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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敲响了上工的牌子,白文秀从生产队的牛棚里牵出瘦骨嶙峋的老黄牛,走向磨坊。磨坊和永安家在一个院子里,永安住的是三间北房,磨坊是三间南房。这南北房原来都是江士昌家的,北房住的是江土昌的爹娘,南房中的两间是他家的磨坊,另一间是他家放车的地方,土改时,北房分给了永安,两间磨坊为村里公用,另一间做了永安家的杂物间。

这是一个饥饿的年代。物质的匮乏让人们食不果腹,从食堂里打回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回家以后再掺上野菜放进锅里熬煮一番,混得一个暂时的水饱,肚子很快又瘪了下去。老牛在磨道上慢悠悠地走着,为防止偷吃,它的鼻子上被安上支棍,眼被带上了“捂眼”。为村里的食堂磨面,操作者手脚必须干净,经过精挑细选,这个任务落在了夯大娘和白文秀身上。夯大娘家姓靳,是白文秀的邻居,为人善良,老实厚道,她不会从中揩油,而白文秀胆小,她家成份又不好,就是借给她个胆,她也不敢往家偷一粒粮。

老牛在磨道上慢腾腾地走着,夯大娘和白文秀拉起了呱。

“东阳在家看着月季了?”夯大娘说,“这小哥哥还不错,知道看妹妹了。”

“没办法,我得出来挣工分呀,”白文秀说,“我要挣不了工分,连稀粥也喝不上了。”

夯大娘看看外边,急忙从粮食口袋里抓出几片红薯干给白文秀,〝快,吃几片红薯干垫巴垫巴!”

白文秀犹疑地看看磨坊外,夯大娘说,“别怕,我给你看着人,你快吃,你得吃饱了,吃饱了才有奶水,看你家月季饿得皮包骨头,我看了怪心疼的!”

夯大娘在门口望着风,白文秀把几片红薯干吃进肚里。

“他嫂子,我多句嘴,你这么年轻,不再走一步了?”夯大娘问。

白文秀说,“俺娘家娘也劝我,让我改嫁,可一想到两个孩子跟着后爹,要是碰到个好人还好,要是人家外待俺两个孩子,让俺儿女受屈,俺可受不了,就打消了这念头。”

“可这也不是个长法呀,”夯大娘说,“你今年才三十来岁,连半辈子也没有,反正不能守一辈子寡呀?人这一辈子多不容易,可别亏待了自己。你要是走一步,对两个孩子也有好处,现在他们是地主的后代,你也看见了,嘛好事也轮不到地主子弟头上,以后找个对象都难!你要是寻个成份好的,孩子变成了贫下中农后代,你和孩子都不受岐视,这不是好事吗?”

白文秀叹了口气说,“以后再说吧!”

收工了,白文秀牵着牛刚要走,夯大娘拉住了她。

“来,装上一把玉米面,回家给孩子熬个粥喝!”夯大娘说。

“不,可不行,要是让人知道了,这可了不得!”白文秀吓得连连后退。

“没人知道,”夯大娘说,“出了事我担着,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拿出二两面子,掺进二两土,到那一过秤,不缺斤不短两。七八十斤面子,摻进二两土,尝不出牙碜来,别磨叽了,快点!”

饥饿让人们失去了尊严,为了生存,人们的胆子变大了。夯大娘和白文秀每天从磨好的面子中偷出一二两,又摻进相同重量的土,开始是战战兢兢,后来竟习以为常。好在出纳粮食的保管是陆永安五服上的兄弟小武子,小武子有求于夯大娘,夯大娘答应给小武子踅摸个媳妇,所以夯大娘每次缴面子,少个一两五钱的,小武子嘿嘿一笑就过去了。

就要到小满了,青黄不接的困难时期快要过去了,人们把眼光瞄向了麦田。虽然说麦子欠收已成定局,但它还是给了人们些许的希望。在人们的期盼中,稀稀落落的麦子渐渐地黄了梢,人们的心驿动起来,把半生不熟的麦穗偷到家来,在簸箕里搓成麦米,熬成稀饭,这已是公开的秘密。白文秀也想这样干,但又怕被人抓住。队上的贫下中农干了这样的事,轻则批评一通,重则罚钱罚工分,而成份不好的人被逮着了,那是要罪加一等的,她不敢贸然去做,但看看营养不良的两个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她心里实在难受。

这是一个有云的夜晚,月亮时而躲在云后面,时而又露出脸来。夜风掠过麦田,发出飒飒的声响。八队队长陆永安站在村北破窑疙瘩上,看着西面几亩麦子。靠着大堤的这几亩麦子,是八队今年最好的麦子,但是人们饿急了眼,从麦子刚灌浆便下了手,现在满地的麦子这一片那一片的被割去了麦穗,他这个当队长的又心疼又无奈,饥饿让人们〝胆大妄为”起来,就是抓住了又能怎样?都是本队社员,不是饿得没办法了谁干这丢人现眼的事?他正想着,一个身影踅进麦田里,挥镰割起了麦穗。永安蹑手蹑脚走了过去,他决定硬气一回,抓个典型,杀一儆百。

“住手,你跑不了啦!”他大喝一声,一手抓住那人装麦子的筐,一手扽住那人的衣服,说道,“跟我到大队部,今天非得狠狠治治你,游街,罚款,开批斗会!”

那人听后停止了挣扎,说道,“安……安哥,是……我,实在过不去了,饶了俺吧,俺这是第一次,以后再也不敢了,放了俺吧,看着你和士昌不错的份上……”

永安一把把那人拉起来,仔细一看,竟是白文秀!

“是你……”永安吃了一惊。

安哥,求求你了,你放了俺吧,要不是孩子饿得难受,俺可不敢办这事!”白文秀央求着,“永安大哥,你发发慈悲,放了俺吧,俺这成份的,送到村里还有好呀?”白文秀小声说道,“永安兄弟,只要你不把俺送大队,你叫俺干嘛俺干嘛,永安兄弟,永安兄弟!”

“别说了!”永安低声说着,又拿过白文秀手里的镰刀,俯下身子,噌噌几把,把白文秀的筐割满,说道,“快走!”

“永安兄弟,你……”白文秀狐疑地看着永安。

“发什么愣?快走!”永安小声说,“别直着进村,从破庙后边转过去!”

“永安兄弟,谢谢你!”白文秀给永安鞠了一躬,背起筐,绕过破庙,踅进家门。

当她推开虚掩的家门时,一个黑影从后面冲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