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元年间路时中,字当可,在士大夫圈子里凭着一手符箓治鬼的绝技名声大噪,人人都尊称他“路真官”。
此名号可不是虚传,他曾在相府驱过作祟的千年缢鬼,在国子监收过搅扰考场的书魂,经他手了结的鬼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故而总随身带着一本“鬼公案”,凡经手的案子都细细记下,以备日后查验。
这一年的江南,春寒料峭,汴水之上烟波浩渺。一艘乌篷船正顺流东下,船头立着位身着青布道袍的男子,面容清癯,双目如电,腰间悬着个玄色锦囊,囊中鼓鼓囊囊,似藏着什么要紧物事。
船行至灵璧县境内,天色渐晚,船夫正准备寻一处僻静港湾停泊,岸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几声焦急的呼喊:“路真官~路真官留步~~”
路时中闻声回头,只见岸上跑来一人,身着七品官服,面带忧色,步履踉跄,正是灵璧县县令毕造。
这毕造已卸任交接,官船就泊在不远处,原打算次日启程返乡,听闻路真官的船经过,便急匆匆赶来。
“真官大人~可算追上您了~~”毕造跑到岸边,气喘吁吁地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在下毕造,字以道,是这灵璧县的卸任县令,听闻您途经此地,冒昧前来叨扰,实在是有天大的难处,求您救救小女!”
路时中抬手示意船夫暂缓靠岸,朗声道:“毕县令不必多礼,有话慢慢说。你我素昧平生,何以断定我能救你女儿?”
“大人有所不知……”毕造眼圈泛红,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小女仲娘,不知招惹了什么邪祟,已经折腾半年多了。
起初只是夜夜啼哭,说有人在耳边骂她,后来竟发起疯来,时而胡言乱语,时而昏迷不醒,浑身滚烫 得 吓人。
我先后请了七八位道士法师,有龙虎山的正一道士,还有终南山的全真法师,可谁料那些人一进房门,就被那邪祟骂得狗血淋头,有的甚至被凭空飞来的棍棒打出门去,连法器都被砸得稀烂!”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如今小女病得越来越重,水米不进,气息奄奄,大夫都说没救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听闻您是治鬼的活神仙,‘路真官’的名号能镇住三界恶鬼,唯有您能救小女一命!求您屈尊到我船中一视,只要能救回仲娘,毕某愿以薄礼相赠,结草衔环报答您的大恩!”
路时中见他言辞恳切,神色憔悴,不似作伪,心中已有几分动容。他治鬼多年,最见不得无辜之人遭鬼祟残害,当下便点头应允:“既是如此,你前头带路,我随你去看看。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普通的邪祟作祟,我自然能治;可若是有天大的冤情,或是阴司注定的劫数,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多谢真官!多谢真官!”毕造喜出望外,连忙引着路时中的船驶向自己的官船。
登上毕造的官船,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船舱内布置得颇为雅致,只是光线昏暗,即便白日也点着几盏油灯,却照不暖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毕造引着路时中进了内舱,只见榻上躺着一位少女,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这就是小女仲娘。”毕造心疼地看着女儿,声音放得极轻,“您瞧她这模样,已经三天没睁开眼了。”
路时中刚在桌边坐下,正准备取出符箓施法,忽听得榻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众人定睛一看,那原本昏迷不醒的仲娘竟缓缓坐了起来,眼神空洞地扫视了一圈,随后掀开被子,自顾自地穿戴起衣服来。
她动作僵硬,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练,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一般。
“仲娘!你醒了?”毕造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想扶她,却被路时中伸手拦住。
“别动。”路时中眼神凝重,紧紧盯着仲娘的一举一动。
只见仲娘穿戴整齐,转身面向路时中,深深行了一礼。
她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原本空洞的眼神也变得清亮起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完全没了先前病入膏肓的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毕造更是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路真官,小女子拜见您。”仲娘开口说道,声音却不是她平日里的娇柔,而是带着一丝沙哑,语气沉稳,全然不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路时中微微颔首:“你既认得我,便该知晓我的规矩。你附在毕小姐身上,究竟是何缘由?若有冤情,不妨直说;若是无故作祟,休怪我符箓无情!”
