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侯爷得偿八抬大轿迎娶青梅,次日去偏房看望发妻时,老夫人告诉他:“她已完成钉床,手握和离书离开了,你可以和青梅好好生活了。”
大业三年,冬至。
朔风卷着残雪,敲打着定北侯府的朱漆廊柱。
满府的红绸喜字尚未褪色,映着铅灰色的天,反倒显出几分诡谲的艳丽。
新晋的侯爷萧决,宿醉初醒,头疼欲裂。
他推开身侧温香软玉的柳如烟,只着一件单衣,踏着晨光走向那座孤寂的偏院。
他要去见他的发妻,沈晚音。
那个女人,像一尊玉石雕像,冷硬、沉默,占据了侯府主母之位整整三年。
如今,他终得圆满,是时候给她一个了断了。
院门虚掩,寒气扑面。
未见其人,却先见到了端坐于石凳上的老夫人。
母亲神色平静,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见他来了,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开口:“她走了。”
萧决一怔,随即皱眉:“母亲,儿子正是来与她说和离之事。”
老夫人终于抬眼,那双看过太多风浪的眸子,此刻竟无一丝波澜:“不必了。她已完成钉床,手握和离书离开了。从此,你便可与你的青梅,好好生活了。”
钉床?
两个字,如两枚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萧决的脑海。
他脸上的从容刹那间凝固,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01
昨夜的喧嚣犹在耳畔。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唱礼官高亢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定北侯府,也穿透了萧决三年来积郁的阴霾。
他身着麒麟补服,身侧的柳如烟凤冠霞帔,眉眼间俱是羞怯的欢喜。宾客满堂,贺声如潮,每一个人都在称颂着这对璧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萧决的目光,一刻也未曾从柳如烟的脸上移开。
这是他自年少时便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想要执手偕老的唯一。
三年前,为了家族的权势,为了稳固父亲在朝中的地位,他不得不遵从祖父的遗命,迎娶了素未谋面的兵部尚书之女,沈晚音。
那是一场没有温度的婚仪。
他记得自己全程冷着脸,而那个女人,从头至尾,安静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她的脸上没有新嫁娘的娇羞,也没有对未来的期盼,只有一片沉寂的冰海。
三年来,他们相敬如“冰”。
他从未踏足过她的正房,只将她安置在府中最偏远的“静思院”,任其自生自灭。她也从未有过半分怨言,每日晨昏定省,打理内务,精准得如同刻漏,却也冰冷得如同刻漏。
旁人都说,定北侯府的主母沈氏,贤良淑德,却不得侯爷喜爱,是个可怜人。
只有萧决自己知道,他对她不是不喜,而是厌烦。
他厌烦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雄心与不堪;他厌烦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时刻提醒着他,这是一桩关乎利益交换的联姻;他更厌烦她如影随形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所有的意气风发都衬托得像一场笑话。
如今,他终于挣脱了这张网。
父亲病故,他袭了爵位,手握兵权,已无需再看兵部尚书的脸色。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柳如烟八抬大轿,以平妻之礼迎入侯府。他甚至想好了,待大婚之后,便写一封和离书,再备一份厚礼,将沈晚音送回沈家。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瓜葛。
洞房花烛,红帐旖旎。他执着柳如烟的手,低声许诺:“烟儿,委屈你了。待明日……我便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侯夫人之位。”
柳如烟依偎在他怀中,柔声道:“决哥哥,只要能陪在你身边,烟儿什么名分都不要。”
她的温顺与体贴,与沈晚音的冷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萧决心中最后一丝对发妻的愧疚,也在这温柔乡中消弭殆尽。他拥着心爱之人,沉沉睡去,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无比美好的梦。
次日天光大亮,萧决从梦中醒来,只觉通体舒泰。他看着身旁还在熟睡的柳如烟,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决定去静思院,将这场持续了三年的错误,彻底画上句号。他想,他会尽量体面一些,毕竟,她也算安分守己了三年。
然而,当他推开静思院那扇冰冷的院门时,等待他的,却不是那个沉默的女人,而是他的母亲,以及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话。
02
静思院,一如其名,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枯枝上的声音。
院中的仆妇们见到萧决,皆是神色一凛,垂首躬身,动作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僵硬与畏惧。空气中,除了寒气,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药香,只是比往日浓烈了许多,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萧决的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他穿过庭院,走向那间他三年来从未踏足过的正房。越是靠近,那股异样的气息便越是清晰。他的心,没来由地一沉,脚步也跟着放缓。
三年的夫妻,他对沈晚音的了解,仅限于她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他记得,初见时,她站在沈家大堂,隔着重重宾客望过来,目光清冽,没有半分小女儿情态。大婚之夜,他掀开盖头,她端坐床沿,只淡淡说了一句:“侯爷请自便。”
