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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莫,业余厨子,曾主业写公文,副业写文字。祖籍山西万荣,出生于陕西合阳,青年作家,诗翼阅读人文坊·诗翼阅读工作室联合发起与创始人,作品见于《光明日报》《上海文学》《星星》《黄河文学》《北京青年报》等等,著有《蓝花诗文集》等。现主要从事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兼事创意写作与翻译工作。曾经的诗人,现在的考古抒情随笔、小说梦想人与艺术掌故达人。

作为当代著名剧作家,剧作家陈彦转向小说家陈彦的征途中,陈彦的小说中并不缺乏“戏剧性”,甚至他的小说《装台》《主角》《喜剧》《人间广厦》都围绕戏剧/戏曲的内外空间展开叙事,如其反复强调要写自己熟悉的领域,他淫浸剧剧团生活四十余年,那些记忆、人物与生活最终在他离开这个团体生活后酝酿发酵并生成蔚为大观的“纸上迷楼”——小说中的剧团生活——那些人物,如刁顺子、忆秦娥、贺加贝、贺火炬、胡三元、温如风等等,终了了为我们建构起一部纸上“红楼梦”。他以往的小说主人翁也在《人间广厦》中走马观花,甚至剧作家陈彦也化身小说家陈彦笔下的角色,走进《人间广厦》的叙事空间。至此,我们明白了小说家陈彦苦心经营的“西京叙事”系列作品在叙事结构上借鉴了法国现实主义巨匠巴尔扎克的“人物再现法”,以此构成的网状叙事结构中,我们被引入陈彦虚构的“人间广厦”。

以文学地理看,陈彦以虚构笔法,创造了一个子无须有的单位——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从文本叙事中,我们知道这是一个通过文化体制机制改革措施整合了戏曲研究所、民俗研究所、美术书法印社、文化发展研究中心、西秦腔传习所五家单位的一艘“文化航母”。叙事地理放置在“一家巨大的废弃钢铁厂”。这明显是作者故设叙事圈套,回到小说虚构的现实逻辑陈彦的小说依旧立足于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这个集戏曲传习、文化(民俗)研究、美术书法等多功能为一体的艺术团体。按陈彦小说《主角》后记言之“……这是一个大院(指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笔者注),有自己的创作研究机构,还有四个剧种各不相同的演出团。六七百号各类吹、拉、弹、唱、编、导、画、研人才……”通过细读《人间广厦》文本,不难看出小说家陈彦对现实的物理团体功能进行了分拆,《人间广厦》后记亦可验证,“我只能在小说中寻找一种重构,让真人真事隐去,全然依小说的逻辑,去编织故事。”结合《装台》《主角》《喜剧》《星空与半棵树》《人间广厦》等后记,我们知道小说家陈彦无法忘记也不可能忘记给他赐福的这块文艺土壤。

以叙事手法看,《人间广厦》以“分房”单一线索,为我们生动地展现了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分房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的闹腾热像,既反映了以满庭芳、杜觉喜、应天长、柳外楼、柴达木、草池春等为班子管理层,也反映了小桃红、王文奇、贺新郎、喜春来、拿五一、马彪等为底层艺人对于“分房”一事的态度与况味。透过分房编织的网状叙事结构,我们看到了班子内部的撕裂,亦看了底层艺人生存空间的逼仄与艰辛,婆说婆有理媳说媳有理,说不尽的悲欢道不尽的离合,“分房”的背后是一场考校人性的力量在纠缠、撕扯、断裂、冲击、涅槃。“人间的一切大争,在时间的磨道里,终将灰飞烟灭,过不去的是现实,是当下。”终了了,随着艺人喜春来、小桃红、陈霸先、胡十八等的离世,盖天奇的翻车出事及青年才俊乌琼的出走,“分房”也在滴水不进中迎来了见缝插刀、利剑斩乱麻的峰回路转局面,从开篇“分房”闹腾的激烈冲突到结尾的大团圆式结局。