“真官息怒。”仲娘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愤,“小女子并非有意作祟,实在是冤屈难平!我是毕家的大女儿,名唤大娘,是先母所生。
这身体的主人仲娘,是继母所生的二妹。
我生前,她便仗着继母的宠爱,处处欺凌我、羞辱我,把我当丫鬟使唤,吃穿用度都不如她的一个零头。
我性子柔弱,不愿与她争执,只能默默忍下,可她却得寸进尺,最后竟毁了我的一生!”
说到这里,她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微微颤抖:“那年我十八岁,父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男方是京城有名的书香世家,人品相貌都极好,两家已经换了庚帖,就差送聘礼定亲了。
那时候,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里有一对金钗,是前朝的古物,做工精美,价值不菲,男方说定亲时需要这对金钗作为信物。
可仲娘见那金钗好看,便执意要我送给她,我不肯,她就撒泼打滚,哭闹不休,还对父亲说我不愿嫁人,故意刁难男方。
父亲被她缠得没办法,竟真的要我把金钗给她。我百般解释,可没人肯信我,最后仲娘趁我不备,偷偷把金钗拿走了,还对外说我弄丢了信物,不愿履行婚约。男方家觉得受了羞辱,便退了亲。”
“我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又羞又愤,一病不起。”
大娘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那些日子,我躺在床上,日日以泪洗面,仲娘不仅不来探望,还在外面说我是因爱慕虚荣、嫌贫爱富才被退亲,让我受尽了旁人的指指点点。
我本就身子虚弱,经此打击,病情愈发严重,不到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我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啊!”
毕造听到这里,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我的儿!是为父对不起你!为父当时被猪油蒙了心,竟没看出仲娘的心思,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父亲不必自责。”大娘叹了口气,“这或许就是我的命。
可我死后,阴司却说我阳寿未尽,是枉死之人,不收我的魂魄,让我四处漂泊,无依无靠。
那些日子,我就像个孤魂野鬼,看着世人悲欢离合,却无处容身,心中的怨气越来越重。
就在我快要魂飞魄散的时候,恰逢九天玄女娘娘出游,她怜惜我死得冤枉,便停下云驾,问我可有未了的心愿。
我把我的冤屈一一告知,娘娘慈悲,便传授我一套回骸起死的秘法,说只要我按法修行,再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就能重塑肉身,重返阳间,还能向仲娘讨回公道。”
“我欣喜若狂,日夜修行秘法,眼看就要功成,可仲娘却再次破坏了我的机缘!”大娘的语气变得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三年前的寒食节,父亲带着全家去京郊寺庙祭扫我的灵柩,仲娘趁众人不注意,偷偷跑到我停灵的屋子,竟发现了我正在修行的痕迹。
她不仅不忏悔,反而心生歹念,故意惊动了住在旁边的书生,还污蔑他盗墓偷了我的遗物,逼得那书生说出了与我魂魄相处的实情,让我的修行被打断,肉身重塑也功亏一篑!”
路时中听到这里,心中一动:“你说的书生,与你魂魄相处了多久?他可知你的真实身份?”
“我们相处了半年有余。”大娘答道,“那书生姓柳,是个落魄的秀才,为人善良正直。
我当初漂泊到京郊寺庙,见他独居在此,便化作一个被婆婆赶出家门的女子,向他借宿。
他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相处日久,他对我百般照顾,我也对他渐生情愫,只是碍于身份,始终不敢告诉他我的真实情况。
我修行需要阳气滋养,他的气息恰好能助我修行,眼看我的肉身已经开始慢慢复苏,腰部以下都长出了新的皮肉,再过不久就能完全重塑,可仲娘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
“她揭发了柳书生,还带着家人去查验我的灵柩,掀开了棺盖,让我的魂魄受了阳气冲撞,修行彻底中断,肉身也停在了半复苏的状态。”
大娘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愤怒,“我恨啊!我生前被她所害,死后连复仇的机会都被她剥夺!这三年来,我日夜受着魂魄撕裂的痛苦,心中的怨气越来越重,如今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附在她身上,让她陪我一同赴死,才能平息我心中的滔天恨意!”