他曾以为她是心高气傲,瞧不上这桩政治联姻。他也曾想过,或许她心中另有所属。可三年来,她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家族应酬,几乎不与外人往来。她的世界,仿佛只有这一方小小的院落。
他给过她机会。他曾冷言冷语地试探:“你若不愿,这侯府困不住你。”
她只是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轻声道:“嫁入萧家,便是萧家的人。生死,皆是。”
那时的他,只觉得她虚伪、固执,是为了沈家的荣华和主母的尊荣,才甘愿守着这活寡。他心中充满了鄙夷,从此再不与她多言。
此刻回想,那句“生死皆是”,竟带着一种他当时未能读懂的决绝。
正房的门紧闭着。萧决抬手,正欲推门,门却从内里“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不是沈晚音,而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张嬷嬷。她脸色苍白,眼圈红肿,见到萧决,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退到一旁。
萧决的心,又沉了几分。他迈步入内,却见母亲正襟危坐于堂中主位。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庙里的神像。
“母亲。”萧决躬身行礼。
老夫人没有应声,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静静地审视着他。那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倒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萧决被看得心头发毛,忍不住开口:“母亲,您怎么在此?沈……她人呢?”
他本想直呼其名,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
老夫人的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他身后,那满府尚未撤下的红绸,悠悠开口:“昨夜,很风光。”
这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让萧决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强自镇定道:“母亲,儿子与烟儿情投意合,如今终成眷属,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心愿?”老夫人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的心愿了了,那她的呢?”
“她?”萧决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老夫人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来。她停在萧决面前,抬起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她走了。”
03
“走了?去哪了?”萧决下意识地追问,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母亲,今日我正是要与她商议和离之事,她……”
“不必商议了。”老夫人冷冷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她已经签了和离书。”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递到萧决面前。
萧决伸手接过,展开一看,正是和离书的文书。上面详述了两人因性情不合,自愿和离,从此婚嫁各不相干。而在末尾,“沈晚音”三个字的签名,笔迹清秀,却又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决绝。在名字的下方,是一个清晰的、朱红色的指印。
他的心猛地一跳。这字迹,他认得。三年来,府中大小账目,皆由她亲自审阅,他见过无数次。只是这指印……为何如此深,深得仿佛要将纸张暸穿。
“这……这是何时的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昨夜,你与新人拜堂成亲之时。”老夫人淡淡道。
萧决的呼吸一滞。在他人生最得意、最欢喜的时刻,他的发妻,正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签下与他的诀别书。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他压下心头的情绪,沉声道:“既如此,人呢?她回沈家了?”
“不。”老夫人摇了摇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他,“她去完成她的使命了。在你迎新人进门的那一刻,她便进了这屋子,直到天明,方才离开。”
“使命?什么使命?”萧决的耐心几乎耗尽,“母亲,您到底在说什么?”
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转身,指向了内室的方向。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你可知,何为‘钉床’?”
钉床?
又是这两个字。
萧决的脑中轰然一响,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到了佛经故事里,苦行僧以身饲虎、卧于钉板的典故,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
“不……不可能!”他失声低语,脸色瞬间惨白,“她……她为何要如此?”
“为何?”老夫人发出一声短促而悲凉的冷笑,“因为这是她身为沈家女儿、嫁入我萧家的宿命!也是你,能安然无恙活到今日,袭爵封侯,迎娶美人的代价!”
代价?
萧决彻底懵了。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谜团之中。他娶沈晚音,明明是为了借助沈家的势力,怎么会变成她为自己付出代价?
