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向夜里睡得轻,没有任何动静就醒了,醒得很彻底,不是从梦浮到水面,而是直接跳到岸上。索性起来,开窗站窗口,或去阳台。
有时能看到落山前的月亮,清清朗朗悬在西南的天空,几颗星伴着。有几次没有月亮,外面一片漆黑,虽然天上密布着星星,星光微茫,伸手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像置身夜晚的核心,也最寂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站着看了很久,看星星,看窗外山的轮廓。回卧室时心里满满的,但脚步很轻,不敢惊扰夜,我只是夜的偷窥者。
有次醒来看到窗缝漏进一线光,天正转亮,起来看日出。转亮,这个词瞬间来到舌间,我的家乡话这么说,现在极少人说,被“天亮”全面替代,可能嫌它土。说转亮的多是做农活的人,“转”字多传神,转身,转动。“破晓”也是好词,但它偏书面,不是我的语言。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东南低空一秒秒一寸寸,从黑灰变浅灰,再慢慢染上粉红,太阳还没有出,突然发现一弯新月悬在低空,像白色的笔在天幕画了一条极细极弯的一笔。我看着这个最细最弯最脆弱的月亮,看着它在太阳跃出远山后突然黯淡,几乎不见。
我在这个村里住了十二年,这是我成年后住过最久的地方,再住下去,就会是一生里住过最久的地方,而我打算一直住,直到有更好选择,或迫不得已离开。更好的选择是去往我觉得更好的居住地,对我来说,有冬雪漫长覆盖的地方是好的,更文明更发达但生活成本不特别高的地方是好的,更荒凉更无人烟也是好的。但可能性极其微小,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让我搬家移到另一个地方,我觉得向往并不一定要去实践它。好几年前我读到卡瓦菲斯《城市》里的诗句:不要对别处的事物抱什么希望:“那里没有你的船,那里没有你的路。就像你已经在这里,在这个小小角落浪费了你的生命,你也已经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毁掉了它。”我被狠狠击中。
一些年里,我一直觉得是被外界牵扰了才没有成为真正的我,没有做过一份真正喜欢的工作,没有谈过一场真正喜欢的恋爱,没有过过一段真正完全自我的生活。我不停甩不停丢,辞职,分手,搬到村里。这些年我过上理想生活了吗?至少前八年都不是,我感觉被困住了,窘迫的经济困住了的脚,心灵的匮乏捆住了翅膀,没有一个让人心动的异性出现在生活里。我嵌在狭小的生活里,生活就是我的蜗牛壳,也许,我也是生活的蜗牛壳——生活也在责怪我。
既然我不可能去往别处,既然我只有这个角落,如果我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浪费了我的生命,那么我也在任何地方毁掉了它——我开始释然,接受。把这一处几十平方米租来的房子当成长久的居住地,窗外阳台外看到的山的海也当成我的风景,而随着年岁行进,年轻时幻想以为的种种可能都失去了可能性。有时失去也是一种馈赠,让人明白,没有其他的路,你只有眼前的脚底下的这一条。踏踏实实一步步走,虽然很有可能并不知道前方的方向如何,但我清楚我并不想就这么活着。只是活着并没有多大意思,我应尽量摆脱身上不由自主模仿的欲望,包容自身的腐朽、堕落和自我欺骗,区分乐观与盲目乐观,可以更勇敢,更诚实,更喜悦,更纯粹,可以过一种虽然在原地,但是更新的生活。
我不再把夜里醒来定义为失眠,反而有种新鲜劲,醒了就下床,不开灯,站在窗口或阳台,看一会儿就会觉得心特别安定。如果不想再睡,就开灯做些白天要做的事,看书,烧水泡茶,或煮早餐。哪怕平时我不太吃早餐,也会蒸点什么,几条淮山或玉米,站在炉边等蒸汽上来,慢慢有了食物的香甜气。关火,再上床睡一会儿就特别安稳。只是有时需要跟猫交代一下,说现在还是晚上,你不要起来玩,你继续睡。
原标题:《夜读 | 周慧:夜里醒了起来玩,但猫继续睡》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蔡瑾
来源:作者:周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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