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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风在嘶叫,房间里却显着宁静。
同伴们呼吸平稳,睡态安适,了无负担地静候明天的到来。很可能她们正在做梦,乘着清风,驾着白云,飘回了家乡,团进了妈妈的怀里,领受着深情的抚爱。哦,我的妈妈,我的明天……
学校宣布放寒假,车船方便的同学下午就离了校,明天,连这个小宿舍也都会空了。
小风也有家,但却比没有家更使她肌寒心悸。她不知道她将怎样走回家里,她将怎样度过这个寒假。
进入大学半年来愈来愈沉重的精神压力使她悒郁、悲哀,无处诉说,只有在夜阑人寂之时,对着看不见的神祗悄悄地流泪,虔诚地祈祷。
如果把一切都告诉给罗柯,罗柯——多么好的小伙子呵——一定会帮助她,替她设法求得解脱,可是……
她对罗柯的佩服,倒不仅仅因为他发表过有分量的论文,重要的是在他们合作主办本系的综合月刊《春溪》的日子里,她对他全面、周到的了解。罗柯的事业心、鉴赏能力以及他的宽容温和的性格、机智幽默的谈吐,样样使她暗暗钦慕。
凭着罗柯那熠熠闪光的眼睛,凭着罗柯对她的循循善诱,她发现罗柯同样爱上了她。
上周末罗柯为她写了封信,愈体味愈感到那章节文句的深处沸漾着慑人的热流。可是小风她激流勇退了。
她痛苦地思索之后,认定,这样美好的东西对于她都是非份的,都是不配有的。她预备回绝罗柯。
冬日的云也是这样厚腻。车轮声有似一脉隐隐的沉雷滚动在云层之外。正值年关人多时,小风的旅程却只有黯淡和压抑,她的心仍处于昨天晚上那种孤零、寥落的氛围中……
无忧无虑地走进中学之后,她与妹妹新奇地发现两人在写作方面具有惊人相似的兴趣和爱好。正常的学习任务之外,她们所有的课余时间也都给读书占据了:古代的,现代的,中国的,外国的,少头缺尾、不朋国籍的。
不幸的是高考中这对踌躇满志的孪生姊妹却以接近录取线的成绩双双落第。但,爸爸、妈妈的鼓励和父老乡亲们的期望,使她们慢慢地不再颓丧,姊妹俩开始在家中复习功课。
树叶匆匆地落掉,雪花忙忙地飘下,半年时间在紧张的复习中过去了。立春回暖,正当催马加鞭之际,一抹阴影却降临了。年逾五旬的爸爸多年来忽略了身体,直到非常痛苦时才上医院检查,而疾病已很严重了。
屋里躺着老病号,小弟弟要上学,还有全家的责任田,再加上那些张嘴待饲的猪羊鸡鸭,这一切带给母亲的劳苦可想而知。作为女儿,如何能看书时坐得安稳、休息时睡得泰然呢?因而,姊妹俩复习再紧张,也替换着去做母亲的帮手。
干着家务,默习几个公式和单词,效果却是那样差。小风心中塞满了烦躁,烦躁得一下子就会冒出一头汗来。烦死了!烦死了!她真想这样大叫,紧闭眼睛,捂起耳朵,远远地逃开,逃进她的书里去。
自私的孽芽偷偷地萌生和滋长了。
她理所当然地摆出姐姐的姿态,不假思索地将自己应该干的一份推给了妹妹。你瞧,咱这猪崽儿,就识小雨喂。她说。还是小雨刷起碗来利索,连声音都好听呢。
小雨,浑然一团孩子气,脑子里根本没有弯弯曲曲,没有赞扬与推诿的界限,乐颠颠地忙活,鼻尖上常常浸着细薄的汗水。尽管如此,小风犹自觉得复习进度迟缓,心中焦急不安。她终于忍不住对妹妹说,小雨,高考就剩两个月了,咱爸的病长秧长蔓的,还有家中这一堆劳什子,不能不睬,也不能全推开。你看这样行不:分成两部分,这个月你在家复习,我另找地方,去同学家,下个月我守在家,你出去,安安静静的。
这个办法倒不无可行。小雨同意了,爸爸、妈妈也同意了。
翌早,背着书籍,本子的小风出了村,朝同学家去了。
几乎使小风造成永久性自咎的是,千不该,万不该,她竟然吞吃了自己的诺言,直到临近高考方才回来。走近家门,她才仿佛蓦然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过。还有什么颜面对小雨说话呢?同学不让回来?自己忘了日期?天大的理由也苍白无力,成了多余。她知道妹妹的脑筋比自己好使,她唯有祝愿,祝愿妹妹在考场上轻易战胜,顺利地为重点大学所录取。
踏进家中,她首先看见的是一片混乱。亲戚友人,街坊邻居,还有爸爸单位的同事们……啊呀!