“真官,我知道您是为民除害的好人,可我这冤屈实在太大了,我必须报仇!”
她转向路时中,眼神坚定,“您只管替人整治作祟的鬼魅,可我这不是作祟,是复仇!是她欠我的,我必须让她偿还!今日之事,势在必行,还望您不要阻拦!”
路时中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他治鬼多年,见过无数冤魂,可像大娘这样遭遇如此多磨难的,还是头一次。
他能感受到大娘心中那深入骨髓的怨恨,也理解她复仇的决心,可仲娘毕竟是活生生的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就此消逝。
“你的遭遇,确实令人同情。”路时中缓缓开口,“可仲娘虽有错,却罪不至死。你若杀了她,便是造下杀孽,即便报了仇,也难逃阴司的惩罚,到时候怕是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仔细想想,这样值得吗?”
“值得!”大娘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已经受够了这孤魂野鬼的日子,与其日日受着痛苦的折磨,不如拉着她一同赴死,了结这段恩怨!阴司的惩罚又如何?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她的语气决绝,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路时中知道,此刻的她已经被怨气冲昏了头脑,多说无益。他抬头看向毕造,神色凝重:“毕县令,你女儿所言之事,是否属实?”
毕造满脸愧疚,连连点头:“真官,大娘说的都是真的。当年的婚事,还有寒食节的事,都如她所说。是我管教无方,纵容了仲娘,才酿成今日的大祸。我对不起大娘,也对不起仲娘!”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晚了。”路时中叹了口气,“这女鬼怨气深重,执念已深,我的符箓只能暂时压制她,却不能化解她心中的怨恨。她的复仇之心,已经不是法术能阻止得了。”
“那怎么办?真官,您一定要救救仲娘啊!”毕造急得团团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您想想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路时中连忙扶起他:“毕县令快起来。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需要你和仲娘诚心忏悔,或许能化解她的怨气。”
“只要能救仲娘,别说忏悔,就是让我折寿十年,我也愿意!”毕造连忙说道。
路时中刚要开口,突然见附在仲娘身上的大娘脸色一变,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不必多言!我意已决,今日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话音刚落,仲娘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双手紧紧捂住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猛地栽倒在地,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叫:“啊!我的魂魄!好痛!”
众人见状,都吓了一跳。
路时中定睛一看,只见大娘的魂魄正从仲娘的身体里往外挣脱,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无法完全脱离。
仲娘的身体在地上翻滚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声音时而尖锐时而沙哑,显然是大娘的魂魄和仲娘的意识正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不好!她的魂魄与仲娘的身体已经有了牵连,强行脱离会两败俱伤!”
路时中脸色一变,连忙从腰间的锦囊里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箓往仲娘身上一贴。
符箓刚一贴上,仲娘的身体便停止了翻滚,她缓缓坐了起来,眼神迷茫,一会儿是大娘的悲愤,一会儿是仲娘的惊恐。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仲娘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是她自己的语气,“当年是我不好,不该抢你的金钗,不该毁你的婚事,不该破坏你的修行!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吧!我以后一定好好供奉你,为你诵经念佛,弥补我的过错!”
原来,在大娘魂魄挣扎的时候,仲娘的意识恢复了片刻,她听到了大娘的控诉,也感受到了大娘心中的怨恨,心中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大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豫:“你现在知道错了?当初你害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日?”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被母亲宠坏了,才做出那些混账事。”
仲娘哭着说道,“姐姐,我真的很后悔!这些年,我也时常想起你,想起你对我的好,想起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我心里一直很不安。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你,好不好?”