他踉跄一步,冲向内室,想要亲眼看一看,那所谓的“钉床”究竟是何物。
老夫人却没有阻拦,只是在他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手心。
“这是她留下的。”老夫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绝,“拿着它,去看看吧。看看你用一场盛世婚礼,换来的是什么。”
萧决低头,摊开手掌。
掌心里的,是一枚用上好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平安扣,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只是,那原本洁白无瑕的玉扣上,此刻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中心更是沾染了一大片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那血色,刺痛了他的眼睛。
04
萧决握着那枚染血的玉扣,只觉得掌心一阵滚烫,仿佛握着一块烙铁。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静思院,满脑子都是母亲那句“你用一场盛世婚礼,换来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新房的。
廊下的红灯笼刺眼夺目,仆人们的笑脸也变得虚伪而可憎。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两色,以及掌心那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决哥哥,你回来啦!”
柳如烟如一只翩跹的蝴蝶,迎了上来。她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未施粉黛的脸庞带着新妇的娇羞与满足,美得不可方物。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是那位姐姐为难你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关切。
往日里,她这副模样只会让萧决心生怜爱。可此刻,他看着她,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走了。”萧决声音沙哑地开口。
“走了?”柳如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随即又立刻掩饰起来,换上了一副同情的神色,“唉,也是。这般局面,她留下来也确实尴尬。决哥哥,你给了她丰厚的补偿吧?也算对得起她了。”
“补偿?”萧决咀嚼着这两个字,自嘲地笑了笑。
他摊开手,将那枚裂开的玉扣展现在柳如烟面前。
柳如烟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看着那玉扣上的血迹,眼神躲闪,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这……这是什么?”
萧决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不知道?”
“我……我怎么会知道……”柳如烟强笑道,“许是那位姐姐不小心弄伤了手吧。决哥哥,你别想那么多了,她走了,对你我,对她,都是解脱啊。”
解脱?
萧决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被迫答应娶沈晚音时,曾与柳如烟在城外长亭诀别。当时,柳如烟哭得梨花带雨,却又拉着他的手,无比郑重地说:“决哥哥,你信我。这桩婚事,或许并非坏事。你只需……只需等她三年。三年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那时他只当是安慰之语,如今想来,却处处透着诡异。她为何笃定是三年?为何说“一切都会好”?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烟儿,”他缓缓收紧手掌,将玉扣握入掌心,声音低沉得可怕,“你老实告诉我,关于沈晚音,关于沈家,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柳如烟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决哥哥,你说什么呢,我……我除了知道她是兵部尚书的女儿,旁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她的眼神在飘忽。
萧决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他从不怀疑自己与柳如烟之间的感情,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可此刻,他第一次在她纯良无害的面容下,看到了一丝谎言的影子。
他不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决哥哥,你去哪儿?”柳如烟慌忙追问。
“去找答案。”
萧决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府里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沈晚音从沈家带来的陪嫁嬷嬷,秦嬷嬷。
然而,当他赶到下人房时,却被告知,秦嬷嬷一早便出府去了,只留下一句话,说是要去城西的“落英庵”为旧主祈福。
落英庵?那不是庵堂,是萧家专门用来安放战死沙场、未能归葬故土的将士牌位的家祠!寻常家眷,非年节祭祀,不得入内!
她去那里做什么?
