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80年前后,春秋之世,礼崩乐坏,弱肉强食。周天子徒有虚名,诸侯列国各怀心思。中原之地,息、蔡这般小邦,夹在齐、楚、晋、秦等大国之间,犹若惊涛中的一叶扁舟,朝夕难保。 在淮水之畔,陈国公主妫氏即将出嫁息侯。送嫁队伍行经蔡国,按礼当由姻亲蔡侯接待。谁料这看似寻常的姻亲之礼,竟成了一场滔天祸事的开端。 后世常言“红颜祸水”,将一国之灭尽归于女子容颜。然则究其根本,哪是什么桃花惹祸?实乃人心之贪、算计之短、强权之欲三者交织,织就了一张逃不脱的罗网。那绝世容颜不过是一面镜子,照见的尽是男人的野心与脆弱。三个国君:一个因受辱而怒,一个因轻浮而恨,一个因贪欲而征。 这段被载入《左传》的往事。它关乎尊严、算计、背叛与占有,更关乎一个沉默的女子,在命运的惊涛骇浪中,如何以沉默筑起最后的精神陵寝。
妫氏出嫁那日,淮水两岸桃花开得疯了,红得灼眼,像一场预支了所有气数的盛宴。她坐在摇晃的婚车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沉重的翟冠。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心跳声,将成为三个男人权力棋盘上,最先被碾碎的节奏。
桃花劫
车轮声沉甸甸的,碾在春天酥软的官道上,也碾在妫氏紧绷的神经上。车内每一丝熏香的浮动,都让她胃底微微抽搐。这趟前往息国的路途,需在姐姐的夫家——蔡国暂歇。礼数周全,却让她无端想起幼时陈宫老嬷嬷的话:“女子出嫁,便是从一口井,跳进另一口井。井口大小或有不同,仰头看见的天,总归只有那么一圈。”
蔡侯设宴的黄昏,天际泛着不详的紫红。烛火太盛,将殿内照得纤毫毕现,反让每个人的笑容都显出生硬的轮廓。酒气蒸腾起来,混合着烤肉的油腻和某种浓郁得发腻的香料味。蔡哀侯的舌头渐渐大了,目光也散了,像两汪粘稠的蜜,淌过妫氏的鬓角、颈项,最后黏在她交叠于膝前的手上。
“息侯何德,能得小妹这般……”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一个足够轻佻又不过分的词,“……这般灼灼其华?”座下有人窃笑,声音像老鼠爬过屋梁。
妫氏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爬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垂下眼,盯着食案边沿一道细微的木纹裂痕,仿佛那是深渊里唯一的抓手。姐姐坐在蔡侯下首,脸色白得透明,手指死死绞着一块佩玉,指节绷出青白色。
“妾身……不胜酒力。”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干涩,“乞请告退。”
“欸——”蔡哀侯竟摇晃着起身,绕过几案,带起的风里满是酒臭。他靠得太近,近得妫氏能看清他眼角堆积的脂腻和眼中混浊的血丝。“听闻小妹善琴?如此良夜,当为……”
话未说完,妫氏已霍然起身。翟冠的珠玉串猛地甩起,撞在她脸颊上,冰凉生疼。她甚至没行告退礼,转身便走,玄色裙裾曳过地面,扫起微尘。身后,姐姐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和蔡侯那被打断后尴尬又恼怒的沉默,像冰冷的箭,钉在她背上。
那一夜,驿馆窗外有野猫凄厉地叫春。妫氏和衣躺在坚硬的榻上,身上那件为见客换上的锦绣深衣,此刻每一道繁复的刺绣都像绳索,勒得她无法呼吸。她闭上眼,就是蔡侯那黏腻的目光和满殿暖昧的寂静。那不是对一个人的侮辱,是对一件即将送入他处、他却忍不住要先摸上一把的宝物的轻薄。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从陈国到息国,这一路上,自己从来不是“妫氏”,而是一件贴着“息侯夫人”标签的贵重物品,谁都可以在交接前,投来估量的一瞥。
这世间的祸事,往往起于一次漫不经心的掂量。掂量的人觉得无伤大雅,被掂量的,却已觉山河尽碎。
消息像带着毒刺的藤蔓,飞快传回息国。息侯正在查看边境送来的简牍——上面写着楚国兵车又在北方边境游弋,犬戎的马队抢了三个村庄。烦闷像夏日的湿布,裹住他的心肺。使者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复述蔡宫宴上的情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砰!”
