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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如果一名地方官员勤政爱民、政绩突出,百姓会以立“德政碑”或建“德政坊”的方式以资感念。在千年古县富顺灿烂的历史长河中,获此殊荣者屈指可数,而清末三任知县陈锡鬯(chàng)便是其中一颗耀眼的明星。他为官勤勉廉明、兴利除害、关心民瘼,政绩斐然,广受称颂。为彰显其突出政绩,民众自发于晏熊祠前院修建了陈公祠(现已不存),并在西门外通往自流井的大路上(今富达路,小地名望神坡)立了一块德政碑,往西十余米处又建了一座德政坊。纵观富顺历史,为一名知县既建生祠又立碑建坊是极为罕见的。如今古道虽已变迁,但碑、坊依然屹立,成为自贡地区仅存的此类珍贵实物,对研究富顺晚清基层治理、官民关系和地方社会史具有重要的文物价值及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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栉风沐雨百年碑坊

德政碑,坐西南朝东北,距今已有137年历史,碑身为两块黄浆石板拼接而成,保存较为完好。碑阳纵向阴刻“绩厎和平”四个大字沉稳厚重,左款为“县公陈君德政 公名锡鬯字洛君 江西新城(人)”右款为“光绪十四年岁在戊子春正月閤县士民公(颂)。”

德政坊,亦称“去思德政石牌坊”,建制为东西向四柱三间五楼宝顶式,高约9米,阔约6.5米。其正楼、次楼、边楼为黄浆石材,鳌角飞翘,雕刻精细,沉稳厚重。而栏额以下的明间、次间所用石材则以砂石为主,因而风化严重,近年用钢架对石柱进行加固,两面抱鼓均为修复所新建。此坊已列为“富顺县历史建筑”挂牌保护。

德政坊两面正楼火焰牌均阴刻“去思德政”四字。东面明间上匾阴刻“岂(kǎi)弟(tì)君子”四个大字,下匾《序文》尚存“恭纪 鸿翁老公祖大人……”等字样,两明间柱联为“能用猛仍能用宽,抚字勤劳,仁者襟怀儒(者度)。”“善筹兵更善筹饷,婴城固守,文臣经济武臣(风)。”东面次匾分别为“廉明”“恭俭”二字。两次间柱联均已漶漫不清,仅现“鲤训秉家”四字。西面明间上匾依稀可辨阴刻“民之父母”四个大字,下匾刻字已风化不可辨。两明间柱联为“才毋逞,智毋矜,是西汉循良,五载共(钦廉吏)”“和致祥,厚致富,看南州冠冕,双旌遥(想能臣)”次间右上匾仅见“中”字(或缺‘庸’字),左上匾可见“和平”二字。两次间柱联均已剥落,无法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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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幸得《序文》末尾处仔细辨识出“元年立”三字,这是探访发现的关键信息。据查,陈锡鬯在富顺任职是光绪四年(1878)~二十九年(1903)期间,因此可推测此坊应建于宣统元年(1909),距今116年,这已是陈锡鬯离任六年后,且在泸州知州任上病逝已五年,或许这正与“去思”之意相契合。而所在地名“望神坡”,也许是民众将其奉为神明、心有所盼之寄情吧。

三任知县永载青史

陈锡鬯为何能得到富顺士民如此之高的崇敬和褒扬,而自愿为之立碑建坊呢?这必然与其主政期间的不凡业绩息息相关。刘光第在《送陈洛君先生序》中有着这样的评价“除秽锄豪,百治以振,始民恶其烈,继用大颂......其诸善政,在吾富......父老耄耋,咨嗟涕泗,叹以为二百年来未有之也。士民翕颂......”文中还提到四川总督丁宝桢巡检工作时,曾给予其“西蜀无双”的高度点赞。

陈锡鬯,字洛君,江西新城(今江西黎川县)人,曾先后于光绪四年~十四年(1878~1888)、十五年(1889~1894)、二十八年(1902~1903)~二十九年三次担任富顺知县,总任长达十余年之久。民国二十年(1931)《富顺县志》(以下简称“宋志”)中多处留下了其治绩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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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兴教化之风

富顺素有“才子之乡”的盛誉,历任行政长官大多崇文重教。陈锡鬯出身以“新城二陈”为代表的江西望族“中田陈氏”,更是其中典范,“鲤训秉家”就是其家学渊源的真实写照。

创办学田局。清末在州县一级普遍设立学田局,由官方与地方士绅共同合办,管理学田,将田租等收益用于资助本地教育、科举及相关事务。据“宋志”《食货》记载,光绪十六年(1890),陈锡鬯依四川学政朱善祥令设立了学田局。“学田局设局士二人,由知县遴委任期一年,掌支给新生院费、公车、京官等费。又支教谕、训导公费,月各八十串。”另据“宋志”《学校》记载,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学政吴学坻要求各地加修整顿学校,每所增至六十缗,所增之款为学田局拨给。学田局的设立为当时富顺教育的可持续和均衡发展起到了积极作用。

