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军,今年快六十了。每次跟家里人唠起年轻时候的事儿,我总会想起1997年,想起那座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弹药库,想起那个把我魂儿都快吓飞的夜晚。那一夜的经历,刻在我骨头里,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年我刚满二十,正是浑身是劲儿、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响应国家号召,我穿上了军装,被分配到了一个偏远的部队。报到那天,连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王啊,组织上信任你,派你去守弹药库。那地方偏僻,条件苦,但是责任重大,半点马虎不得。”

我当时胸脯拍得邦邦响,说保证完成任务。可真到了地方,我才知道啥叫“偏僻”。那弹药库建在深山的半山腰,四周全是遮天蔽日的大树,林子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离最近的营房,走路都得俩小时。跟我搭伴的,是个叫老周的老兵,四十多岁,不爱说话,脸上刻满了风霜,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们的日常很简单,白天巡逻,检查库房的门窗、线路、湿度,晚上就窝在库房旁边的小平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守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山里的夜特别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瘆得人头皮发麻。

老周总跟我说:“小王,夜里甭管听见啥动静,都别乱往外跑,守好屋子,锁好门,比啥都强。”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老周就是胆子小,山里能有啥?无非就是些野猫野狗,顶多来个野猪啥的,能怕成这样?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太嫩了。

恐怖的那个夜晚,是深秋的一天。天刚擦黑,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还夹着轰隆隆的雷声。山里的雷跟平地不一样,感觉就在头顶炸响,震得小平房的窗户纸都哗哗响。

那天老周正好下山去领物资,就我一个人守着。晚饭我煮了包方便面,就着咸菜吃了,然后照例检查了一遍弹药库,锁好了大门,回到小平房里,点上煤油灯,拿出本小说翻着。

雨越下越大,风声也越来越怪,呜呜咽咽的,跟哭似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直响,煤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看着有点吓人。

大概到了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的,刚要睡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

一开始我以为是风吹着树叶响,没在意。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像是风声,倒像是有人在踩着树叶走路,一步一步,很慢,很沉。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赶紧坐起来,把煤油灯的火苗调小了点,屏住呼吸听着。

那声音停在了小平房的门口。

我大气不敢出,手里紧紧攥着枕边的手电筒和那把配发的防身匕首。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时不时炸响,掩盖了一些动静,可我分明听见,有人在轻轻推我的门!

“吱呀——”门闩被推得响了一声。

我的头皮瞬间麻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深山老林里,除了我和老周,根本不会有外人来。就算是猎人,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雨进山,更不会跑到弹药库来。

是坏人?还是……我不敢往下想。

我咬着牙,壮着胆子,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谁?!”

门外的动静停了。

过了几秒钟,又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又像是某种动物的嚎叫,听得我浑身发冷。

我拿起手电筒,猛地拉开门,朝着外面照去!

一道光柱划破雨夜,照亮了门口的一小块地方。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还有满地的落叶和泥水。

我松了口气,心想可能是自己吓自己,也许是山里的野兽,闻到了人的气味,不敢进来,又走了。

我刚要关门,手电筒的光柱扫到了库房的墙角。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我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蹲在墙角,背对着我,一动也不动。

那影子很高,很瘦,看起来不像是野猪或者狼之类的动物。

我的心跳得飞快,嗓子眼儿发干,想喊,却喊不出声音。

我壮着胆子,又用手电筒照了过去,嘴里颤巍巍地喊:“你……你是谁?”

那个影子缓缓地转过头来。

借着闪电的光,我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啊”的一声,吓得腿都软了,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光柱乱晃,然后灭了。

小平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我连滚带爬地退回去,死死地顶住门,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浑身都是冷汗。

外面的呜咽声又响起来了,还夹杂着抓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爪子在挠木板。

我吓得蜷缩在墙角,抱着头,不敢出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怪物。我只知道,它就在外面,离我很近。

雷声又炸响了,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窗户。我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又看到了那个影子,它就站在窗外,脸贴在玻璃上,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吓得差点晕过去,眼泪都流出来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害怕到了极点,是喊不出来的,只能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只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外面的动静时有时无,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我想起了老周的话,想起了连长的嘱托,想起了远在家乡的父母。我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逞能,后悔自己没听老周的劝。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有老周的喊声:“小王!小王!你在吗?”

是老周!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大喊:“老周!我在!快!快过来!”

外面的动静,一下子就消失了。

很快,老周顶着雨跑了过来,推开门,看到蜷缩在墙角的我,吓了一跳:“小王,你咋了?脸色咋这么白?”

我指着门外,语无伦次地说:“外面……外面有东西!吓人的东西!”

老周拿起地上的手电筒,点亮了,又拿起我的匕首,走到门外,四处照了照。

“啥也没有啊。”老周皱着眉头说。

我跟着老周出去,借着光看了看库房的墙角,还有窗户外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吹雨打,树叶沙沙作响。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不是太累了,做梦了?”

我摇着头,说不出话。那惨白的脸,那直勾勾的眼神,明明那么真实,怎么会是做梦?

那天晚上,老周陪着我,一夜没睡。他说,这山里以前是乱坟岗,打仗的时候死过不少人,所以夜里总会有奇怪的动静。他守了这么多年,也遇到过几次,只要不理它,它就不会害人。

我听着老周的话,心里还是一阵阵发毛。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山里的雾气散了,一切都恢复了平静。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我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后来我问老周,那晚到底是什么东西。老周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山里的事儿,说不清。守好自己的本分,别胡思乱想,比啥都强。”

我在那个弹药库,又守了两年,直到退伍。那之后,我再也没遇到过那样的夜晚,可那一夜的恐惧,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退伍后,我回了老家,娶妻生子,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有时候跟朋友喝酒,聊起当年的经历,有人说我是胆子小,看错了;有人说,那就是山里的精怪。

我不跟他们争辩。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夜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它让我明白,人这辈子,总有一些东西是解释不清的,也总有一些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更让我懂得,敬畏自然,敬畏未知,守好自己的本分,才是最踏实的活法。

那个1997年的雨夜,那个深山里的弹药库,那个恐怖的夜晚,我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