萧决心中警铃大作,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冲向马厩,翻身上马,朝着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
05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萧决伏在马背上,脑中一片混乱。母亲冰冷的话语,柳如烟闪烁的眼神,秦嬷嬷诡异的去向,还有那枚染血的玉扣,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他拼命回忆着关于沈晚音的一切,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他想起,她嫁过来后,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将自己关在静思院的佛堂里一整天,不许任何人打扰。他曾以为她在故弄玄虚,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不为人知的仪式。
他想起,她的手腕上,常年戴着一只宽大的银镯。有一次家宴,他不慎将酒杯碰倒,酒水洒了她一身,他去扶她,无意间瞥见那银镯之下,竟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陈旧的疤痕。当时他只觉心惊,以为是她少时顽劣所致,并未深思。
他还想起,成婚一年时,他领兵出征,大破北狄。捷报传回京城,满城欢庆。他凯旋归来,府里设宴,唯独不见她的身影。后来听下人说,主母那几日大病一场,卧床不起。他当时只觉得她矫情,在他最荣耀的时刻,她却用一场病来给他添堵。
如今,这些被他忽略、被他误解的碎片,一一浮现,渐渐拼凑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沈晚音。
那个女人,她所有的沉默、隐忍、疏离,背后似乎都隐藏着一个他无法触及的秘密。
而他,这个自诩聪明的定北侯,三年来,竟像一个瞎子,对身边的一切,一无所知。
悔恨与恐惧,如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城西的萧家家祠“落英庵”,坐落在京郊一片荒凉的山坳里。这里遍植枫树,因秋日落叶如血而得名,平日里除了守祠的老卒,罕有人至。
萧决赶到时,已是午后。冬日的太阳惨白无力,照在庵堂黑色的飞檐上,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他翻身下马,快步冲向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
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秦嬷嬷!开门!开门!”他用力地拍打着门环,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无人应答。
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他后退几步,凝聚全身力气,猛地一脚踹向大门。
“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那看似坚固的门栓,竟应声而断。
两扇沉重的门板,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陈年檀香与铁锈般血腥的气味,从门缝里扑面而来,让萧令他几欲作呕。
庵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残阳从高窗透入,在空中划出数道光尘飞扬的轨迹。
他的目光,穿过这昏暗,直直地投向了大殿的深处。
那里,没有秦嬷嬷的身影。
只有一座巨大的、由黑铁铸成的祭台。祭台之上,空无一物。
而在祭台后方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最后一个名字,笔画崭新,刻痕极深,凹槽里浸润的色泽,是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
那两个字,他熟悉到刻骨。
——萧决。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踉跄着走近,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那面墙壁,是一整块巨大的玄武岩,冰冷而坚硬。墙上刻着一列列萧家历代家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伴随着一个沈家女子的名字。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最新刻下的名字上。
“萧决”二字的旁边,没有沈晚音的名字。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触目惊心的、深深的划痕,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名字的起始,一直划到末尾。那划痕的尽头,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凝固在冰冷的石壁上,宛如一滴泣血的眼泪。
这是何意?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祭台下方,似乎压着一角素白的绢布。
他颤抖着伸出手,缓缓将那绢布抽出。
那是一封信。
信上没有称谓,只有一行娟秀而又凄美的字迹,仿佛用尽了主人最后的生命。
“钉床之刑,以血为引,断萧氏百年血咒。一拜天地,绝七情;二拜高堂,断六欲。夫妻对拜……”
读到此处,萧决的呼吸猛地一窒。那熟悉的唱礼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却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他急切地向下看去,想要知道“夫妻对拜”之后,到底是什么。
然而,绢布的最后,却只有一个字,和一个被血浸透的、残破的指印。那个字是:
……斩。
06
斩。
一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利斧,瞬间劈开了萧决的整个世界。
他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手中的绢布飘然落地。
钉床……血咒……
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词语,此刻却化作最残酷的现实,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面墙。
历代萧家家主,每一位的寿命都未超过四十。他的祖父,他的父亲,无一例外,皆是英年早逝。史书记载,是战死,是病故。可如今看来,那或许只是一个用来掩盖真相的借口。
一个持续了百年的血咒。
而沈家的女子,便是破咒的“祭品”。
“钉床之刑”,根本不是什么自残的苦修,而是一场以血为媒介,以生命为代价的献祭!她们用自己的血,在玄武岩上刻下丈夫的名字,将那恶毒的诅咒引到自己身上,换来萧家男儿数十年的平安。
“一拜天地,绝七情;二拜高堂,断六欲。”
原来,她嫁入侯府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了这场漫长的、注定要走向死亡的仪式。她必须斩断自己所有的情感,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容器”,去承载那足以吞噬一个百年望族的诅咒。
她的冷漠,不是心高气傲。
她的沉默,不是故作清高。
她的疏离,更不是对他无情。
那全都是为了保护他!为了让他能安然地活下去,去实现他的雄心壮志,去迎娶他心爱的女人!