原来她离家之后,爸爸的病情逐渐恶化,尤其是最近的日子更是粒米未粘,滴水来进,乡医院、县医院来的几位医生都在微微地摇头叹气。这会儿,老人家正在回光返照的弥留之际。
爸……小风扑向爸爸的床,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爸爸的脸色正在转入僵化和呆滞,一线游云般的活的气息正在消失……爸爸竭尽整个身心的力量,送出来一位慈父的最后的微弱的声音,但老人家却将她当成了小雨。下雨,听爸……话……别怨……小风……
爸爸,我是小风!
风……爸爸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似乎要看一眼这个迟到榻前的大女儿,可是,眼睛终也没有张开。
无可挽回的过错。岂止是耽误了小雨的复习啊!
高考之后,小风和小雨只字不提答题的情况,妈妈也没多问。妈妈仍在深深的悲伤中,终日沉闷地坐着,悄悄地垂泪。小风吃不好饭,睡不稳觉,她祈求着,好大学都录取小雨吧,千万录取了妹妹吧。
然而,录取通知还是违拗人愿地下达了,录取的不是小雨,而是小风。小小一页纸片,被小风的泪水湿了又湿。只是由于妈妈的阻拦,她才没有撕碎它。
她一封一封地给家中写信,向小雨、向全家忏悔认错,但却收不到片纸只字的回音。只熬过一个月,她便请假回家了。
小雨在院子里洗菜,看到了她,面孔忽地转到了一边。她唤弟弟,弟弟无动于衷。她抱着母亲的膝盖哭起来。
妈妈唤过小雨,严肃地训斥,小雨,不许再惹妈生气。
小雨再不是从前那温柔可爱的妹妹了,她圆圆地瞪起眼睛,我惹您生气?是我夜半三更摸着黑为爸爸请医,抓药,是我替您老人家做饭做衣,忙过家里忙地里!我往后还要像以前一样好好地孝敬您哪。让乡亲邻里都来评说评说,到底哪个忤逆……
小雨,你……你给我住嘴……
小雨不顾母亲的喝斥,索性转过身来,更提高了声音。你还回来干嘛?父母爹妈都不要了,还跑回来向我们亮你大学生的牌子?没脸皮,没、脸、皮!
小风一口冷气噎在半胸,两眼泪水僵在了眶里,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步撞出了家门。
回校不久,她收到了小雨的一封信。
尊贵的大学生,认识一个人的自私和卑鄙是不易的,可是人在渐渐地长大,认得就越来越清。农活、家务、母亲的身体,都不准许我再参加高考了,因而再不可能有人与你有所争夺了。安心学习吧,我会孝敬妈妈的。安心学习吧,幸福在向你招手呢!
