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啃过无数连锁店的“嫩滑蒸鸡”,牙齿一咬还是柴得塞牙缝,那一刻就知道又被忽悠。直到上周跑顺德拍素材,凌晨四点在后厨撞见75岁的陈师傅——老头一个人把三百只鸡排成阵,蒸汽一冒,整条街都是鸡味,像有人拿汤勺往你鼻子里灌鲜汤,我当场破防:原来差的那口“鸡魂”真存在。
老头没空搭理我,手里活不停:先给鸡过秤,2斤7两的直接扔回去,不到标重他看都不看。腌盆里只有两样东西,沙姜粉+盐,比例1:3,他孙子上小学就会背,但照做就是没那味。关键在手腕劲,抓、翻、压一共27下,多一下肉纤维被掐断,少一下味进不去,老头闭眼都能数拍子。
蒸炉更离谱,双层锅下层水一直保持在“将滚未滚”的98℃,他说水一沸腾就“生气”,蒸汽带水泡,鸡肉会老。45分钟一到,戴着棉手套把鸡拎出来,直接摁进0℃冰水,3分钟再捞出来回温,鸡皮突然收紧,像给每根纤维做拉皮,汁水被锁在里头,一刀切下去,亮晶晶的鸡油顺着刀背淌,但肉不散,我试撕一块,能透光却不断,简直犯规。
我问他干嘛这么拼,一天三百只,一只赚十块也就三千,还不够广州一间小店租金。老头用毛巾擦手,说1963年大饥荒,他娘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宰了,拿瓦钵隔水蒸,揭盖那刻全屋人哭成一片,“鲜”是记忆里最豪华的词。他把这口鲜做成护身符,一守60年,蒸汽一响,他就觉得娘还在灶台前。
中午十一点,排队的人拐了三条巷,前面姑娘直播打卡,后面大叔拎旅行箱要买整只带飞机。陈师傅把刚斩好的鸡递出去,顺手撒一把自家炸的葱油,队伍齐声“哇”那一下,我站在旁边突然明白:所谓“非遗”不是证书,是让三百个陌生人同时咽口水的能力。离店前老头送我到门口,说现在全省会这套的不剩几个,年轻人嫌慢、嫌累、嫌利润薄,他干到干不动那天,这口鲜可能就随蒸汽散了。
我回头望,白色蒸汽在旧巷里升腾,像给城市打了一层柔光滤镜。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下次再来,不一定闻得到这味了。能吃到的时候,拼命多吃两口,就是对老手艺最实在的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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