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下来就是上海人,却一辈子没在上海活过一天。这不是玩笑,而是上海在江苏和安徽“飞地”里数万居民的日常。他们手持310开头的上海身份证,子女享受上海高考录取名额,退休拿上海标准的养老金,但每天早上推开窗,看到的却是江苏盐城的稻田或安徽宣城的山峦。
上海拥有整整11块这样的“飞地”,数量占全国省级飞地总数的三分之一,是第二名北京的五六倍。 这些散落在外的“领土”,构成了中国城市地理中最奇特的景观。
所谓“飞地”,就是一块土地,它的行政管辖权和它的地理位置是彻底分离的,完全被其他省级行政区包围。 上海之所以成为“飞地之王”,根源在于它极度撕裂的过去:庞大的城市人口和极度匮乏的土地资源。 1949年,超过500万人挤在仅仅约500平方公里的狭小空间里,连吃饭都成问题。 为了活下去,上海必须把目光投向远方。
第一块飞地诞生于1950年的江苏大丰。 那时的上海,粮食供应命悬一线。 于是,盐城划出了20万亩荒地,成了上海的“北大荒”。 这仅仅是个开始。 为了解决犯人改造和知青安置问题,上海在安徽宣城开辟了白茅岭农场和军天湖农场。 即便在1958年上海面积奇迹般扩张十倍后,这种寻找“外挂”的行为也没有停止。 工业血液——钢铁和煤炭,同样需要保障。 于是,南京的梅山炼铁基地和徐州的大屯煤矿,先后划入上海麾下。 最特别的当属洋山深水港,它位于浙江舟山的群岛中,上海通过跨海大桥连接,并以租赁方式运营,用以弥补上海缺乏深水港的致命短板。
这些飞地根据功能,清晰地分成了几大类。 农业飞地是上海的“生命线”,尤其是大丰农场。 那里年产粮食超20万吨,占了上海粮食最低保供量的20%;出栏生猪90万头,占比40%;年产鲜奶13万吨,占比50%。 可以说,上海人每喝五杯牛奶,就有两杯来自这片江苏土地。 矫正飞地则承担着特殊的社会功能,白茅岭和军天湖如今已是现代化的监狱。 工业飞地如梅山基地,曾为上海的钢铁巨人源源不断输送原料。
飞地里的生活,是一种身份与空间的长期错位。 居民享受上海完整的户籍福利,尤其是高考优势,这对周边的江苏、安徽居民形成了巨大的“政策洼地”。 在安徽黄山的黄山茶林场,上海移民带来的生活方式形成了“小上海”文化圈,上海话和上海商品曾是当地的时尚标志。 数十万上海知青曾在这里挥洒青春,他们的存在,让这些飞地成了连接上海与当地的情感与经济的双重纽带。
计划经济时代结束后,飞地的原始使命逐渐褪色。 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开始了艰难而多样的转型。 大丰农场、白茅岭农场等被整体划归上海光明食品集团,进行企业化运作。 大丰的“种养循环”模式,将牧场粪污变为沼气发电和有机肥,打造出现代农业闭环。
黄山茶林场则依托黄山旅游资源,转型开发旅游度假区,成了4A级景区。 更重要的转变在于区域合作,盐城正大力推进“上海总部+大丰基地”的产业联动模式,2024年就承接了来自上海方向的数百个产业转移项目,协议投资额惊人。
然而,这种持续数十年的特殊安排,在今日中国区域经济格局深度重塑的背景下,其内在逻辑正在经受拷问。 当资源配置早已全国市场化,这些因历史特殊性而存在的“政策孤岛”,其未来是继续作为上海的功能延伸,还是应逐步融入当地,实现真正的行政区划与治理统一? 飞地上的下一代,他们认同的究竟是户口本上的“上海”,还是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被外省环绕的土地? 这个问题,恐怕连他们自己也难以轻易回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