应该属于妹妹的东西,却被自己忝占了。小风无法想下去,稍稍一阖上眼皮,她就看见了小雨。小雨穿着颜色和式样十分陈旧的衣服,砍庄稼,拌猪食,扫院场,一把火一把火地烧锅,为妈妈端饭……而自己呢,却有机会聆听著名教授的讲解,有条件出入收藏丰富的图书馆,有可能——有可能向罗柯……
小风闭上眼睛,两颗硕大的泪滴落了下来。
到家,先发现的是妈妈苍老了。
内间床上躺着个满脸血痕、但神情很好的小伙子。
这是石头。妈妈介绍道。他和小雨要好啦。
小风的回忆屏幕上倏地闪过一个衣衫褴褛、背着草筐的男孩子的影像。他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也在他八岁时相继去世,他是个孤儿。更不幸的是十一岁那年,左臂又伤残了。那是一桩英雄的壮举。
那是个火热的中午,村边上,一个小男孩在一头脱了缰的公牛的疯狂攻击下,哭叫着绕着一棵老柿树团团打转。十一岁的石头抢了上去。但他怎么能降服那头暴怒的怪物呢?公牛虎着铃铛大的眼睛抵过来,钢铁般的犄角和岩石般坚硬的树干刹那间挤碎了一条细细的左臂……
上级发下了向石头这位优秀少年学习的通报。当时的石头在她们眼中是一位多么可敬仰的英雄啊!但又可叹,当时的社会除了给他一阵空幻的鼓噪之外,还能有别的什么赐予呢?读完初中一年级他辍学了,之后便成了这样一个农村青年:穿着旧衣服,随风飘动着空洞的左袖,用一只右臂艰难地锄地,用一只右手在小河的青石上揉洗滚满泥土的衣服……
而现在,妹妹和他、和这位曾使她们感动,更使她们遗憾的石头小伙儿相爱了。
没什么。石头憨厚地笑笑,回复小风的询问,昨晚上果园边儿上的荆笆墙给风雪撞开,我去堵缺口,蹭了一下。
来到外间,弟弟补充说,石头哥在盘龙山北岭头的果园,雪桃有收成了,秋天结了满树的果,收下卖了好几百块钱。现在全村都种起来了,全是石头哥培出的苗子。雪桃是稀有果木,省科技报上登的照片,就是在石头哥园子里拍的.石头哥的钱舍不得花,又托大学的教授从挪威购进一批冰桔树苗……
弟弟说,昨天夜里罕见的大风雪中,石头哥为了保护乡亲们让他代培的树苗,摔下了山崖……
石头在里间唤,声音不大。小雨……
来了。小雨清脆地答应着,轻风似地飞过外间,飞进里屋。
冰桔苗今天到县城,没有变故的话,明天早班车就能给捎来。你明天去汽车站,试试能不能挑回来?挑不动千万别硬挑,花钱雇个人。
好的。小雨的话是调皮的,轻轻地,带着笑音儿。
小风姐回来了,高兴点跟小风姐说话,别嘟着你的小嘴儿。石头在劝导小雨。
小雨不做声了,背影也一动不动了。
石头接着道,公正地说,根本就怪你对小风姐一次一次地太过分……
小风鼻子一酸,抑制着自己,悄悄退出了外屋。
维纳斯的美在于她是个死的形象。一旦活起来,开口说话了,说不定她的美就会灰飞烟灭——因为你可能发现她的脑袋竟然出奇的愚蠢,她的性情竟然不可思议的淫邪和放荡,你就再不愿看她一眼。——当然,也可能她绝顶聪颖,她的气质也可能是令人倾倒的高雅和超脱。这,便是罗柯的审美观,这种审美观引导着他在自己的作品中塑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美的形象。遗憾的是他仅有的那个农村题材的作品,却失于浅薄和苍白。
罗柯应该来认识石头,他来写石头定比我描绘出来的形象丰满、深刻十倍。
可是罗柯——不,为什么又想起罗柯来呢?我写给他的信上已经这样说,请原谅我的冷漠,我必须设法使妹妹得到幸福,尽管目前还没有什么办法,但我要竭力寻找……
在小风的翻来覆去的思索中,窗外呈现出新的一天的凌晨的光辉。小雨业已起床,在收拾绳子和扁担,小风主动走上去,帮她收拾好,扛起来。
在姊妹俩的询问和回答中,小雨的话很简单,说县上推举石头为种植重点户,正委托他编写《雪桃培植技术》的书。关于小风在大学的学习、生活,每天的课程、作息时间她都问到了。小风认真回答,尽量平静,唯恐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勾起妹妹的伤心。
挑着冰桔树苗,起初没什么重量,离开公路,跳进小径上漫膝的松雪,便越来越沉重了。小风肩头火辣辣地,身腰又酸又困。她不要小雨替换,宁愿再苦再累一些,以回赎以前的罪愆——自己欠下小雨的太多,再赎也是难以赎回来的。
