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7月18日清晨,清华园的宿舍楼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留苏预备班学员谢飘推门而入,手里攥着刚收到的电报——苏方决定停止接收中国学生,名单上赫然包括他和好友林用三。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惋惜、不甘、迷茫在狭窄空间里滚动。
只有几分钟的沉默,谢飘已开始盘算出路。脑海最先浮现的,是儿时在延安窑洞里摸着他胡须的那位长者——陈赓。陈大将此时正为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奔忙,却因连发心梗在北戴河休养。想到这层关系,谢飘心里一亮:若能进入哈军工,既能继续求学,又可助陈赓实现办学规划,一箭双雕。
说干就干。三天后,京山铁路的列车缓缓驶出丰台站,谢飘背着帆布包、揣着父亲谢觉哉写的两句话:“人要有主见,事要多准备。”车厢里闷热,他却异常清醒:延安旧事历历在目,陈赓在窑口举着煤油灯教孩子们唱《东方红》的情景特别鲜活。那是1944年暮春,他只有五岁。
北戴河疗养区的海风带着腥味和松脂味。谢飘先见到母亲王定国,随后才敲开陈赓的房门。门内药味浓重,陈赓披着灰色毛毯,脸色蜡黄,却依旧爽朗。他抬头看见来人,粗哑地笑道:“小飘,长这么高啦?”一句童年乳名,瞬间冲淡所有尴尬。
短暂寒暄后,谢飘脱口而出:“胡子爸爸,国家离不开你啊!我想去哈军工,帮您分担点事。”这句话既是真情,也是筹码。陈赓凝视良久,扶着桌角站起:“你愿意干,学校当然欢迎。”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房里只有一位护士在埋头记录,轻轻咳了一声算是见证。
翌日中午,谢觉哉赶来。父子久别重逢,话不多,只有一句提醒:“记住三思而后行,别让人说咱谢家占便宜。”陈赓当场批注入档,并托人电告哈军工驻京办准备接收手续。就这样,留苏梦破灭仅十日,一条新路便铺到眼前。
八月初,谢飘和林用三登上去往哈尔滨的“北黑专列”。穿越长城脚下时,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同车的学生多半兴奋,也有人愁眉不展。军号破晓,三个月魔鬼军训随即展开:正步、匍匐、刺杀、夜间急行军,每天体重都在往下掉。高粱米饭粗硬难咽,许多南方同学咬得牙疼。一次射击训练后,谢飘给父亲写信:牙龈流血,却觉得心里踏实。
9月26日,谢觉哉回信十二页,娓娓道来苦与甜的辩证关系,“把自己炼成钢”的比喻写得生动。信末一句“要经常找难的事情做”,给谢飘定下行事准绳。那封信被他折了又折,直至字迹磨损。
1961年春,全国调整巩固的基调日渐明朗。广州会议上陈毅的“脱帽加冕”讲话经新华社播发,引起哈军工学子热议。讨论会上,谢飘提出:“红与专不是对立,技术若不精,何谈保卫祖国?”意见犀利却不尖刻,得到多数赞同。事后,他把心得写进给父亲的长信,谢觉哉回批:“专深才能红透,记住别戴骄傲的帽子。”这句提醒,他此后一生谨守。
五年时光转瞬即逝。毕业典礼那天,松花江畔霜气凛冽。陈赓因病未至,发来短电:“青年才俊,当思国家长久。”不到十个月,大将与世长辞,年仅58岁。消息传到北京,谢飘整夜无眠,把自己关在宿舍抄写《陈赓同志遗嘱》;抄完,默默上交学校图书馆保存。
1966年前后,谢飘进入对外经济联络系统,从事进出口合同审核。周围有人调侃:“谢家有你父亲撑腰,升迁不难。”他却只说一句:“谢家不做官,制度好坏靠制度自己去检验。”语气平,态度硬。几年间,他跑遍沿海港口,翻译条款、核对舱单,每份文件都写上完成日期,生怕误工。
改革开放启动,1980年春天,他被调入国家对外经贸部。初到部长办公室时,放下手里唯一的木箱就去翻阅文件,整整两周不曾休息完整一晚。有人笑他“书呆子”,也有人说“难得的实干派”。1984年,他被派往意大利商务处,面对各色谈判对手,常常一句“Let’s stick to the contract.”就把气氛稳住,成了同行眼中的“冷面翻译”。
意大利岁月里,热那亚港曾出现一桩棘手华侨居留案。当事人正是同窗南新志。谢飘跑移民局、递材料、找律师,十多天连轴转。事情平息,却引来流言,指他“利用职务便利庇护私人”。经贸部调查后查无实据。胡耀邦批示“谢飘行为无过,可嘉”,风波才算止息。他本人只对同事说:“事情解决就好,不必翻旧账。”
谢觉哉早在1971年病逝,但那些年写给儿子的207封信,一直被谢飘带在身边。有一次海关例行检查,官员惊讶他行李里只有两件旧西装、一本辞典、一捆泛黄信纸。谢飘笑道:“这是导航图,丢不得。”
1990年后,国际经贸环境剧变,反倾销、技术壁垒层出不穷。谢飘主持谈判,靠着深厚专业功底和延安传下的“韧劲儿”,一次次扳回进口配额、降低征税比率。外媒称他为“中国谈判桌上的灰衣将军”。他听后摆摆手:“能成,是国家底气足。”
2000年退休,他婉拒多家外企高薪邀请,住进北京一处普通家属院,仍保持着起早读报、整理档案的习惯。访客问及最大财富,他指指墙上一张旧照片——1960年北戴河海边,两个青年站在陈赓身旁,风大,浪高,三个人都眯着眼却笑得畅快。
对他而言,一句“国家离不开你啊”,既是当年对胡子爸爸的真情呼喊,也成了后来鞭策自己的警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