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怦然心动到辗转相思,从天真烂漫对爱情充满幻想,到爱情遇阻、意识清醒,等等,《诗经》里写满了这些千回百转的爱情物语、真挚动人的心声。可是,这三千多年前的诗篇,到底是怎么记录下来并流传至今的呢?
这就要从《诗经》的诞生说起了。
我们都知道,《诗经》共有305篇,分风、雅、颂三大模块。
简单来讲,“风”,是指“国风”,各诸侯国的民间歌谣;“雅”,周王朝京都地区的诗歌,宫廷的正乐;“颂”呢,就是宗庙祭祀之歌。这些乐歌,有些出自专业乐官之手,但更多的作品,是通过田野调查、下乡采风等手段,从各地汇集而来。
班固的《汉书·食货志》里,记载了这样一个场景:“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故曰:王者不窥牖户而知天下。”
说的是周王朝的时候,有一种“采诗”制度,每年正月,朝廷会派出一批“采诗官”,相当于中央特派记者吧,他们摇着铃铛,拿着笔,到民间体察民情,看看老百姓生活怎么样,平时都关心什么,幸不幸福啊?
那是个没有微博、没有朋友圈,甚至会认字的人都不多的时代。那还有什么比随口哼唱的歌谣,更能泄露人心的秘密呢?
于是,这些采诗官就成了最早的“人形录音机”,穿行在十五国的桑林与田野之间,事无巨细地记录下他们听到的每一首歌谣。歌者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通百姓——就像今天的大数据采样,力求全面而真实。
采集来的歌谣,会被送到朝廷乐官手中,谱上乐曲,使之合于音律,制成一张“周朝金曲大全”,呈给天子。
正所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通过民谣,才能让领导知道,真实的百姓生活到底怎么样,他们能不能吃上饭啊,结婚率高不高,政府的政策落实到不到位,哪些做得好,哪些还需要改善,等等。
可以说,这一首一首乐歌,其实就是西周的“民生田野调查报告”。尽管乐官们可能对原始歌谣做过一点润色,但仍然极大程度地保留了民歌的原汁原味。这也就意味着,那些发自市井乡野的欢笑、叹息、爱恋与愁思,得以进入庙堂,被记录、被传唱。
而咱们要说的“爱情”,这种在后世被层层修饰、遮掩的情感,在三千年前,其实完成了一次率真而宝贵的“原生态”呈现。
《诗经》里的情诗,为什么可以在外交场合上说?
《诗经》从田间地头、市井乡野,经文化人收集整理,进入庙堂,一步步经典化了。可是,这样一来,问题也来了。啥问题呢?本来是很丰富多彩的,离开它原来的土壤后,反而成了贵族文化生活的一部分,贵族对它的理解、阐释,是不是走形了?变味儿了?
孔子有句名言,“不学《诗》,无以言”。春秋时期,《诗经》是贵族们的必修课。平时写申论,你得引用《诗经》加强论点;跟领导做政治汇报,你得引用《诗经》彰显文采;代表本国出使外交,随口说几句《诗经》,那是基本文化素养。
在先秦,文盲是什么?不是你不识字,而是你不懂《诗三百》!
可能有人会好奇了:你说这种政治外交上的大场合,引经据典可以理解,但也得引用一些比较文雅、比较相关的吧。但你看看《诗经》里,都是什么男欢女爱啦,跟对象一会儿好了、一会儿恼了啊,这能拿到台面上说么?
这就不得不提一个好玩儿的现象:现代有种文艺批评观点,叫“作者已死”。
就是说,作品一旦完成并公开发表,它的意义就独立了,跟作者本人无关了!作品的意义,由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赋予。人们可以自由地解读作品,而不必拘泥于作者的原意。
《诗经》也是如此。在整个春秋时期,基本没什么人关注《诗经》的原始意义,不管你最初是情歌也好,是牢骚也罢,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截取《诗经》中的某一章、某一句,断章取义,表达我想说的话。这在文学史上有个专有名词,叫“赋诗言志”。
举个例子,《召南·草虫》里有句诗,“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这诗原本的意思是,女子思念丈夫或情郎,见不到他的时候,抓心挠肝,心神不宁,等见到呢,满心欢喜!
你想想看,春秋那个年代,你出使别国,当新闻发言人了,会见外宾了,你都可以上去亲切地说出这句情诗。
在这种外交场合,它的原始意义一点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用这句诗表达出那种强烈的内心情绪——见到你我很高兴,nice to meet you!关键是表达得还这么文雅有水平!
可是,这么一来,你发现没?那些原本吟唱爱情的诗句,在漫长的官方文化里,被遮蔽了,被扭曲了。想想看,咱们的二十四史里,啥东西最重要?王朝更替、江山社稷、帝王霸业……
当咱们看到这些诗句时候,看到了早已不是《诗经》诞生之初的本来语境。直到现代,人们才开始重视这个问题。
特约撰稿人
原乡,北京大学古代文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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