而“夫妻对拜……斩”,斩断的,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丝尘缘。当他与柳如烟拜堂的那一刻,也正是她完成仪式,斩断自身所有生机的一刻。
和离书,不是诀别,而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自由”。
“噗通”一声,萧决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想起了她手腕上那些陈旧的疤痕,那是每一次为他抵挡灾厄时留下的印记。
他想起了他凯旋归来时,她的那场“大病”,那根本不是病,而是血咒反噬带来的痛苦。
他想起了那枚裂开的玉扣,那是她的本命玉,为他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劫,才会碎裂至此。
而他,这个被她用生命守护的男人,都做了些什么?
他嫌她冷硬,厌她沉默,将她弃之敝履。在她独自承受着剜心刻骨之痛时,他正与另一个女人花前月下,浓情蜜意。在她用最后的生命为他铺就前路时,他却在用一场全城最盛大的婚礼,将她的牺牲衬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何其残忍!何其讽刺!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嘶吼,从萧决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他一拳狠狠地砸在地上,坚硬的青石板上瞬间迸裂出蛛网般的缝隙,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流出。
可这点疼痛,与他此刻心中的万分之一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
他以为自己追求的是真爱,却亲手将世间最深沉、最决绝的爱,碾得粉碎。
“晚音……沈晚音!”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这个他从未好好叫过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空旷殿堂里,死寂的回音。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疯了一般冲出庵堂。
他要找到她!
他必须找到她!
他要告诉她,他错了!他什么都不要了,不要爵位,不要权势,更不要那虚假的爱情!他只要她回来!
然而,当他冲到庵堂门口时,却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秦嬷嬷。
老嬷嬷不知何时回来的,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侯爷,”她看着状若疯魔的萧决,声音平静得可怕,“您不必找了。小姐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萧决的身体剧烈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不……不可能!”他嘶吼道,“她只是离开了!她只是离开了!”
秦嬷嬷没有与他争辩,只是缓缓打开了食盒。
食盒里,没有饭菜。
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的衣裙,和一支她常戴的、样式简单的白玉簪。
那是她入府时穿的衣裳。
“小姐说,她以沈家女儿的身份嫁入萧家,如今使命完成,便也该以沈家女儿的身份离开。”秦嬷嬷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哀恸,“她说,她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如今,她想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魂归故里。”
“她还说,请侯爷……忘了她吧。从此,与柳氏夫人,琴瑟和鸣,百岁无忧。”
百岁无忧……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萧决的心脏。
他看着那件素白的衣裙,仿佛看到了那个女人,在签下和离书后,脱下象征侯府主母身份的华服,换上这身旧衣,然后孤身一人,走向那未知的、生命的终点。
她走得那么平静,那么决绝,没有留下一丝怨恨,甚至还在祝他幸福。
这份祝愿,比任何责骂和诅咒,都更让他痛不欲生。
萧决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那片洁白的残雪。
07
萧决大病一场。
高烧不退,梦魇缠身。他在昏沉中,反复看到那面刻满名字的玄武岩墙壁,看到沈晚音孤单的背影,看到那枚染血的玉扣。每一次,他都想冲上去抓住她,可伸出手,却只捞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他喊着她的名字醒来,满头大汗,心如刀绞。
老夫人一直守在他床边,端汤喂药,沉默不语。她的脸上,再没有了那日冰冷的决绝,取而代孕的是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悲哀。
待萧决神智稍清,能下床走动时,老夫人终于开口了。
“你都知道了。”她的话,是陈述,而非疑问。
萧决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丝质问。
老夫人长叹一声,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你以为,我想如此吗?”
