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晚上,五十二岁的李秀芬和五十五岁的赵建国在家对面的小餐馆吃了顿饭。三个菜,一瓶啤酒,简简单单。赵建国红着脸说:“秀芬,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分你我。”李秀芬笑着点头,觉得夕阳恋就该这样,相互作伴,简简单单。
那时她刚退休半年,前夫病逝三年,女儿林琳在外地工作。赵建国是社区活动中心认识的,国企退休职工,妻子早年跟人跑了,独自把女儿赵晓敏拉扯大。两人都是实在人,觉得条件相当,便走到了一起。
婚前,李秀芬提出做财产公证,赵建国大手一挥:“都这岁数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
李秀芬被这句话打动了。她把市中心那套两居室卖了,加上存款,在近郊换了个宽敞的三居室,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赵建国出了十五万装修款,这几乎是他全部积蓄。
起初的日子确实温馨。早晨一起逛菜市场,下午结伴散步,晚上看电视聊天。李秀芬每月退休金六千,赵建国四千五,加起来在小城算得上宽裕。
矛盾是从赵晓敏第一次开口要钱开始的。
那是个周日下午,赵建国的手机响了。李秀芬在阳台浇花,隐约听见电话那头带着哭腔的声音。赵建国压低声音说了很久,最后说:“爸这就给你转。”
挂了电话,他神色有些不自然:“晓敏手头紧,我给她转两千应应急。”
李秀芬没在意:“应该的,孩子有困难。”
她没想到,这个“应应急”成了每月固定项目。赵晓敏三十五岁,两年前离婚后工作一直不稳定,美容院干过,房产中介干过,最近在朋友圈卖面膜。每次要钱的理由五花八门——交房租、孩子补习费、进货需要本金、甚至有一次是“心情不好想出去旅游散散心”。
起初是两千,后来变成三千、五千。有个月赵晓敏说要报个“微商总裁班”,张口要两万。赵建国卡里没钱,试探着问李秀芬:“秀芬,你看...能不能先借晓敏点?她保证三个月还。”
李秀芬当时正在算账。她自己的女儿林琳,二十七岁,在上海做程序员,月薪两万五,每月雷打不动给她转一千,逢年过节还寄礼物。上周她生日,林琳寄来一条两千多的羊绒围巾,卡片上写着:“妈妈要对自己好一点。”
“建国,晓敏这样不是办法。”李秀芬放下计算器,“三十五岁的人了,该学着自立了。”
赵建国的脸沉下来:“她这不是遇到困难了吗?我是她爸,能不管吗?”
“管也要有个限度。咱们退休金就这么多,月月给她,咱们老了怎么办?”
“你就知道钱!”赵建国突然提高声音,“林琳挣得多,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晓敏命苦,离婚带孩子,我不帮她谁帮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为钱争吵。最后李秀芬还是从自己卡里转了两万给赵晓敏,因为赵建国说:“你要是不借,我就去借高利贷。”
那晚,李秀芬失眠了。她想起婚前赵建国那句“不分你我”,现在想来,不分你我的是他的困难,而“我的”却成了“我们的”。
更让她心寒的是两个月后。赵晓敏说要带孩子来看爷爷,大包小包进门,亲热地喊“李阿姨”,却空着手——连个水果都没买。吃饭时,赵晓敏说起最近生意不好做,赵建国立刻说:“爸再给你拿点。”
“爸,还是你最好。”赵晓敏撒娇道,“哪像有些人,生怕我花了她钱似的。”说这话时,她瞟了李秀芬一眼。
李秀芬放下筷子,胃里一阵翻腾。
那之后,争吵成了家常便饭。每次李秀芬提出要节制给赵晓敏的钱,赵建国就说她“冷血”、“没把晓敏当自己人”。有一次吵得凶了,李秀芬脱口而出:“要不咱们经济分开吧,各管各的!”
赵建国愣住了,随即冷笑:“李秀芬,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行啊,那离婚!反正房产证上有我名字,房子卖了分钱!”
李秀芬如遭雷击。她这才意识到,当初那句“不分你我”的承诺,如今成了悬在头顶的刀——只要她想分开经济,就是“要离婚”,就是“说话不算话”。
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精神恍惚。有次炒菜忘了关火,锅烧穿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重度抑郁,开了帕罗西汀。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赵建国看着诊断书,语气缓和了些,“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晓敏那边我少给点就是了。”
可承诺只维持了一个月。第三十二天,赵晓敏发来孩子的医院缴费单,赵建国又转去五千。
那天晚上,李秀芬坐在漆黑的客厅里,看着手里那盒帕罗西汀。白色的药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想起女儿林琳昨天打来的电话:“妈,你声音不对,是不是生病了?”