他手边的玉镇尺飞出去,砸在铜灯树上,撞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灯油泼洒,火焰猛地蹿高又骤落,在墙上投下狂乱抖动的影子。殿内侍从跪倒一片,无人敢抬头。
“欺我……欺我息国无人乎?!”他低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脖颈上青筋虬结,太阳穴突突直跳。羞辱感不是火,是冰,从头顶灌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他眼前发黑,仿佛看到列国诸侯都在背后指点嘲笑:看那个息侯,连自己的夫人都护不住,还未过门,便先教人尝了鲜。
狂怒之后,是无边无际的虚软。打?息国兵车不过百乘,甲士不过五千,仓廪之粮仅够三月。蔡国虽同是小邦,却比他富庶强盛。以卵击石,徒增笑柄。
他挥退所有人,独自坐在骤然死寂的大殿里。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只有那摊泼洒的灯油,在幽暗中反射着一点诡异的微光。就在这片绝望的黑暗中,一点幽蓝色的火苗,突兀地在他心底燃起——南边,楚国。
使臣带回的消息里,总少不了楚国。那个被中原斥为“荆蛮”的国度,兵锋却一年比一年锐利,像一头饥饿的巨兽,不断向北伸出利爪。楚王熊赀,据说贪狠如狼,狡诈如狐。
一个念头,冰冷而滑腻,如同毒蛇出洞,缓缓缠绕上他的思维:既然我打不过蔡侯……何不借能打过他的人之手?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激得微微战栗。这战栗里有恐惧,但更多是一种接近眩晕的、危险的兴奋。他仿佛看到蔡哀侯匍匐在地,像今日他的使者一样颤抖求饶。尊严,他要夺回那被践踏的尊严!
“来人!”他的声音在空殿里回荡,“召……左史觋。”
他最信任的老臣须发皆白,听完他压抑着激动的低语后,沉默了许久。殿外传来巡夜卫士单调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君上,”老臣的声音干涩如秋风刮过枯叶,“楚,虎狼之国也。其心不可测,其欲不可餍。今日借其力,他日恐为所噬。昔者,虢公借晋师伐戎,戎灭而虢亦危矣。前车之鉴啊!”
息侯脸上兴奋的红潮褪去一些,他烦躁地挥挥手:“彼一时,此一时。楚王欲图中原,正需立足之阶。我献蔡国与他,他得实惠,我得雪耻,两相便利。至于日后……”他顿了顿,像要说服自己,“我息国恪守臣礼,岁岁朝贡,楚王何必为难一个恭顺之邦?”
他想起那些关于楚王熊赀的传闻,年轻,雄健,有并吞八荒之志。这样的人,或许……是讲“信誉”的?至少,比蔡哀侯那等无耻之徒值得交易。
老臣深深伏地,不再言语,只是肩膀塌了下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息侯避开那沉重的目光,望向殿外无边的黑夜。一丝极微弱的、对夫人的愧疚,像水底的泡泡,刚冒头就被更汹涌的雪耻欲望压了下去。她是起因,是他的耻辱,也将成为他计策里……最无需言明的一环。他甚至想象,事成之后,她该如何感激涕零。
使者秘密出城的马蹄声,很快被夜色吞没。息侯走到廊下,春夜的寒风让他发热的头脑稍清醒些。他仰头,看见宫墙角那株老桃树,在惨淡的月色下,枝头竟还有几朵残花,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点。
桃花。他记起使臣描述夫人容貌时,用的词正是“灼若桃花”。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被即将展开谋略的炙热期待彻底覆盖。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险棋,却不知棋盘早已摆好,他不过是其中最显眼、也最易被舍弃的一枚棋子。
借刀计