重教兴学。清代中期以来,富顺书院氛围更渐浓厚,江阳书院、东新书院、三台书院、文昌书院、五云山馆等均声名在外。据“宋志”《学校》记载“光绪七年(1881),陈锡鬯为江阳书院拨前知县吴鼎立发当商生息本利钱一千串,十年(1884)又自捐钱一千串,均生息为院生堂课膏火,又添购书籍。”光绪十五年,东新书院改名为炳文书院,聘请知名学者邑举人卢庆家为山长,李宗吾等诸多名人均出自其门下。光绪十九年(1893),岁贡张世霖父子等在偏远的长滩坝筹建了庆恩书院。光绪十一年(1885),特聘丁母忧在乡守丧的刘光第出任赵化文昌书院山长,更是传为佳话。在其任期最后一年,奉文委任乡绅陈庆文等人创修了富顺官立中学一堂(今富顺二中前身),现存“第一学堂置业碑”便是他为地方教育奠定长远基石的历史见证。

培育人才。陈锡鬯任职期间,也是富顺才子涌现的时期,先后有刘光第、宋育仁等六人中进士,五十余人中举。其中,慧眼识光第当属其育培英才之最。光绪四年,陈锡鬯主持县试,恰遇刘光第遭人举报其曾操理发贱业无参考资格。陈锡鬯以“律例无禁考明文,应勿庸议”驳回,并惜其才列为案首。“宋志”《人物》记载为“刘光第,幼孤贫......为邑令陈锡鬯县试,拔置第一。入泮后,锡鬯奇其才,资之学......”从此,刘光第尊其为恩师。后来,陈锡鬯一直资助其到成都锦江书院深造,并考中进士,进京为官。为解决光第在京用度,他不仅自己每年资助,还引荐其与自流井盐商刘举臣联宗。

值得注意的是,修建德政坊一事正是刘光第极力向刘举臣建议和主导的。从《自京师与自流井刘安怀堂手札》可以看到,光绪二十年冬,光第与刘举臣之子刘庆堂的书信中有这样一段交流:“至洛师牌坊之议,贤叔识解,诚乃堂堂正正,不为波靡,又复和厚可风......然兄固早决贤叔之必能办此矣。”令人悲切的是,多年后光第慷慨以身殉义、恩师不幸卒于任,二人均未等到德政坊落成这一天。

二、善治明断之能

设立三费局。“三费”是办理命盗重案时县衙必然产生的开销,主要涉及相验、审办、招解等。过去这些费用无统一标准,多向涉案当事人摊派索取,成为扰民陋规。三费局由官方发起或批准设立,并监督章程,由本地士绅负责经管。据“宋志”《建置》《食货》记载,陈锡鬯于光绪四年创建三费局,局士二人由知县遴委任期一年,掌支给相验、招解、经捕及囚犯口粮、医药等费用。并置田产一千七百二十八亩,年收租谷一千七百二十八石,极大减轻了老百姓的诉讼负累。

改革赋税。一方面减轻田赋,“宋志”《田赋》记载“光绪十二年(1886),经知县陈锡鬯裁革,又粮不满一钱者名曰微粮,常理例每分收钱十八文。”光绪十五年复任后,又裁减随粮浮征约银一万两之多。另一方面改革税征,“宋志”《食货》记载“盐课,光绪七年,知县陈锡鬯禀准归丁按粮摊征课银,定章每粮银一两,征课钱二百四十文。”光绪十三年(1887),陈锡鬯又禀准捐廉生息,以抵茶叶课税。这些措施对减轻民负、活跃经济是有积极作用的。

查案明断。富顺虽民风淳厚,然地广事多,县官也并不好当。但陈锡鬯公正廉明,禁止胥吏勒索,断案公允明察,百姓尊为“陈青天”,民间流传很多“陈青天”审案智断的龙门阵。“宋志”《列女》所载回龙场宋氏守节案就是明证之一:宋氏年幼许配给陈家,但未完婚,陈即外出杳无音信。宋父将其卖给苏家,她愤而逃回陈家,为之守节,并随即状告于知县。陈锡鬯感佩其刚烈勇气,当场判归陈家,并以鼓乐仪仗将其风光送还,维护了当时的主流价值观。

