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的一天清晨，广安市前锋区人民法院的敲槌声回荡在走廊里，48岁的方崇财低着头坐在被告席上，眼神茫然。被告不是别人，竟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养女小芳。围观者窃窃私语：“这一对父女，怎么走到这一步？”要弄明白缘由，时间得拨回到1993年那个闷热的夏夜。
彼时的方家住在前锋区东北角的小山村。30岁的方崇财因幼年脑膜炎落下智力障碍，身强力不一定多活络，靠给人打短工贴补家用。母亲垂暮，哥哥早已搬去镇上，他成了家里唯一的劳动力。1993年7月，他和同伴收工回村，路边草垛里传来婴儿啼哭，一个不足十天的小女孩蜷成一团。众人叹口气想继续赶路，方崇财却蹲下抱起孩子，嘴里反复念着“可怜，留下”。“你养得起吗？”有人劝，他只是摇头，一声不吭将婴儿贴在胸口。第二天清早，他把孩子拎回了自家低矮的土坯房，母亲急得直问：“哪来的？”方崇财憨憨地回应：“路边捡的，娃娃可怜，咱养。”
收养法那时已实施两年，可这个偏僻山村里没人懂“登记”“协议”之类的程序。村主任跑来一问一劝，也被方崇财的执拗堵回去：“娃娃跟我有缘。”见他主意已定，母亲叹气答应，给孩子取名“芳”，意为野地小花，也能长成自家人的盼头。
日子从此被掰成一截截工钱、一个个奶粉罐。为了多挣几块，方崇财在砖窑、码头、修路队来回奔波，午饭常是两个冷馒头就一碗凉水，却舍得给女儿买最贵的一袋奶粉。村里人戏称他“傻大个”，可谁都看得出来，那孩子被他捧在手心。小芳学会说话的第一句“爸爸”，让方崇财蹦着脚笑了一路。
2000年秋，小芳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书包、铅笔、练习本，方崇财咬牙全买新的，说啥也不让女儿用二手。放学铃一响，他杵在校门口，远远看见那小身影跑来，兴奋得脸颊通红。晚上两人围着煤油灯，他笨拙地帮女儿认字写算式，再扯开嗓子唱粗糙的儿歌。母亲说不出话，只会微微点头——苦日子也有亮光。
2007年冬天，老太太走了。方崇财孤身拉扯着女儿，更加拼命。工地的灰、砖粉浸在他粗糙的指缝，手上的茧子厚得像牛皮。可他逢人就夸：“我闺女读书好、懂事，长大肯定比我强。”然而，初二结束，小芳突然提出辍学：“读书费钱，我想去广东打工。”方崇财连问“真的不要读？”女儿点头，他扭过身去，半天才闷出一句：“你要小心。”
2010年，已在东莞电子厂打螺丝的小芳致电大伯——方崇前，自豪地说交了男朋友。“才十七八岁，急啥？”大伯劝。电话那头，小芳笑得坚定：“想有个家，放心吧，我自己拿主意。” 第二年春节，小芳带着男友回村，摆了几桌酒就草草领证。男方家境普通，却向方家保证：“老人以后我们养，绝不推辞。”那天傻大个红着眼圈喝醉，嘴里念叨：“闺女出嫁喽，可得幸福哟。”
婚礼后，方崇财被带去女婿家小住。老人家原以为能享清福，谁知事与愿违。年轻夫妻外出打工，留下他给公婆喂猪做饭，屋角一张单人床，蚊帐都是旧的。半年后，他默默拄着木棍徒步回到老屋，嘴里只说了一句：“回家好。”村里人这才瞧见，他瘦了整整一圈。
存折的事随之浮出水面。2013年，方家兄弟和小芳商量，为防女儿负担过重，便将凑出的三万元存进银行，立了字据：等方崇财满60岁，若小芳尽到赡养义务，这笔钱就当做她的补偿。谁也没想到，这张存单在2016年春节后被挂失取走。银行记录显示，办理人正是小芳的丈夫。
存款风波未平，5月法院传票送到方家：小芳起诉请求确认收养关系无效。理由是收养手续当年未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登记，且方崇财当时未满三十五岁。不少乡亲听说后直摇头：“这娃咋就变了？”
庭审持续数小时。法官引用1991年施行的《收养法》，判定当年收养确属不合规定，裁定收养关系无效。二审维持原判。判决同时指出，方崇财有权追索二十多年来抚养费用，可另案解决。庭外，有记者问起方崇财意见，他只是怔怔地说：“她不要我了。”
案卷披露的信息显示，1993年，那名“生活困难”的亲生父亲的确曾口头托付给方崇财，却没留下书面材料。法律讲证据，情义却落了空。值得一提的是，判决生效后，小芳迅速更换了户口信息，与方家再无法律上的亲属关系。
方崇前为弟弟打抱不平，多次打电话给外甥女，都被挂断。“当初你爹为你熬夜烧水、捡破烂买奶粉，你怎么全忘了？”电话那头，女子只说一句：“法律不承认，我也不想再掺和。”嘟的一声，通话被切断。
村里人议论不断。有人埋怨小芳无情，有人指责方家当年没把手续办齐。“若是早去民政局盖章，哪来这许多事？”更多人则感叹：“穷人家行善一次，结果反被伤透心。”
目前，方崇财已55岁，身体每况愈下。哥哥嫂嫂轮流照顾，村集体也出面帮忙申请低保。但那间土坯房里，他仍在墙上贴着小芳小时候的照片，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笑得烂漫。邻居路过常听见他自言自语：“她长大了，忙嘛。”
这桩“现实版《搭错车》”终归没有影视剧里的动人尾声。法律给出了冷冰冰的裁判，情感却没能找到安放的位置。那些年夜里奔波的脚步、破旧棉袄里偷偷藏好的奶粉钱，似乎一朝被岁月抹平。什么是父女？是血缘上的必然，还是朝夕相处的抚养？答案留在每个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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