她缓缓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干枯瘦削的手腕。在那里,同样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早已褪色的疤痕。
“我也是沈家的女儿。”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当年,我嫁给你父亲时,也曾走过和你妻子一样的路。钉床之痛,血咒之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萧决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母亲,也背负着同样的宿命。
“萧家先祖,曾是一位开国猛将,但也杀戮过重,得罪了一位南疆的巫师,被下了这‘嗣绝血咒’。凡萧家男儿,皆活不过四十。后来,是第一代定北侯夫人,出身南疆巫医世家的沈氏先祖,找到了以命换命的解咒之法。”
“从此,萧沈两家世代联姻,便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祖训。每一代沈家女儿,在出生那一刻,命运便已注定。她们自小便要修习秘术,以身养血,为的就是在嫁入萧家后,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祭品’。”
老夫人的话,揭开了一个延续了百年的、血淋淋的秘密。
“我以为,到我这一代,就该结束了。”老夫人泪流满面,“我眼睁睁看着你父亲在我面前倒下,我恨透了这个诅咒!我不想我的儿子,再经历这一切!更不想,再有一个无辜的沈家女孩,重蹈我的覆辙!”
“可你祖父临终前,却拉着我的手,逼我立下毒誓,必须为你迎娶晚音。他说,你是萧家百年不遇的将才,绝不能折在这里。他说,这是为了萧家的百年基业……我……”
老夫人说不下去了,掩面痛哭。
萧决终于明白了母亲那日为何那般冰冷。那不是冷漠,而是绝望。她眼睁睁看着儿媳走上和自己一样的绝路,眼睁睁看着儿子亲手将自己的救命恩人推开,她心中的痛苦,恐怕不比任何人少。
“她……真的不在人世了吗?”萧决颤声问道,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老夫人擦去眼泪,摇了摇头:“秦嬷嬷骗了你。晚音走之前,曾来向我辞行。她说,她要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此残生。那身衣物,是她让我交给你的,为的,就是断了你所有的念想,让你能安心……开始新的生活。”
萧决的心,先是因“她还活着”而狂喜,随即又因“让你安心开始新的生活”而坠入更深的痛苦深渊。
她到了最后一刻,想的依然是成全他。
“那柳如烟呢?”萧决的声音陡然变冷,“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
他想起了柳如烟那句“你只需等她三年”。这绝不是巧合。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柳家,是百年前与我沈家一同出自南疆的另一支巫医世家。只不过,我们沈家修的是‘生’道,以救人为本;他们柳家,修的却是‘死’道,擅用蛊毒咒杀之术。两家是世仇。”
“柳家必然是算准了晚音完成仪式的时机,才让柳如烟在这个时候接近你。他们想要的,是一个没有了血咒之忧、又被你这个情种掌控在手的定北侯府!”
真相大白。
所谓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柳如烟的温柔,是淬毒的蜜糖。
柳家的扶持,是致命的陷阱。
他萧决,就是那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亲手为仇人打开家门,又将守护神赶出家门的、天下第一号的蠢货。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萧决的眼底深处,缓缓升起。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平静地穿上外袍,整理好衣冠,一步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一场掏空心肺的大病,从未发生过。
只是老夫人知道,她的儿子,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变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为爱痴狂的少年将军,已经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
活下来的,是背负着血海深仇与无尽悔恨的,定北侯。
08
新房之内,依旧温暖如春。
柳如烟正坐在窗边,对着妆镜,细细地描着眉。她哼着江南小调,眉梢眼角,俱是藏不住的得意。
这几天萧决大病,她虽被老夫人以“冲撞”为由,拦着不许探望,但她并不在意。她知道,那个男人心里只有她。等他病好了,自然会回到自己身边。而沈晚音那个绊脚石已经自己离开了,这偌大的侯府,以后便是她柳如烟的天下。
只要再过些时日,待她怀上萧家的子嗣,便是柳家大计告成之日。
想到此,她嘴角的笑容愈发甜美。
“吱呀——”
房门被推开。
柳如烟惊喜地回头,正要娇声唤一句“决哥哥”,却在看清来人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萧决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森然寒气,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下去。
“决……决哥哥,你病好了?”柳如烟心头一跳,勉强挤出笑容,起身迎了上去。
萧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三年前,在城外长亭,你说,让我等她三年。”萧决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柳如烟的脸色一白,脚步顿住:“我……我那是为了安慰你……”
“是吗?”萧决缓缓走进屋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柳如烟的心上,“那你告诉我,为何是三年?不多不少,正好三年?”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如烟的眼神开始慌乱。
“不知道?”萧决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是无尽的冰冷与嘲讽,“柳家擅‘死’道,精通咒术推演。算出沈晚音的献祭仪式需要三年时间,对你们来说,很难吗?”