三、扶危济困之义

设立育婴恤嫠局。光绪七年(1881),陈锡鬯创建了这一收养孤儿、救济援助抚恤贫困寡妇的官方慈善福利机构,使无依老幼得到扶助养育。举人简吉魁撰联云“余欲并生,论物与民胞,岂曰好行其德;自成一局,想羊腓鸟覆,此中未必无人。”另据“宋志”《人物》记载有一倪姓男子,家酷贫,靠做雇工养母,其母病重,忍痛割下大腿肉煎药,得以治愈。陈锡鬯对此孝行予以旌表,并募金抚恤。可见其深谙民情,在倡导民风、树立正能量方面积极作为。

设立救济粮仓。陈锡鬯积极推行仓储备荒,光绪六年依令在县内各保广设济仓,至二十年(1894)全县济仓储粮已达四万六千余石。第三次任期在大安寨修建了康济仓,亲任主任,储粮达九千石;又在城区万寿寺修建了公余仓,储粮二百余石,并置买官田二百余亩,每年收租约七十石。这些救济仓储的设立,形成了稳定的救灾储备体系。

捐资赈灾。据“宋志”《官师》记载,光绪甲申年(1884),富顺遭遇大旱,陈锡鬯带头向一百余个乡保捐廉俸各一百串,倡导士绅富户募捐了一万多缗钱,用于购粮赈济灾民。在其升任离县之年还捐银四千三百两置购公积堂产业,每年收租百石,用在年底救济贫民。

此外,陈锡鬯对富顺志书也有重大贡献。乾隆四十二年(1777)段玉裁主持编纂的《富顺县志》(即“段志”)原刻本早已消失(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馆),如今我们看到的就是光绪八年(1882)经陈锡鬯亲自访寻重刻的版本,并为之作跋,得以传世,成为研究富顺历史的珍贵古籍资料。

碑坊为证金石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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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代的官僚体系中,知县作为地方行政单元最后一个等级的核心官员,是统治阶层的基层基石。按照乾隆敕撰的《钦定皇朝通典》记载,知县的主责是:“掌一县之政令,平赋役,听治讼,兴教化,厉风俗......”钱粮、刑名、文教、治安是四大核心职责。知县集权于一身,其政绩优劣除了官方有一套严格的考核体系外,民间社会的政声评价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面。从德政碑坊相关用语来看,富顺百姓给予了这位地方最高长官极大肯定和至高评价。

“去思德政”。这是古代官员离任时,当地士民为表彰其功绩常用的颂词。表达了民众对陈锡鬯这位清官、好官的不舍之情,以及对其所施仁政的追思与怀念,还隐喻着“希望后来者能见而思齐”的期盼。这是古代民间社会对官方权力的一种软性评价和反馈,也是“吏治文化”和“官民关系”的一种体现。

“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这是出自《诗经》的经典名言,在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中有着深远影响。“岂弟君子”,形容官员具有性情和蔼,平易近人的君子品德。“民之父母”,形容官员要有父母对子女的慈爱、养育、教导、保护之责,无私付出,不求回报。树立了一个亲民、爱民、与民同忧乐的官员理想形象,地方官常被称为“父母官”和“爱民如子”的思想根源正出于此。

“廉明“”恭俭”。是指为官清廉、断事明察、待人恭敬、生活节俭之意,这四个字共同勾勒出一位传统清官、好官的完美形象。它是古代官员个人修养与职业操守的具体体现,既是道德要求也是为官规范,这是对陈锡鬯人品和官品全方位的肯定。

“绩厎和平”。“绩厎”一词源出《尚书》,意为“成就功业,使之稳固”。“和平”是一种理想的社会治理目标,是指“政清民和、人心安定”。体现了富顺百姓对陈锡鬯核心功绩的高度褒扬。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富顺县民为陈锡鬯树立德政碑坊,正是其赢得民意、深受拥戴的有力见证。碑坊镌刻的颂词联句,更是对其多年来深耕治县的善政义举和卓异政绩的高度认可。尽管封建社会的官员评价体系有着必然的历史局限性,仅凭一道碑坊亦难作全面定论,但其背后彰显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理念,生动诠释了“经世致用、以民为本”思想。穿越百年时空,重新审视这种以民意为秤、以实绩为度的政绩观,至今依然闪烁着可资借鉴的治理智慧。

参考资料:

1.民国二十年《富顺县志》

2.《刘光第集》(浙江古籍出版社)

3.《清末富顺知县陈锡鬯的非凡人生》(刘刚)

《三任富顺知县—新城陈锡鬯》(风雅黎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