休息时,在她千方百计的询问下,小雨说起了石头,脸蛋儿成了一朵羞赧的桃花。
我向他表达了那种意思,他十二个不愿意。你不知道我当时的那个羞呀,连手都没处放。但我没有走开,从他开始让我帮助整理雪桃栽培记录那天起,我就清楚,他不是不高兴我,而是因为他那胳臂……
春节之晨,爆竹响成了一片,喜庆久久不散。因为石头的腰伤,小风和小雨索性耐得寂寞,没有出门,三个人一块儿修订《雪桃培植技术》的书稿。
厚厚的几本稿子全是小雨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迹多么娟秀,文笔多么畅达啊!妹妹本来富有才华的,她只需要一定的客观条件,便能写出很动人的作品。
石头和小雨的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爱。当小风单独和石头在一起时,石头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只有一条胳膊,干别的事情不行,种些树总是可以的。两三年,树越长越大,我伤起心来,世界上只需一只手就可以干得了的事情太少了,而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得要两只手才能干得快一点,好一点。要种好雪桃,培育出更好的新品种,对我来说难度太大了。是小雨帮助我鼓起了继续奋斗的勇气。果园的活儿也是很重的,她的身子又那么单薄,我这一辈子要给她带来多少生活拖累呵?
小风喉头里堵,难以说话。能说,虽然吃点苦,但你们的爱是真诚、纯洁的吗?能说,尽管受点累,而你们的精神生活是充实的吗?这类无关紧要、不负责任的空话,对一般关系的朋友尚不能轻易出口,何况逼着石头和小雨只能在生活的夹缝中咬着牙进取、求生,自己的过错责任是不能推卸的。
石头毕竟是个刚强的人,转瞬便又拂去伤怀情绪,神情昂扬地说,其实我的性格是很不服输的。又有政府的大力支持,我和小雨都坚信,我们两个人三只手照样干出名堂来!
尽管如此,小风的钦佩中仍然掺进了悲悯的情绪。
这天傍晚,她悄悄拿出石头的衣服来到房后,一边洗一边想怎样把自己心中的苦辣酸涩统统地倾诉出来,以求得石头和小雨他们的宽宥……
哦,实际上他们已经宽宥了呵!
谁让你为他洗的,多凉的水哟!小雨找到了房后来,忽闪着明亮的眼睛,在小风膝旁蹲下。
不凉,一点也不凉。小风说。
小风将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绞出来,放好,发现小雨正在盯着她。小雨扳住她的胳膊,说,明天你就要走了,我想对你说,以前惹你生气,是我错了,你写了那么多信,我没有回,你回家来我又吵闹,爸爸临终的嘱托,我都忘记了,以前是我错了,往后我在家里……
妹妹啊,当初咱们一同复习的时候,是我那样自私和卑下,剥夺了你深造的机会,戕害了你的纯真无瑕的心,你有一千种理由怨我、恨我,你哪有一星一点的过分,我不知怎样才能求得你的宽恕,可是,我的妹妹……
小风的泪珠滴在小雨肩头,小雨的衣服她自己做的,为了省钱,样式朴素,针脚细密……
姐姐,这点钱你明天走时带上。还有,请你原谅,帮你整书时不该看到了你的信稿。不要因为我而拒绝那个叫罗柯的同学,不要因为我伤了人家一片心……
小雨,好妹妹,我的好妹妹……
1984年12月
1987年4月,整理于北大,镜水村
“武周中心论”之三:任见:从“神都”再出发,重构轴心文旅的升维战略
“武周中心论”之二:
“武周中心论”之一: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大唐上阳》(15卷),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任见《来俊臣传》(上下)简介+目录
任见:《薛怀义传》(冯小宝)简介+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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