以赓续传统看,陈彦依旧以中国传统世情小说为底色,以“分房”为鏊子“煎、煮、蒸、炸”着“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这个艺术团体的不同人性,极尽世情、人情与物情。小说文本中的主角“满庭芳”,取自曲牌名,准确点说取自明人李渔创作的世情小说《肉蒲团》第一回开篇词《满庭芳》。这部被称为明清私人生活大全之书。若从风俗角度讲,《人间广厦》里也一览无余地穿插了满庭芳与赵一秋、拿五一与娜娜、贺新郎与碧玉萧、喜春来与叶豆黄、小桃红与常相会、盖天旗与江澄静、马彪与孙尚香等人的私生活,这种穿针引线或者说闲笔趣味,极大的拓展了故事空间,是为中国古典小说的一项绝活。尽管在满庭芳与赵一秋以及女孩赵三秋的私生活空间中,“地下墓葬”在本书篇幅中占比较重,但对“地下墓葬”的寂寥描写刻画仅是与“地上分房”闹腾现象形成衬托、对比,并不是一个叙事线索。本书从始至终胡三元都有点“跛道人”的意味,像个说书人在文本空间穿梭。

以时间线索看,《人间广厦》是一部关于秋天的书,时间在此并循环往复,这是有别于《装台》的叙事。在整部小说中,共计出现了五次关于秋季的描写。第一次出现是小说第31节,剩余四次分别出现在小说第37、48、75、95节。秋天并不仅仅指向时间,更深关联着分房故事节奏。比如第一次出现作者只是简单的写到:“立秋了,可热还是照样热,似乎有了点早晚。”第二次出现:“……还真是入秋了,满庭芳感到寒凉阵阵袭来。”第三次出现:“最近已秋凉……”第四次出现:“已是深秋季节……”第五次出现:“西京的秋季与冬季几乎没有什么过渡,便由冷风习习,直接进入寒凉刺骨了。”第一次预示着分房进入白炽化的冲突,比起开篇更大闹腾景象胜出。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及第五次都与满庭芳有关,其实也就与分房有关。值得一提的第五次预示“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在贺新郎与胡三元流浪的醉意歌谣:“广厦千万间,卧眠七尺,良田千顷,日仅三餐……”体现的淋漓尽致,尤其是在小说第94节,小桃红去世后灵魂与满庭芳的自我诉说与心灵辩证——“鸽子楼”成为全书“情”与“诗”的核心制高点,“春如旧,人空瘦……”小桃红灵魂辩证最后引用陆游《钗头凤·红酥手》将物是人非、悲欢离合之情推向极致。

考察陈彦创作史,1992年他创作了一部现代戏叫《九岩风》。无独有偶的是,在长篇小说《主角》中忆秦娥每当遇到挫折或精神困顿之际,就回返回自己的秦岭南麓那个叫做“九岩沟”的故乡,读完《人间广厦》我们最终明白“九岩沟”不仅是忆秦娥的故乡,它也是胡三元(忆秦娥的舅舅)、青杏儿、剧作家陈彦等人的故乡。如果说非要给小说陈彦在他自己的作品寻找一部生命之书,我想莫过于《人间广厦》。满天芳作为小说主人翁及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始终萦绕着现实中剧作家陈彦的影子,尽管为了避嫌之故,小说家陈彦将剧作家陈彦安排进入小说空间作为闲笔去写,但可否认从陈彦创作的“西京”系列小说后记考察生活的艺术土壤之于陈彦的意义,“我在文艺团体生活过好几十年,当离开的时候,忍不住独自怆然泪下。我突然有一种撕裂感,觉得自己的精神肉体,与这一块特殊的生存土壤,是刺啦一声,皮开肉绽地撕裂开了。”“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觉得这些形象,这些故事,是够我受用此生了。”(见陈彦《装台》后记)

明乎此,我们才能透过《人间广厦》看到一个小说家的用心之处及笔力所及之重心,依旧是是浩浩荡荡的人间烟火,尽管小说来源的素材取自现实生活及亲身经历,但小说中的现实不等同于物理的现实。比如小说中艺人小桃红在天赋方面远超忆秦娥,终了了命运不定,上苍做弄人,小桃红红火塌火,反省重回自我,带着对秦腔艺术的钟爱走向了人生终点。其实,《人间广厦》或走或散的艺人,从最初的理挣与纠缠,到最终一致的走向开悟与上出境界,甚至包括那个一直长不大的碧玉萧也走向了忏悔。“写作家最熟悉的生活是创作的一种特别重要的要领。”“一切美梦成于人性之真之善之美,而一切美梦也都将因人性之假之丑之恶而破灭。”(见陈彦《创作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长跑》)《人间广厦》中,满庭芳总计做了五次梦,最后一次他也不知是现实,抑或梦境。或许正如佛洛依德言之“……当一个作家把他的戏剧奉献给我们,或者把我们认为是他个人的白日梦告诉我们时,我们就会感到极大的快乐,这个快乐可能由许多来源汇集而成。”


本文选自:本文系诗翼阅读工作室原创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