她没敢说抑郁的事,只说睡眠不好。
“妈,你要为自己活。”林琳说,“如果过得不开心,就换个活法。我永远支持你。”
李秀芬握着手机哭了很久。凌晨三点,她敲开赵建国的房门。他睡眼惺忪:“怎么了?”
“建国,我们谈谈。”
这次她没有吵,没有闹,只是平静地说了自己的感受。说到每月看着自己的积蓄一点点流向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说到每次看到赵晓敏理所应当的表情,说到那种被绑架的窒息感。最后她说:“我不是不让你帮女儿,但我不能把我的一辈子都搭进去。我才五十二岁,还想多活几年。”
赵建国沉默地听着,第一次没有打断。
“如果你坚持要这样帮晓敏,我们就分开经济。”李秀芬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你觉得这是要离婚,那就离。房子卖了,该分你多少分多少。我用我的那份去租个小房子,够了。”
赵建国震惊地看着她。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谈离婚。
“你...你说真的?”
“真的。”李秀芬举起那盒帕罗西汀,“医生说我再这样下去,药量要加倍。建国,我不是威胁你,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长久的沉默。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声音,天快亮了。
“怎么分?”赵建国终于问。
“生活开销一人一半。你要给晓敏多少钱,你自己决定,但不要动我们共同的生活费。你退休金不够,就去打零工,我不干涉。”李秀芬顿了顿,“但我不会再出一分钱给晓敏,这是我的底线。”
赵建国点了支烟,抽了很久。“行。”
这个“行”字轻飘飘的,却让李秀芬如释重负。
实施起来比想象中顺利。他们开了个共同账户,每月各存两千,用于水电燃气和日常买菜。其余钱各自保管。赵建国负责买菜做饭,李秀芬负责生活用品和日耗品。
第一个月,赵建国给了赵晓敏三千。第二个月,两千。第三个月,赵晓敏又要两万,赵建国说:“爸现在钱分开了,没那么多。”
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声音:“是不是李阿姨逼你的?我就知道她容不下我!”
赵建国看了李秀芬一眼,她正在阳台浇花,神色平静。
“晓敏,爸爸退休金就四千五,还要出一半生活费。你要真想好,就找个稳定工作。”赵建国说完挂了电话,手有些抖——这是第一次拒绝女儿。
李秀芬递给他一杯茶:“慢慢来。”
奇妙的是,经济分开后,他们的关系反而缓和了。不再为钱争吵,不再互相指责。赵建国做饭时,李秀芬会帮忙打下手;晚饭后一起散步,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像是回到了刚结婚时的样子,但又不同——那时是糊涂的热闹,现在是清醒的平静。
三个月后,赵建国找到一份小区门卫的兼职,每月多挣一千八。他得意地告诉李秀芬:“晓敏上个月只要了一千,说找到个超市收银的工作。”
李秀芬笑笑:“挺好。”
又过了半年,赵晓敏突然上门,拎了一箱牛奶。饭桌上,她支支吾吾说想借钱开个小卖部,赵建国还没说话,李秀芬温和但坚定地说:“晓敏,阿姨支持你创业,但我们有约定,经济分开。你爸要是愿意帮你,得用他自己的钱。”
赵晓敏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说什么。
那晚收拾碗筷时,赵建国突然说:“秀芬,你说得对。我以前总觉得帮晓敏是天经地义,结果把她惯坏了。这半年她反而踏实多了。”
李秀芬正在擦桌子,手顿了顿。
“其实...”赵建国挠挠头,“早知道早点分开经济了,咱们也不用吵那两年。”
李秀芬笑了,眼圈有点红。
如今,他们依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相邻的卧室。经济上清清楚楚,情感上反而有了呼吸的空间。赵建国还是会偷偷给女儿塞钱,但学会了量力而行;李秀芬依然会给林琳寄家乡特产,但不再有那种补偿心理——因为她的钱,终于真正是她的了。
周末的早晨,阳光洒进厨房。赵建国在煎蛋,李秀芬在煮咖啡。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秀芬,”赵建国突然说,“下个月你生日,我想给你买个礼物。用我自己的钱。”
李秀芬转过头,看见这个五十七岁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她笑了:“好啊。”
咖啡香气弥漫开来,混着煎蛋的油香。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来。李秀芬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中年人的爱情也许就是这样——不是不分你我的糊涂账,而是分清你我后,依然愿意并肩站在一起的清醒选择。
那盒帕罗西汀已经三个月没打开了。医生上次复诊时说:“状态不错,可以减量了。”
李秀芬想,也许真正治愈她的不是药,而是那份终于说出口的“不”,和终于守住了的“我”。五十二岁,还不算太晚,她还能学会如何爱自己,以及在爱自己之余,如何与另一个人相安无事地共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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