毕造也连忙说道:“大娘,是父亲对不起你,是父亲没有教好仲娘。你若能放过仲娘,我愿将你的灵柩迁回祖坟,厚葬你,还会为你修建祠堂,让后人世代供奉你,为你积德行善,减轻你的罪孽!”
大娘沉默了,她的魂魄在仲娘的身体里徘徊,显然是被说动了。
路时中见状,连忙趁热打铁道:“大娘,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若杀了仲娘,只能让仇恨延续,对你自己也没有好处。不如放下执念,接受他们的忏悔,让他们为你积德行善,这样你也能早日化解怨气,投胎转世,重新开始新的人生。这岂不是比同归于尽更好?”
大娘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真官所言,不无道理。可我心中的怨气,岂能轻易化解?我受了这么多苦,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算了。”路时中说道,“他们会用实际行动来弥补你。
毕县令会为你厚葬立祠,仲娘会为你诵经念佛,终身供奉你。
我也会为你做法事,超度你的魂魄,助你早日投胎转世,投个好人家,不再受这世间的苦难。
这样一来,你的冤屈得以昭雪,他们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岂不是两全其美?”
大娘沉思了许久,终于松了口:“也罢,我就听真官一次。我可以放过仲娘,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只要我们能做到,一定照办!”毕造连忙说道。
“我要柳书生平安无事。”
大娘说道,“当年之事,与他无关,是我欺骗了他,害他受了牵连。我希望你们能找到他,向他道歉,还他清白,再资助他一些银两,让他能安心读书,考取功名。”
“没问题!我明日就派人去京城寻找柳书生,一定照你说的做!”毕造满口答应。
“好。”大娘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怨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
“我这一生,受尽了苦难,如今能得到你们的忏悔,能让柳书生平安无事,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真官,多谢您的指点,让我放下了执念。”
路时中微微一笑:“善哉善哉。放下执念,方能解脱。你且安心离去,我会为你做法事,助你早日投胎转世。”
说完,他取出一张超度符箓,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一道金光从符箓中射出,笼罩在仲娘的身上。
大娘的魂魄缓缓从仲娘的身体里飘了出来,化作一道白色的虚影,对着路时中、毕造和仲娘深深行了一礼,然后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大娘魂魄的离去,仲娘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昏了过去。毕造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气息平稳,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真官,多谢您!多谢您救了仲娘!”毕造对着路时中深深一揖,感激涕零。
路时中扶起他:“不必多谢。这都是你们诚心忏悔的结果。日后一定要好好管教仲娘,让她多做善事,弥补过去的过错。”
“一定!一定!”毕造连连点头。
第二天,仲娘悠悠转醒,身体渐渐恢复了健康。
毕造果然派人去京城寻找柳书生,不久后便有了消息。
原来那柳书生当年被毕家误解后,心灰意冷,离开了京城,去了江南游学。
毕造派人找到了他,向他道歉并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还赠送了他一百两银子作为补偿。
柳书生得知真相后,心中的郁结得以解开,拿着银子回到家乡,潜心苦读,后来果然考取了功名,成为了一名清官。
毕造也按照承诺,将大娘的灵柩迁回了祖坟,厚葬了她,还为她修建了一座祠堂,让后人世代供奉。
仲娘也洗心革面,每日为大娘诵经念佛,行善积德,成为了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子。
路时中在灵璧县停留了两日,为大娘做了一场超度法事,之后便继续东下。
船行至山阳境内,他遇到了老友郭同升,便将这件奇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郭同升的儿子郭沰听闻后,觉得此事离奇曲折,便将它记录了下来,流传于世。
而路真官的名号,也因为这件奇案,变得更加响亮。
人们都说,路真官不仅能治鬼,还能化解冤仇,是真正的活神仙。
此后,每当有人遇到鬼祟作祟,都会想到那位腰间悬着鬼公案、能断阴阳的路真官。
而那段棺中女鬼复仇的故事,也成为了一段流传千古的志怪奇谈,警示着世人:善恶终有报,冤冤相报何时了,唯有放下执念,方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参考《夷坚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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