楚文王熊赀在章华台接见息使时,刚练完箭。他手指上还残留着弓弦紧绷的触感,听着使者恭敬而隐含诱惑的陈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玉刃柄上摩挲。
“息侯……倒是有心。”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金属的质感,“只是,寡人出兵,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蔡侯,毕竟是周天子亲封的诸侯。”
使者额角渗出细汗,将息侯教的话复述得滴水不漏:“吾君之意,请大王佯攻息国。蔡侯与吾君乃姻亲,闻讯必倾力来救。待其军离巢穴,入我境中,大王伏兵骤起,可一战而擒之。蔡国富庶,尽献于王前。此乃……吾君为大王北进之路,亲手铺就的第一块阶石。”
“阶石?”熊赀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无丝毫笑意。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令尹斗廉。斗廉垂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回复息侯,”熊赀最终说,“寡人,准了。”
使者千恩万谢地退下。高台上只剩下熊赀与斗廉。北风掠过广阔的原野,带来泥土和远处林莽的气息。
“大王,”斗廉低声道,“息侯此计,过于‘巧’了。恐非诚心归附,而是祸水东引。”
“祸水?”熊赀轻笑一声,走到台边,眺望北方那片模糊的、属于中原的轮廓,“寡人本就是洪水。息侯想引水冲垮邻家的墙,却不想想,洪水漫过之后,他自家那低矮的土垣,还剩下些什么。”他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那息夫人,当真如蔡侯所言?”
斗廉沉吟:“臣未亲见。然陈妫之名,中原列国皆有传闻。蔡侯被囚后,每每提及,犹自目眩神迷,言之……确有不凡。”
熊赀不再说话。他想起去年祭祀时,巫师献上的那对洁白无瑕的玉璧,温润剔透,宝光内蕴。美物,总是惹人觊觎的。而占有天下最美之物,不正是一个王者该有的……气概么?
他手指敲击着冰凉的栏杆,节奏平稳,心里那盘更大的棋,轮廓已然清晰。
计策进行得顺利得近乎乏味。楚兵在息国边境摇动旌旗,点燃几处荒废的烽燧。蔡哀侯果然亲率战车急吼吼地“救姻亲”来了。甫入息境,埋伏在山林间的楚国甲士如黑潮涌出,蔡军顷刻溃散。蔡哀侯被从翻倒的战车上拖出来时,锦袍撕裂,冠冕歪斜,脸上混着尘土与惊怒的汗水,对着息国都城的方向嘶声咒骂,字字泣血。
消息传回,息侯在朝堂上放声大笑,多日阴郁一扫而空。他设宴庆功,酒酣耳热之际,环视群臣:“诸卿可见?强梁如蔡侯,今亦为楚王阶下之囚!桃花之辱,终得昭雪!我息国虽小,借力打力,亦可安邦定国!”
座下臣子有附和称颂的,也有强颜欢笑的。那位老左史缩在角落,面前酒爵未动,只望着殿外阴沉的天色,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雪耻?只怕引来的风雪,要冻杀满园春色了……”
楚军“大获全胜”,却并未如息侯暗中期待的那样迅速退去,反而在边境扎下营盘,修缮道路。有边境商旅悄悄带来消息:楚人正在绘制山川地形图,标记水井与粮仓位置。息侯闻报,心中那点不安又开始蠕动,但他很快说服自己:楚王雄才大略,既取蔡国,自然要善后经营,此乃常理。自己助他成此大功,他日楚国北进中原,息国便是第一功臣,何愁不兴?
他沉浸在雪耻与幻想的喜悦中,并未察觉,一张更大的网,正以他的都城为中心,无声收紧。
这借刀杀人之计,最险恶处不在“借”,而在那持刀之人,或许从一开始,眼里看的就不只是你要他杀的那个。
郢都的馆舍潮湿阴冷,关押蔡哀侯的屋子更是终日不见阳光。最初的暴怒与咒骂耗尽后,是冰水浇头般的绝望,和随之滋生的、毒蛇般的怨恨。他不恨楚王,弱肉强食,自古皆然。他恨的是息侯,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国君主,竟敢设下如此圈套,让他从一国之君沦为阶下之囚!
