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年初,在云南打洛江的这边,是中国军队第93师的士兵在驻守。
一天,一名哨兵听到对岸缅甸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阵汽车的声响。他裹紧身上单薄的军装,又仔细听了一会,这汽车声音越来越近,此时几辆装甲车的轮廓从林中窜出,逐渐清晰。
这些装甲车的车身上涂着的不是日本太阳旗,而是一只白象标志。它们毫不迟疑,车轮“嘎吱”一声碾过了作为国境线的界碑。
阵地上的中国官兵都愣住了。上级传来的命令一直只针对日军,从没提过其他国家的军队。带队军官也不知所措,因为他从没有接到通知该如何应对这些有着白象旗标志的部队。
时间回到一九三八年,陆军元帅銮披汶·颂堪出任总理,他上任后做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国名从“暹罗”改为“泰国”。这不只是改名,背后还包含一套被称为“泛泰主义”的思想体系。
銮披汶向泰国民众宣传,世界上所有说泰语的民族都是一家人,本该属于同一个国家。根据他的这一理念,泰国政府很快就印制出一批特殊地图。在这些地图上,中国云南的西双版纳、缅甸的掸邦等地都被标成相同的颜色,被銮披汶宣称是“大泰民族”祖先留下的土地。
在泰国国内,銮披汶政府推行多项新政,加强军事扩充,不断强调泰国国家的尊严。而云南境内那些傣族村寨,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泰国统治者眼中的目标。銮披汶这个仅仅画在地图上的梦想,要变成现实,还需要等待机会。
随着太平洋战争爆发,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日军如潮水般涌到泰国东部边境。曼谷城内是战是和争论激烈,在与日军短暂交火后,銮披汶政府很快就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泰国和日本签订了《日泰攻守同盟条约》。日本承诺帮助泰国“收回”早先被英、法占领的马来、缅甸等地。作为交换,泰国必须向英国和美国宣战,并允许日军自由通过其国土。
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五日,泰国正式对英美宣战,成为日本在亚洲唯一的正式盟友。日军的火车、卡车和部队开始大摇大摆地穿越泰国,开赴缅甸前线。
随后,泰军也被编入日军作战序列,他们接到了新任务,配合日军向缅甸北部进攻。他们进军的方向,正好对准中国云南。不久之后,中国远征军和泰国部队就在缅北的山林与河谷地带相遇了。
一九四二年春,泰国组建了一支“征缅方面军”,包含其本国最精锐的第1师和第3师,但实际指挥权控制在日方派来的守屋精尔中将手中。这支部队的目标是攻占缅北要地景栋。
驻防景栋的是中国远征军第6军93师,师长是吕国铨。四月间,93师前线部队先是看到机尾涂有白象标志的飞机投掷炸弹,侦察兵也确认了对手确实是泰军。
重庆大本营随后发来的电报指示,要保持克制,不要先开火。吕国铨师长严格执行了这一命令,严禁部下主动射击。但冲突还是没有能避免。
在双方一次接触中,泰军突然开枪,93师一名连长当场殉国。消息传回师部,官兵群情激愤。吕国铨认为,克制已到极限,于是下令坚决还击。
战斗很快就在景栋外围打响。泰军拥有坦克,还有空中支援,但其步兵在山地作战中的能力明显欠缺。93师官兵依托着事先构筑的工事,灵活应对,使泰军的进攻进展缓慢。
在双方第一次正面交锋中,这支被视为“日本帮凶”的军队并没有占到便宜,反而暴露出作战能力的缺陷。泰军指挥官焦急之下,想起了一个传统的战术,准备借此打破僵局。
不久之后泰军从后方调来一支特殊部队,战象团。几十头亚洲象被运到前线,每头象背上架着一挺机枪。一九四二年五月的一次进攻中,这些巨兽突然出现在中缅边境从林的边缘,场景让中国守军大吃一惊。