柳如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决:“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们柳家想要的,根本不是我萧决,而是我定北侯府这块没有了血咒之忧的肥肉!”
萧决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声惊雷,在柳如烟耳边炸响。
柳如烟再也伪装不下去,她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不……不是的!决哥哥,我是真心爱你的!是……是家族逼我的!”
“爱我?”萧决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你的爱,就是眼睁睁看着我的妻子为我承受剜心之痛,而你,则坐享其成?”
“你的爱,就是算计我,利用我,将整个定北侯府当成你家族的垫脚石?”
“柳如烟,你这爱,未免也太廉价,太歹毒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柳如烟的心上。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满脸杀意的男人,才惊恐地发现,她所以为的那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情郎,已经消失了。
“不……决哥哥,你听我解释!我……”
“不必解释了。”萧决松开手,站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从今日起,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他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扔在了柳如烟的面前。
“这是休书。念在往日情分,我不杀你。带着它,滚出侯府。”
柳如烟看着地上的休书,如遭雷击。她不甘心,她谋划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成功了,怎么能就此罢休!
“萧决!”她撕破了最后一丝伪装,尖声叫道,“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忘了你对我的承诺了吗?你忘了我们之间的山盟海誓了吗?为了一个已经离开的女人,你就要抛弃我?”
“我没有抛弃你。”萧决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是在……纠正一个错误。”
“一个我用三年的愚蠢,和她半生的性命,才换来的、认清真相的错误。”
说罢,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萧决!你回来!你不能走!”柳如烟嘶吼着,想要爬过去抓住他的衣角。
两名高大的仆妇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一左一右,将她死死地架住。
“侯爷有令,送柳氏‘归家’。”仆妇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柳如烟绝望了。她看着萧决决绝的背影,终于明白,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输给的,不是那个已经离开的沈晚音,而是她自己那颗被贪婪和欲望填满的心。
09
定北侯府的这场风波,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迅速平息。
柳如烟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送回了柳家。一同送回去的,还有一封萧决的亲笔信。信中内容无人知晓,只知道柳尚书看完信后,当场吐血,次日便以“教女无方,家风不正”为由,上书请辞,告老还乡。
一场即将掀起朝堂巨浪的联姻,就此化为泡影。
京城的权贵们议论纷纷,都说定北侯年少轻狂,喜怒无常,为了一个下堂妻,竟不惜得罪新贵柳家,实属不智。
但萧决,对此毫不在意。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三夜。
三天后,他走了出来,递给母亲一份名单。
名单上,罗列着数十个名字,皆是朝中与柳家盘根错节的官员。
“母亲,这些,是柳家的党羽。儿子打算,一个个地,拔除干净。”他的声音平静,但眼中的寒意,却足以让任何人不寒而栗。
老夫人看着名单,又看了看儿子那张再无半分少年意气的脸,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那场献祭,不仅带走了沈晚音的半生,也带走了她儿子的魂。
“你想怎么做?”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萧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不是喜欢算计吗?那我就陪他们,好好算一算。”
接下来的几个月,京城官场,风云变幻。
先是户部侍郎,柳尚书的表弟,被查出贪墨军饷,证据确凿,下狱抄家。而呈上证据的,正是他最信任的门生——一个早已被萧决暗中收买的人。
接着是御史台的几名言官,因弹劾萧决“私德不修,宠妾灭妻”而被龙颜大怒。皇帝翻出他们往日里结党营私、攻讦同僚的旧账,一怒之下,尽数罢官流放。而那些旧账的卷宗,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
一桩桩,一件件,萧决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击。他不动用一兵一卒,仅仅凭借着对人心的洞察和对局势的精准把控,便将柳家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一步步瓦解。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冷眼旁观,落子无悔。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柳家党羽,在他的棋盘上,都成了一颗颗被随意舍弃的棋子。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定北侯。他们只觉得,这位侯爷,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变得深不可测,也变得……可怕。