当楚王熊赀再次“随意”前来探视时,蔡哀侯扑倒在地,不再是国君,只是一个被仇恨与求生欲灼烧得五官扭曲的囚徒。
“大王!臣知罪!臣之罪,在于无状,轻慢了不该轻慢之人!”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光,“可那息侯,才是真正包藏祸心、欺天罔世之贼!此人外表恭顺,内心奸狡,今日可卖我蔡国取悦大王,焉知他日不会为取悦齐、晋,转而背刺大王?”
熊赀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不语。
蔡哀侯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的嘶哑:“大王可知,息侯为何如此恨我入骨?全因他那未过门的夫人,陈国妫氏!臣当日酒后无状,多看了两眼,便是因为这陈妫……”他喉咙滚动,仿佛在回忆某种极致的美味,又像是在酝酿最毒的汁液,“其美……难以言传。臣斗胆譬喻:若将四海春光敛于一瞬,将漫天霞光聚于一人之面,或可描摹其万一。息侯得此天人之姿,却只敢藏于弹丸陋室,岂非上苍明珠,投于污淖?臣每思之,常为扼腕。此等绝色,合该……点缀于大王这般雄主之侧,方不辜负造化神工!”
馆舍内死寂。只有蔡哀侯粗重的喘息,和他因激动而微微痉挛的手指。熊赀摩挲玉佩的动作停住了。他眼前并未浮现具体容颜,却无端想起征伐随国时,在宗庙见过的一尊前代玉人,线条流畅完美,宝光流转,却冰冷无息。若那玉人有了温度,有了眼波……
他沉默的时间很久。久到蔡哀侯背上冷汗涔涔,几乎要瘫软下去。
“寡人,”熊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
他起身离去,衣袂带起微小的风。蔡哀侯瘫坐在地,脸上交织着狂喜与虚脱。他知道,他投出的毒饵,已被吞下了。
谗言之毒,甚于鸠酒。鸠酒杀人,痛在一时;谗言诛心,祸延三代。蔡侯舌尖这一挑,挑动的又何止是一两个人的命运?
宴终人散
楚王将“巡狩”至息国边境的消息,是随着一队甲胄鲜明的楚国使者传来的。使者语气恭敬,措辞典雅,言楚王感念息侯助力之谊,愿入境一晤,共商“安抚新得蔡地”之事,并观摩中原礼乐。
彼时,息侯正与妫氏在渐次凋零的桃园中。花已稀疏,仅存的几朵也失了水分,蔫蔫地垂在枝头,颜色是一种疲惫的深红,像干涸的血迹。
息侯志得意满,指着那几朵残花:“夫人你看,花开终有谢时,然结下的善缘,却可福泽绵长。强楚示好,此乃我息国转机。昔日之辱,非但已雪,更为我息国挣来一座坚实靠山。”他想去握妫氏的手,以示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妫氏不着痕迹地将手缩回袖中。自入息宫,她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安静,顺从,却缓慢地失去了某种生机。此刻,她望着枝头残花,声音轻得像叹息:“妾闻南荒有木,名曰‘缠杀’。其藤柔弱,初附巨木而上,得见高天。然其藤蔓逐年绞紧,终将巨木缠勒至死,而藤身亦与枯木同朽,再难分离。”
息侯的手僵在半空。恰在此时,宫人疾步来报楚使已至宫门。所有因夫人话语而生出的细微不适,瞬间被这“天大的体面”冲得无影无踪。他大喜过望,朗声吩咐:“举国之力,筹备迎驾!夫人,”他转向妫氏,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届时务必盛装出席,让楚王也见识我中原淑女的风范,我息国的……珍宝。”
妫氏不再言语。她看着息侯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不知何时被风摇落的一瓣残红,正被一只忙碌的蚂蚁艰难拖行。她慢慢蹲下身,拾起那花瓣,指尖传来干枯脆硬的触感。然后,轻轻松手,任它飘落尘埃。
一种冰冷的、近乎直觉的预兆,早已顺着脊椎爬升,扼住了她的呼吸。这预兆,比蔡宫宴上的目光更让她心悸。
楚王驾临那日,息国仿佛迎来了立国以来最盛大的节日。城门到宫道洒扫一新,旌旗招展,钟鼓齐鸣,乐声喧嚣得近乎嘈杂。宴席设在高台之上,可俯瞰半个城郭。酒是窖藏十年的醇酿,肉是百里挑一的牺牲,鼎彝陈列,玉器生辉。
息侯举爵,满面红光,言辞极尽谦恭又不失体面,每一道皱纹里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得意。熊赀含笑应对,举止雍容,目光却似不经意,屡屡掠过息侯身侧那个玄色的身影。
妫氏穿着最隆重的祎衣,玄色为底,以五彩织就翟鸟,雍容华贵至极。她端坐如祭器,长发绾成高髻,簪着步摇,却纹丝不动。脸上敷着最细腻的粉,唇点最正的朱,完美得像一幅工笔美人图,唯独那双眼睛,低垂着,空洞无物,映不出满殿煌煌灯火,也映不出任何人。
酒至半酣,熊赀放下酒爵,姿态闲适:“久闻息宫高台,可揽四野风光,察民生稼穑。息侯可愿为寡人引路一观?”
