一阵枪,听个响就完事,从来不真冲上去搞什么包围。
这场看着跟闹着玩儿似的“猫鼠游戏”,背后全是刘湘的算计。
他既要让南京那边看着,自己确实在“积极剿匪”,让蒋介石抓不到把柄;又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保证红军能从自己的地盘上溜过去,不能让自己的川军折损一兵一卒。
结果呢,红军就在川军半真半假的“护送”下,硬是在几十万大军的包围圈里钻了出来,搞出了个四渡赤水,彻底跳出了生天。
南京的蒋介石气得在办公室里摔杯子,但也拿刘湘没什么办法。
刘湘用这么一场大家心知肚明的“阳谋”,保住了自己的兵和地盘,赢下了这盘棋。
代价,不过是被蒋介石彻底推出了核心小圈子,但这个,他根本不在乎。
第二盘棋:中国的“血路”
如果说第一盘棋,让人看到了刘湘作为一方诸侯的老辣和手段,那这第二盘棋,就彻底把他这个人给立起来了。
棋盘的转换,得从1936年夏天,成都街头的一场骚乱说起。
那会儿,日本人的野心已经不加掩饰了。
占了东北,又把手伸到了华北,还不满足,居然想在中国的战略大后方——成都,开一个领事馆。
这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四川盆地都炸了锅。
学生们不上课了,商人们不开门了,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涌上街头,把日本人租来准备当领事馆的房子围得水泄不通。
“日本人滚出去”的吼声,震得茶馆里的盖碗都在响。
刘湘就站在大川饭店的阳台上,看着楼底下黑压压的人群,一句话没说,站了很久。
过去,他脑子里想的,来来回回都是“川人治川”这点事,他的一亩三分地。
可眼前这股子劲儿,是从学生、商人、普通市民心里自发冒出来的,是纯粹的、不掺任何利益的保家卫国的怒火。
这股火,把他给烧着了。
他头一次感觉到,跟亡国灭种比起来,自己那点权力,那点地盘,那点算计,实在是太小了。
在随后召开的紧急会议上,他一改往日说话绕弯子的习惯,对着手下那帮幕僚,头一次扯着嗓子喊:“要是让日本人在我们成都的地盘上耀武扬威,我们四川人还有什么脸面?
成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保卫四川!”
从那一刻起,他眼里的对手,不再是南京的蒋介石了,而是整个民族的敌人——日本侵略者。
他心里的那盘棋,棋盘从四川,一下子铺满了整个中国。
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一响,刘湘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给南京发电报,请求出川抗战。
为了让蒋介石彻底放心,他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主动辞去四川省主席的职务,把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权力,拱手交了出去。
他心里明白,只有彻底放下对个人地盘的执念,才能换来一张让川军奔赴国难的“通行证”。
重庆朝天门码头,江水滚滚。
军号声里,那些穿着单衣、脚上是草鞋的川军士兵,跟来送行的父老乡亲抱头痛哭,然后转身登船。
刘湘站在船头,看着这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兵,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过去的算计,只剩下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知道,川军的家底薄,武器差,这一去,绝大部分人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更清楚:“我们川军,为国家牺牲,这是天大的光荣!”
淞沪战场、南京城下、台儿庄前…
抗日战争最惨烈的地方,到处都有川军用身体筑起的防线。
他们拿着“汉阳造”和四川兵工厂自己造的土枪,背着大刀片,跟武装到牙齿的日本人反复拼杀。
川军的伤亡率,在全国军队里是最高的。
那时候,刘湘坐镇武汉指挥,整个人都熬干了。
他不仅要协调前线打仗,还得亲自给那些阵亡士兵的家里写信。
据说,他的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封都透着一股子真诚和悲痛:“您的儿子为国捐躯,这是无上的光荣。
我一定尽我所能,照顾好家人。”
1938年初,他的胃病已经恶化到了晚期,疼得直不起腰,还在前线指挥部里撑着。
最后那段日子,他高烧不退,嘴里不停地吐血,人已经昏迷了,嘴里还在喊着打鬼子。
他留下的最后遗嘱,是口述的,字字带血:
“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1938年1月20日,刘湘在汉口病逝。
他的灵柩用船沿长江运回四川,船过之处,沿江两岸的城镇,百姓自发地站满了江岸,长跪不起,哭声震天。
再也没人叫他“四川王”,也没人说他是“土皇帝”了。
他的遗体,由专轮运回四川,所过之处,民众设奠路祭。
灵柩抵达重庆时,国民政府为他举行了国葬,前来吊唁的百姓络绎不绝,队伍排出了数里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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