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秋的长沙,20岁的夏明翰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柜台后,指尖摩挲着《每周评论》的封底,这是他逃离封建家庭后的第三个月。祖父夏时济因他带头销毁家中日货、参与学生运动,将他关在黑屋多日,最终是弟弟夏明震用斧子砍开窗户,助他奔向长沙——这个当时湖南革命活动的中心。
“你就是夏明翰?衡阳学界的闯将。”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夏明翰转身,见一位身着蓝布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微笑看着他,身旁站着何叔衡。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仰慕已久的毛泽东,先前因背叛家庭而生的内疚与不安,在对方平和的目光中悄然消散。毛泽东早已听闻他与军阀、奸商周旋的事迹,更赞赏他“宁拆家祠,不辱信仰”的决绝,两人一聊便是一下午,从衡阳的学生运动谈到马克思主义的传播,越谈越投机。
此后,夏明翰成了文化书社的常客,也是毛泽东家中的熟客。他如饥似渴地研读《共产党宣言》,遇到困惑便连夜登门请教,毛泽东总是耐心解答,有时还会留他吃饭,在煤油灯下继续探讨革命道路。1920年10月,毛泽东要去衡阳调查新文化运动,夏明翰主动请缨担任向导,两人乘木船沿湘江而下,一路走访湖南三师、省立三中,夏明翰娴熟的本地人脉与热情的工作态度,让毛泽东暗自认定这是个可塑之才。
1921年初,长沙的冬寒尚未消退,夏明翰在自修大学的宿舍里写下入团申请书。当他把申请书递到毛泽东手中时,对方当即表示愿意做他的入团介绍人:“革命需要新鲜血液,你这样的青年正是我们要找的。”2月初,在一间简陋的民房里,夏明翰举起右拳,成为衡阳籍最早的社会主义青年团员之一,宣誓时窗外的枯枝摇曳,屋内的信念却愈发坚定。
1921年8月,毛泽东创办的湖南自修大学正式开学,夏明翰成为第一批学员,还被推举为学习组长。这所没有围墙的学校,成了革命骨干的培养基地,夏明翰在这里系统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同时兼任《湖南学生联合会周刊》编辑,撰写的文章笔锋犀利,深受读者欢迎。何叔衡常对毛泽东说:“明翰这孩子,既有冲劲又有分寸,是块干革命的好料。”
同年冬夜,长沙格外寒冷,自修大学的教室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毛泽东与何叔衡坐在桌前,对面的夏明翰神情庄重。“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组织认为你已经具备了入党的条件。”毛泽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和何叔衡同志,愿意做你的入党介绍人。”夏明翰激动得站起身,声音有些哽咽:“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了砸碎旧世界,请组织给我重担子挑!”
他紧握右拳,在油灯下庄严宣誓,誓言穿过窗棂,融入寂静的冬夜。入党后,夏明翰的革命热情愈发高涨,经毛泽东推荐,他加入湖南省工团联合会,参与领导长沙人力车工人罢工。那些日子里,他白天深入车夫群体了解诉求,晚上在灯下撰写传单,毛泽东时常深夜来看望他,两人围坐在火炉旁,分析罢工形势,调整斗争策略。
1922年10月,罢工进入关键阶段,反动当局派出军警镇压。在一次秘密集会中,军警突然包围会场,湘绣厂女工郑家钧见状,迅速拉着夏明翰钻进巷尾的杂物间,自己则故意暴露吸引注意力,右臂不幸中弹受伤。夏明翰在暗中看着她鲜血直流的手臂,心中既感激又敬佩,这段生死瞬间的交集,为日后的缘分埋下了伏笔。罢工胜利后,夏明翰多次登门探望郑家钧,两人从革命理想谈到生活琐事,默契渐生,却都未曾点破那份情愫。
1926年4月的一天,毛泽东来到夏明翰在长沙的住处,推开门便看见他正蹲在院角洗衣服,皂角泡沫顺着石板缝往下淌。“明翰,该找个伴侣啦!”毛泽东笑着走上前,“郑家钧对你不是很好吗?你们情投意合,志同道合,早点成家吧。”夏明翰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家钧确实好。”简单的对话,却解开了两人心中的症结。
其实毛泽东早已看出两人的心意。作为共同投身革命的同志,他深知在白色恐怖下,革命伴侣的相互扶持至关重要。郑家钧虽是女工,却有着过人的勇气与坚定的信仰,多次为地下党传递情报、掩护同志,与夏明翰有着共同的追求。在毛泽东的撮合下,夏明翰终于鼓起勇气向郑家钧表明心意,两人约定在同年农历九月初四举行婚礼。