“固所愿也!大王请!”息侯不疑有他,欣然起身,亲自在前引路。他心中甚至掠过一丝得意:楚王果然重实务,这是要亲眼看看我息国治理的成效。
两人并肩走向通往露台的雕花门廊,息国侍卫自然落后数步相随。就在息侯侧身,伸手做“请”的姿势,注意力全在引导楚王观景的刹那——
“哐啷!”
楚王身后一名始终低眉顺目的魁梧“侍从”,猛地将手中捧着的果盘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像一道锋利的信号,撕裂了所有和乐的伪装!
门廊两侧的锦缎帷幔后、巨大的朱漆柱子阴影里、甚至他们刚刚经过的甬道拐角,瞬间涌出数十名顶盔贯甲的楚军锐士!甲胄碰撞声、利刃出鞘的呛啷声、以及息国侍卫惊怒交加的呵斥与拔剑声,混乱地炸开!乐工吓傻了,瑟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哀鸣。
一切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息侯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来得及转换为惊愕,两柄冰冷的长戈已经一左一右,交叉架在了他的脖颈上!戈刃紧贴皮肤,那寒意瞬间穿透血肉,直抵骨髓。他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在戈刃下疯狂跳动。
他僵住了,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看向身旁的楚文王熊赀。
熊赀脸上依旧带着那抹闲适的笑,甚至比刚才更从容。只是那笑意半分也未抵达眼底,那双深褐色的瞳仁里,此刻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如同猎人俯视已落入陷阱的猎物。他甚至没再看息侯一眼,目光已越过他,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殿中那个自始至终未曾动弹的玄色身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一切混乱的声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息侯昏聩,暗结蔡逆,今又欲对寡人行不轨。寡人奉天命,伐无道。息国,自今日始,为楚之县邑。”
殿内死寂了一瞬,随即被更压抑的惊恐呜咽填满。息侯被兵士粗暴地反剪双臂,压跪在地。粗糙的地砖硌着他的膝盖,尖锐的疼痛。他想怒吼,想质问,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旧的风箱。他终于看清了,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棋手,甚至连像样的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块被随手拿来,用完即弃的垫脚石。他挣扎着,赤红的眼睛猛地看向妫氏,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哀求、以及最后一丝荒谬的、属于丈夫的归属企望,但最终,只剩下无尽的、黑洞般的空洞。
妫氏在那一刻,站了起来。
满殿刀光剑影,人仰马翻,她起身的动作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头上的步摇金穗,只随着她的动作划出极小的、规律的弧度。她先看向被压跪在地、瞬间苍老如朽木的息侯,那个曾誓言为她雪耻、却将她与国家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男人;然后,她的目光平静地移向高踞主位、目光如灼灼烈日般笼罩着她的楚王。
接着,她做了一件让所有混乱都为之一滞的事。
她抬起双手,以极其缓慢、极其专注的姿态,开始整理自己丝毫未曾凌乱的衣襟。玄色祎衣的领口、袖缘、腰间束带的玉组佩……每一个细微的褶皱都被她细细抚平。她的手指纤长稳定,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此刻不是国破家亡的瞬间,而是某个庄严祭祀前,最后一次检视自己的仪容。
整理完衣襟,她又抬手,正了正发间那支最沉重的金簪。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微微一顿。
然后,她放下手,重新端坐。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风雪中不肯弯折的修竹。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前的手上,再未抬起。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未出一声。