萧决彻底肃清了柳家的势力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上书皇帝,自请削去一半兵权,并请求辞去九门提督之职,只保留定北侯的虚衔,愿为朝廷镇守北疆。
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趁机揽权,他却选择了放手。
只有萧决自己知道,他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复仇。如今,大仇得报,他对这朝堂,再无半分留恋。
他只想去一个地方,一个可能找到她的地方。
他变卖了名下大半的产业,组建了一支由数百人组成的寻人队伍。他将沈晚音的画像,分发到每一个人手中,让他们散往全国各地,不计代价,不问时日,只有一个要求——找到她。
他自己,则背上了一个简单的行囊,带上那枚裂开的玉扣和那件素白的衣裙,独自一人,踏上了漫漫的寻觅之路。
他不知道她在哪,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见他。
他只知道,他后半生的意义,便是找到她,然后,用余下的所有时光,去守护她。
就像她曾经,默默守护他一样。
10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萧决的足迹,踏遍了九州的山川湖海。
他去过南疆的烟瘴之地,寻访过传说中的巫医部落,希望能找到为她延续生命的法子。
他到过东海的蓬莱仙岛,拜访过避世的方外高人,只为求得一剂能解血咒反噬的良药。
他也曾流连于江南的烟雨小巷,在每一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背影后,燃起希望,又失望而归。
两年过去了。
他从一个锦衣玉食的侯爷,变成了一个形容憔悴、两鬓斑白的旅人。他身上的华服早已换成了粗布长衫,脸上也刻满了风霜的痕迹。唯一不变的,是他怀中那枚用锦囊小心包裹的玉扣,和那双在寻觅中愈发坚定的眼睛。
他手下的寻人队伍,送回了无数的消息,却无一例外,都是失望。
仿佛那个女人,真的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封来自蜀中青城山的飞鸽传书,重新点燃了他的希望。
信上说,在青城山深处的一座道观“上清观”,有一位两年前来的女冠,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容貌与画像有七分相似。
萧决的心,狂跳起来。
他不眠不休,策马疾驰,半个月后,终于赶到了那座云雾缭绕的青城山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一身布衣,拾级而上。
上清观,果然如信中所言,清幽僻静,香火不盛。
他在道观外的一棵古松下,静静地等候着。
从清晨,到日暮。
就在夕阳的余晖即将被群山吞没时,一个纤弱的身影,终于从观内缓缓走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上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她比两年前更瘦了,脸色也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如山间的清泉,宁静而通透。
是她。
沈晚音。
那一刻,萧决的呼吸都停滞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贪婪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两年来的思念,都看回来。
沈晚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了然。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便转身回了道观。
萧决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她不愿见他。
他也没有离开。
他在距离道观不远处的一片竹林里,亲手搭建了一座简陋的竹屋。
从此,他便住了下来。
他每日清晨,会上山砍柴,然后悄悄放在道观的厨房门口。
他会下山采买最新鲜的药材,托山下的药农,匿名送上山去。
他会在雨天,默默地修葺道观漏雨的屋顶。
他会在冬天,将最好的银霜炭,堆在道观的门外。
他从不出现在她面前,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远远地、笨拙地,守护着她。
他知道,他亏欠她的,一生一世也还不清。他所能做的,便是让她余下的岁月,能安稳,能无忧。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一年。
一年后的一个清晨,萧决推开竹屋的门,却在门口的石阶上,看到了一盆小小的、开得正盛的兰花。
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素冠荷鼎”,花瓣洁白,宛如美玉,正是她当年在静思院里,最喜欢的那一种。
花盆旁,没有字条,也没有任何记号。
但萧决知道,这是她送来的。
他颤抖着,将那盆兰花捧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窗边。
阳光照在洁白的花瓣上,也照在他布满泪痕的脸上。
他知道,她没有原谅他,或许永远也不会。
但这一盆花,却像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他早已冰封死寂的心。
这就够了。
从此,青城山下,多了一个沉默的守望者。竹屋炊烟,与道观钟声,遥遥相伴,直至岁月尽头。
他终究没有和他的青梅好好生活。
他用他的后半生,守着他的发妻,守着那份迟来的、刻骨铭心的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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