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评论人 邓启金
清晨的雾岚裹着田埂的湿冷,林墨踩着露水往镇上去。布鞋碾过带霜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这片他曾梦寐以求的山水,在对着他低声叹气。
他回到这片乡土已满三月。曾经在写字楼里熬红了眼憧憬的田园牧歌,如今摊开在眼前,却是一幅被鸡毛蒜皮揉皱的水墨画。晨起侍弄三分菜地,日头正中时修补漏雨的牛棚,傍晚蹲在门槛上,看妻子秀琴把柴火烧得噼啪响,女儿小禾趴在石桌上写作业,鼻尖沾着铅笔灰。日子是静的,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可这静,却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他胸口发闷。
冲突的火苗,先是从一袋化肥钱窜起来的。秀琴翻着皱巴巴的账本,眉头拧成了疙瘩:“镇上的农资店又涨价了,王老三说能帮着批平价的,结果转头就把咱的定金挪去买了拖拉机,你倒是去讨个说法啊!”林墨叼着烟,望着屋前那片泛黄的稻田,喉结动了动,没吭声。他不是不想去,而是怕了村里的熟人算计——前脚刚开口,后脚就会被人嚼舌根,说他城里待久了,浑身带着尖酸气。
可退让换不来体面,只会让软柿子被捏得更狠。村里的灌溉渠整修,按人头摊派工费,林墨家明明只有两亩薄田,却被村会计算成了五亩。他找上门去理论,会计跷着二郎腿,呷着浓茶慢悠悠道:“你林墨在城里挣过大钱,还在乎这点零碎?再说了,你家老宅子占着村口的好地段,这点便宜还不够你沾的?”这话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发疼。他这才明白,所谓的乡土人情,不过是披着温情外衣的利益算计,你掏心掏肺想融进去,人家却只把你当成待宰的外乡人。
矛盾终于在一个雨夜彻底爆发。小禾半夜发起高烧,烧得小脸通红,嘴里胡话连篇。林墨背着女儿往镇上的卫生院跑,泥泞的山路滑得人直打趔趄。秀琴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骂:“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回来就能过上好日子的?现在倒好,孩子病了连辆像样的车都没有!你看看隔壁家的强子,在城里开工厂,回来一趟车接车送,哪像你,守着这破地方,连孩子的救命路都走得这么难!”
雨水混着泪水,糊了林墨一脸。他踉跄着脚步,心里的那点田园幻想,在女儿的哭声和妻子的怒骂里,碎得连渣都不剩。他曾以为,逃离了城里的内卷,就能寻得一方净土,却没想过,乡土的泥泞,比都市的钢筋水泥更磨人。“逃避不是归处,安稳的假象里,藏着最锋利的刀。” 林墨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晚小禾的烧退了,可林墨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往镇上跑,不是为了买东西,只是想逃离那个充满争吵和算计的家。赶场的日子到了,老街却早已没了几十年前摩肩接踵的热闹。水泥路坑坑洼洼,两旁的铺面关了大半,卷闸门上锈迹斑斑,贴着褪色的“转让”红纸。偶尔有几个摊位,摊主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守着一堆蔫头耷脑的青菜、几个皱皮的红薯,半天也不见一个主顾。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老人的叹息。
林墨蹲在街角的石阶上抽烟,看着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都是步履蹒跚的老者,连个年轻人的影子都看不见。曾经挤得水泄不通的戏台,如今成了荒草萋萋的土台子,只有几只麻雀在上面蹦蹦跳跳。他忽然觉得,这冷清的墟市,就是这片土地的缩影——人走了,心散了,只剩下一堆苟延残喘的躯壳,守着日渐衰败的根。“乡村的空心,从来不是人走茶凉,而是人心先一步荒芜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让他浑身一颤。
直到那个墟市的午后,他遇见了那个穿洗得发白衬衫的男人。
男人坐在一个废弃的竹编摊位旁,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眉眼间透着一股温和的沉静。见林墨脸色阴郁地蹲在一旁抽烟,便主动搭话:“老哥,看着像是心里揣着千斤重的事。”
林墨愣了愣,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他没有遮遮掩掩,一股脑地倒出了自己的委屈——城里的内卷让人窒息,乡村的算计令人心寒,他像个被夹在夹缝里的困兽,进退两难。
男人听完,没有急着安慰,只是指了指空荡荡的街道:“你看这墟市,几十年前何等热闹,如今却冷清成这样。不是土地不养人了,是人心没了奔头。”