那片极致的静默,比任何哭喊咒骂都更具力量,像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满殿的野蛮、背叛、贪婪彻底隔开。
熊赀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混合了激赏、占有、征服欲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的复杂情绪。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稳:“请息夫人,移驾。好生照料。”
刚极易折,柔能克刚。然这世间至柔至静之物,有时反而筑起了最坚不可摧的城墙。那城墙以内,是她决意埋葬的过去,与永不妥协的魂灵。
文夫人在楚宫,一住便是三年。楚王熊赀待她,可谓极尽荣宠。为她筑章华之台,搜罗四海珍奇,她的饮食起居,规格堪比王后。她先后生下了两个王子,堵敖与后来的楚成王恽。然而,楚宫上下,从令尹到洒扫宫女,皆知夫人从不言笑。她像一幅精美绝伦却了无生气的画,被供奉在最华美的殿堂里。
又一个春天,楚宫新植的桃花林开成了云霞。熊赀大宴群臣于林中,酒酣耳热,笙歌鼎沸。他挥退众人,只留文夫人在侧。醉意和三年来的那根刺,终于让他问出了口:
“夫人入楚,迄今三载,为寡人生子二人。何故终日不言不笑,郁郁寡欢?莫非寡人这楚宫广阔,竟不及息国那弹丸陋室?寡人待你之心,竟不及息侯?”
这是他王权之上,唯一一块无法照亮的阴影。他得到了人,得到了国,却似乎从未触碰到这幅画里,最核心的那缕神魂。
文夫人缓缓抬起眼。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如此长久、如此平静地正视这位主宰着无数人生死的君王。她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脸上,而是越过了他,投向那片绚烂到近乎虚幻的桃花云海。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又字字千钧:
“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
一句话,十七个字。
熊赀所有的酒意、身为霸主的得意、以及那点长久以来隐秘的挫败与不甘,在这十七个字面前,忽然间土崩瓦解,消弭无形。他看着她。她说完,便又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永恒的、深不见底的静默。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只是桃花飘落时,最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她的沉默,不是屈服,不是认命,甚至不是怨恨。那是她为自己建造的一座陵墓,一座辉煌而寂静的衣冠冢。她将她所有的意志、尊严、爱与恨,连同那个在淮水桃花纷飞中出嫁的陈妫氏,那个对命运抱有最后一丝渺茫期待的息侯夫人,一起庄重地埋葬了进去。活在这具华美躯壳里的,只是一个履行着“文夫人”职责的空壳,一个沉默的、永恒的见证者与祭品。
他得到了她的身体,她的名分,她生育的子嗣,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会在蔡宫宴上因受辱而眼中燃起烈火的女子。他穷尽力量,征服不了那片早已死去的沉默。
熊赀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挥了挥手,内侍悄无声息地上前,引文夫人离去。他独自坐在桃林之中,直至金乌西坠,玉兔东升。落花拂了满身,他也浑然不觉。那绚丽的桃花,此刻在他眼中,忽然变得像一场盛大而凄凉的葬礼。
后来,楚文王熊赀去世,长子堵敖继位不久便被杀,次子恽(楚成王)在血雨腥风中即位。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中,据说,这位沉默的“桃花夫人”,曾以某种无人知晓的方式,施加了关键的影响,既试图保全息侯最后的血脉(一说其族子被带至楚国),也维护了楚国政局的最终稳定。但史书对此讳莫如深,语焉不详。
人们只确切地知道,那位被称为“桃花夫人”或“息妫”的女子,在楚宫度过了漫长的余生。她看着楚国的疆域在她儿子的时代急剧扩张,兵锋直指中原腹地;看着中原诸侯在“尊王攘夷”的旗帜下继续合纵连横、尔虞我诈;看着桃花年复一年,开遍楚宫,也开遍她再也回不去的、已成楚地一隅的故国山川。
那沉默,贯穿了她的余生,比任何史官的刀笔更为深刻,也更为恒久。它成为一个时代的注脚,一个关于美丽、权力、尊严与牺牲的,无言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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