婚礼设在长沙清水塘四号的一间简陋民房里,没有奢华的布置,只有几张木桌板凳,却挤满了革命同志。李维汉、何叔衡、谢觉哉等人专程赶来祝贺,还送上一副对联:“世间惟有家钧好,天下谁比明翰强”,红纸黑字,透着战友间的真挚情谊。毛泽东因公务繁忙未能到场,却托人带来了祝福:“愿你们在革命道路上互敬互爱,携手前行。”
婚后的日子简单而充实。夏明翰知道郑家钧识字不多,便与她约定,工作之余不走访亲友,专心帮她补习文化。从阿拉伯数字到常用汉字,从诗词格律到马列主义,夏明翰备课格外认真,手把手地教,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郑家钧学习刻苦,进步飞快,不久便成了夏明翰的得力助手,不仅为他整理文件、抄写传单,还时常扮作名门之女或普通农妇,在白色恐怖中巧妙周旋,掩护地下工作。
有一天,夏明翰从外面回来,神秘地递给郑家钧一个纸包,里面是一颗闪闪发光的红珠子。“给你镶个戒指,满意吗?”他笑着说,又展开包珠子的纸,上面写着两句诗:“我赠红珠如赠心,但愿君心似我心!”郑家钧捧着红珠,瞬间明白了丈夫的心意——这颗红珠象征着红心向党,是两人革命信仰与真挚爱情的见证。她小心翼翼地将红珠收好,这颗珠子后来伴随她走过了无数艰难岁月。
1927年,大革命失败,“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与“马日事变”接踵而至,白色恐怖笼罩全国。夏明翰调任中共湖南省委委员兼组织部长,随后又投身秋收起义的宣传与组织工作,夫妻俩聚少离多,却始终彼此牵挂。同年9月,郑家钧生下一个女儿,夏明翰为她取名赤云,寓意“子子孙孙永远赤化下去,让赤旗插遍全世界”。毛泽东听说后,特意托人送来祝福,打趣说:“这孩子,生来就带着革命的印记。”
1928年初,党组织调夏明翰赴湖北担任领导工作,这一去便成了永别。3月18日,由于叛徒出卖,夏明翰在汉口东方旅社被捕。敌人对他严刑拷打,威逼利诱,却始终未能动摇他的信仰。在阴暗潮湿的监狱里,他用敌人给的半截铅笔,分别给母亲、妻子和大姐写下绝笔家书。
给郑家钧的信中,他没有悲戚之语,反而劝慰道:“切莫悲悲戚戚泪涟涟。张眼望,这人世,几家夫妻偕老有百年。”信的末尾,他写下“坚持革命继吾志,誓将真理传人寰”的嘱托,随后用嘴唇和着鲜血,在信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吻印,这是他对妻子最后的眷恋。3月20日清晨,夏明翰被押往汉口余记里刑场,面对敌人的枪口,他索要纸笔,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
噩耗传到长沙,郑家钧悲痛欲绝,却强忍着泪水践行丈夫的嘱托。为了避免女儿被反动派斩草除根,她将赤云改名为郑忆芸(后改夏芸),带着孩子四处避难,有时住乡下外祖母家,有时辗转于长沙、郴州等地。她白天纺纱织布、绣花缝衣维持生计,晚上则继续从事地下交通员的工作,为党组织收藏保管文件,在单线联系中传递情报,用实际行动继承着夏明翰的革命事业。
抗战期间,郑家钧带着女儿颠沛流离,日子过得异常艰难,却从未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夏明翰的老战友谢觉哉、李维汉等人每次到长沙,都会专程看望她,亲切地称她为“老嫂子”,提出要接她去北京,都被她婉言谢绝:“我自己能养活自己,不给国家添麻烦。”解放后,年事已高的郑家钧眼睛渐渐看不清,便靠糊纸盒为生,依旧清贫低调。
夏芸长大后,始终铭记父母的信仰,考入大学后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先后在江西赣南、宜春等地工作,扎根深山,淡泊名利,鲜有人知道她是夏明翰的女儿。那颗红珠被郑家钧珍藏了一辈子,临终前她交给夏芸,叮嘱道:“要记住你父亲的初心,永远跟党走。”
毛泽东与夏明翰的缘分,始于革命理想的共鸣,成于志同道合的信任。作为入党介绍人,他为夏明翰指引了革命方向,将一颗理想的种子培育成参天大树;作为媒人,他促成了一段革命伴侣的佳话,让两颗红心在风雨中相依相伴。这两段看似不相关的往事,却都彰显着那个年代共产党人的纯粹与热忱——为信仰奋斗,也为战友的幸福牵挂。
夏明翰牺牲时年仅28岁,他与郑家钧的婚姻虽只有短短两年,却因共同的信仰而坚不可摧;他的革命生涯虽短暂,却用生命践行了入党时的誓言。毛泽东后来回忆起夏明翰,曾感慨道:“明翰是个好同志,骨头硬,信念坚,是青年革命者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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