他翻开手里的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是个基督徒,常年在外行走,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他们把‘安稳’当成人生的终极目标,却忘了,人活着,除了柴米油盐,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使命。《圣经》里说,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却都有被赋予的使命。这使命,不是让我们躲在安逸的壳里苟且偷生,而是让我们去行走,去经历,去承受苦难,也去传播光。”
“使命?”林墨喃喃自语,这个词太过宏大,与他此刻的困顿格格不入。
“是啊,使命。”男人点点头,目光澄澈,“没有信仰的人生,走到哪里都是兵荒马乱;扛着使命的脚步,踏遍山海都是坦途。你以为逃离了城里的内卷,就能寻得安宁?可你忘了,真正的安宁,从来不是远离喧嚣,而是在喧嚣中守住本心;真正的归宿,也不是一方田园,而是你愿意为之奔赴的山海。”
男人指着墟市尽头一个支着画板的年轻人——那是整条街上唯一的年轻人,正对着荒废的戏台写生:“那孩子从城里来,说要把这些正在消失的乡土,画进他的画里。他说,衰败不是结束,记忆需要有人传承。这是他的使命。”又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推着三轮车的老人,车斗里装着免费发放的药品:“老爷子是退休的医生,每周都来赶场,给留守的老人看病送药。他说,人老了,心不能老,能帮一个是一个。这也是他的使命。”
男人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墨心里的混沌。他想起自己在城里的日子,想起那些为了理想熬夜写稿的夜晚,想起那些针砭时弊的文字,曾被无数人转发、评论。那时候的他,虽然疲惫,却浑身透着一股劲。回到乡村,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却没想到,自己只是把自己困在了一个更小的牢笼里。“人最大的悲哀,不是身处乱世,而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林墨忽然明白,他逃避的不是内卷,而是自己肩上本该扛起的责任。
夕阳西下时,林墨回到了家。秀琴正在灶前做饭,小禾趴在桌上,手里捏着一朵野花。他走到秀琴身边,声音低沉却坚定:“秀琴,我想回城里去。”
秀琴的动作顿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你走了,我和小禾怎么办?”
林墨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目光温柔却决绝:“你们留在这里。这里有新鲜的空气,有干净的泉水,有你熟悉的乡邻。等我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就回来接你们。”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等我找到了真正的答案,我会带着你们,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那个夜晚,月色如水。林墨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站在院门口,看着熟睡的女儿,看着眼眶泛红的妻子,心里百感交集。他没有像上次离开时那样,带着迷茫和逃避,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知道,这一次离开,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他要走进那片内卷的人海,不是为了苟且,而是为了追寻——追寻那个关于生命、关于使命的终极答案。
天亮时分,林墨踏上了通往镇上的路。秀琴牵着小禾,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小禾挥舞着小手,大声喊:“爸爸,早点回来!”
林墨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清香,也带着一丝衰败的气息。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去,何时才能归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将要奔赴的远方,是遍地荆棘,还是万丈光芒。
只有林墨自己清楚,当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个困在田园梦里的自己,已经死了。而一个扛着使命的灵魂,正在晨光里,缓缓破茧。“所谓的归途,从来不是回头路,而是向着使命,一往无前的征途。”晨雾深处,他的背影,成了这片衰败山水里,一个未完待续的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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