这支象群部队用沉重的步伐混合着机枪的扫射声,向阵地压来。远征军93师一些最前沿的阵地出现了混乱。但在热武器时代,大象的目标太过明显,远征军战士们在稳住阵脚后,用迫击炮和集束手榴弹还击。
爆炸声惊吓了象群,几头受伤的大象掉头狂奔,反而冲乱了泰军自己的队伍。这别出心裁的一招并没有奏效。
真正迫使中国军队撤退的,并非眼前的大象,而是缅甸战局的整体恶化。不久日军切断了远征军的后方补给线,93师孤悬敌后,粮食和弹药即将告罄。吕国铨师长接到命令,率部撤回国境线。部队相互掩护,撤过打洛江,在东侧山上抢修新的防御工事。
战线随后平静了数月。得到补充的泰军,在日军配合下,于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再次向打洛江北岸几个渡口发起新一轮攻势。驻守这一带的是93师的277团和278团,他们在半山腰构筑了掩体。
泰军先以猛烈炮火轰击,随后步兵在烟幕掩护下强行涉水渡江。有的渡口守住了,有的失守。在曼蚌渡口,中国守军一个排战到只剩最后几人,才奉命撤退。
到了一九四三年一月,泰军步兵第1师一部踩着工兵仓促搭建的浮桥,登上了打洛江西岸。他们进入了云南打洛镇外的几个村寨。
从军事角度看,这只是占领了几个前沿据点。但从他们一直宣扬的“泛泰主义”来说,銮披汶“大泰地图”上的构想第一次成为了现实,泰军真的站在了云南的土地上。
中国军队牢牢控制着四周高地,冷枪和夜袭持续不断。寨子里的大部分百姓已躲入深山,只留下空荡的竹楼。对这些身处异国的泰军士兵来说,每一个夜晚都难以安眠。
被动防守终究不是办法。93师决定主动出击,以打击泰军气焰。一九四三年二月,一个漆黑的夜晚,一支四十多人的敢死队出发了。
队员都是自愿报名,他们身上挂满手榴弹和用煤油、辣椒自制的燃烧瓶。敢死队从下游水浅处悄悄渡江,绕过哨兵,潜入泰军驻扎最密集的一片竹楼附近。
凌晨三点左右,信号响起,手榴弹从多个方向投向亮灯的房间,燃烧瓶砸在竹墙和茅草屋顶上,火焰瞬间窜起。敢死队毫不恋战,按预定路线很快撤回江东岸。回头望去,泰军营地已陷入一片火海。
这次夜袭极大地鼓舞了中方士气。此后,伏击运输队、拔除哨所等小规模行动成为常态。深入云南边境的泰军补给线漫长,士兵疲惫厌战的情绪逐渐蔓延。
到了一九四三年三月,中国军队认为反攻时机已到。一天夜间,多路部队同时强渡过江,拂晓时分,主力发动总攻。早已斗志涣散的泰军防线很快崩溃。
他们放弃占据的村寨,向南溃退,一路撤过界碑,退回缅甸境内。中国军队追到边界线后停止前进。这场因特殊同盟关系而起的边境冲突,到此基本结束。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原本站在日本一方的泰国,马上展开了灵活的外交转向。新成立的泰国政府很快宣布,一九四二年对英美宣战“无效”,理由是旧政府在日军胁迫下做出的决定,也是前总理銮披汶独断所为。
曼谷随后还向同盟国证明战争期间泰国国内存在“自由泰”等地下抵抗组织活动。此时世界局势已变。冷战阴云开始浮现,美国急需要在东南亚寻找遏制苏联的前沿据点。
泰国所处的地理位置及其主动示好的姿态,使它成为合适的选择。在美国主导下,同盟国对泰国的处理十分宽大,只要求其归还部分物资了事。
更具戏剧性的是,銮披汶本人虽一度被列为战犯,却于一九四八年通过一场军事政变重新上台,再次担任总理。在他任内,当年出兵云南的历史自然被有意淡化。
而对于南京方面来说,中泰这场边境冲突的规模远不及远征军在滇西和缅北组织的大型会战,也逐渐被遗忘。
现在只有云南打洛当地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聊天时会说起:“日本兵来的时候,还有一队兵不一样呢,他们帽子尖尖的,旗子上画了白象。”村寨的年轻人听了后,大多只当作古老的故事。历史这一页,就这样轻轻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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