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崭新的黑色SUV开进小区时,曾俊楠特意放慢了车速。
阳光在车漆上流淌成河,他摇下车窗,让初夏的风吹进车厢。后视镜里,妻子于婉婷正低头查看手机,嘴角挂着浅浅笑意。这一刻,一切都很美好。
他们刚搬进这个建成五年的小区不到半年。
十六号楼二单元901,带一个朝南的凸出式阳台,正下方恰巧是他们买下的露天停车位。
曾俊楠早就计划好了——要在阳台上装个遮阳棚。
“咱们这地方夏天太阳毒,冬天雨雪多。”他在饭桌上对于婉婷说,“车总这么晒着淋着,漆面老化快,内饰也容易坏。”
于婉婷夹了块排骨放进女儿碗里:“可别搞得太招摇。咱们是新来的,得注意邻里关系。”
曾俊楠不以为意:“自家阳台外面,又不占公共地方。能有什么问题?”
他没想到,这个长四米、宽两米五的银灰色合金遮阳棚,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成为整栋楼矛盾的焦点。
更没想到,自己一气之下拆掉它后,会迎来那样一个狂风呼啸、冰雹如石的午后。
三十多辆车顶在二十分钟内变成了马蜂窝。
而原本该在遮阳棚下安然无恙的那片空地,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碎裂的冰雹残骸,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01
安装遮阳棚的师傅是周末上午来的。
两个精壮小伙,扛着合金骨架和篷布乘电梯上楼时,碰见了正出门买菜的同层邻居赵星睿。赵星睿四十出头,在银行工作,穿着 polo 衫和休闲裤,手里拎着环保袋。
“哟,曾哥,这是要装什么?”赵星睿好奇地问。
曾俊楠正帮师傅扶着门,闻声回头笑道:“装个遮阳棚。我们家车位就在阳台正下面,夏天太阳直射,车里跟蒸笼似的。”
赵星睿探头看了看阳台外:“这主意不错。我家车位上个月刚做了镀晶,心疼钱啊。”
两人寒暄几句便分开了。赵星睿进电梯时还笑着说了句“装好了让我看看效果”,曾俊楠点头应下,心里挺舒坦。
安装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冲击钻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在是周末白天,不算扰民。于婉婷有些不安,几次到阳台张望,又给对门邻居傅妍家送了一盒刚烤的饼干。
傅妍是位单身母亲,带着八岁的女儿住902。她接过饼干时笑容温和:“没事的,周末白天装修很正常。你们这遮阳棚挺实用的。”
中午时分,棚子装好了。银灰色的合金骨架牢固地固定在阳台外墙上,篷布厚实,边缘收束整齐,按下遥控器便能平稳伸缩。完全展开时,正好覆盖下方停车位的前半部分。
曾俊楠下楼试了试效果。正午的阳光被篷布挡去大半,车位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他满意地拍了拍棚柱,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这下好了,以后下雨天上下车也不怕淋着。”他对于婉婷说。
于婉婷仰头看着那个新添的装置,它从九楼阳台伸出来,确实有些显眼。但想想实用性,她还是点了点头:“颜色选得还行,不算扎眼。”
当天傍晚,曾俊楠特意把车停进棚下。他站在几步外打量,车顶在篷布阴影里泛着暗光,而周围无遮无挡的车位都还曝晒在夕阳下。一种微妙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此刻在对面楼十层的一扇窗户后,有人正举着手机拍照。
谢永强将镜头拉近,屏幕里清晰显示出901阳台外那个银灰色的凸出物。他皱了皱眉,对身旁的妻子梁爱萍说:“你看,我就说会有人乱搭乱建。”
梁爱萍凑过来看,她五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眼神精明:“这才搬来几个月?就搞这么大动作。这算不算违章建筑?”
“难说。”谢永强放下手机,“但肯定影响整体外观。咱们小区当初设计的时候,外立面是统一的。”
“而且挡光吧?”梁爱萍指着西斜的太阳,“你看,他家阳台下面是阴影,旁边都是阳光。要是以后家家户户都这么搞,成什么样子?”
谢永强是小区业委会的成员,对这类事格外敏感。他沉吟片刻:“先观察观察。如果只是他家一家,也许不至于。”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夜幕降临,曾俊楠一家坐在客厅看电视。女儿小雨在地毯上玩积木,于婉婷削着苹果,忽然轻声说:“我今天碰见楼下的谢叔了。”
“谢叔?”曾俊楠眼睛没离开电视。
“就是1001的谢永强,业委会的那个。他问我遮阳棚的事,说有没有向物业报备。”
曾俊楠转过头:“你怎么说?”
“我说不太清楚,得问你。”于婉婷递给他一块苹果,“他说最好去报备一下,免得以后有纠纷。”
“能有什么纠纷?”曾俊楠不以为意,“自家阳台外面,又不占别人的地方。物业那边我明天去问问就是了。”
话虽轻松,他心里却掠过一丝不快。这才刚装上,就有人来问东问西了?
窗外,那个新装的遮阳棚静静地悬在夜色中。月光洒在银灰色篷布上,泛着冷冽的光泽。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却已悄然搅动了楼里微妙的平衡。
02
一周后的早晨,曾俊楠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物业打来的。电话那头,工作人员语气客气但带着为难:“曾先生,有业主反映您家阳台外安装了构筑物,想请您来物业中心说明一下情况。”
曾俊楠睡意全无,坐起身来:“什么构筑物?那是我家遮阳棚。”
“是的是的,我们了解。但根据小区管理规约,外立面任何改动都需要报备审批。您看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挂了电话,曾俊楠脸色不太好看。于婉婷已经醒了,担忧地看着他:“是物业?我就说该提前报备的。”
“报备什么?”曾俊楠一边穿衣一边说,“楼上老王家阳台封窗也没见他报备,楼下老李家装了个花架不也好好的?怎么到我这儿就这么多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去了物业中心。
接待他的是物业经理和业委会的两名代表,其中之一正是谢永强。谢永强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
“曾先生,请坐。”物业经理是个中年女性,姓陈,笑容职业,“主要是接到几户业主反映,说您家安装的遮阳棚可能影响相邻业主的采光权。”
曾俊楠在椅子上坐下,努力保持平静:“陈经理,这个棚子就是普通的伸缩遮阳棚,跟阳台雨篷一个性质。而且它只在我家车位上方,怎么会影响别人采光?”
谢永强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曾先生,是这样的。首先,从建筑规范来说,外立面任何突出物都算构筑物,需要审批。其次,您家车位在楼栋西侧,下午西晒的时候,棚面会产生强烈反光。”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面楼1002的业主反映,反光正好射进他家客厅,很刺眼。另外,也有业主担心安全问题——这么大一个棚,万一遇到大风天气,固定是否牢固?”
曾俊楠听得胸口发闷:“反光?现在哪个建筑没点反光?玻璃幕墙不反光吗?至于安全问题,我请的是正规公司安装,有质保的。”
“但玻璃幕墙是原设计就有的。”谢永强不疾不徐,“您这个是后加的。小区是个整体,外观统一很重要。如果大家都按自己需要添加构筑物,那不乱套了?”
一直没开口的另一位业委会成员——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温和地补充道:“小曾啊,我们也理解你想保护车子。但邻里之间,得互相体谅不是?”
会议持续了半小时,最终物业建议曾俊楠提供安装公司的资质证明和安装方案,业委会再研究是否予以追认。临走时,谢永强和他一同走出物业中心。
“曾老弟,”谢永强的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针对你个人。但业委会的工作就是这样,有人反映了,我们就得处理。”
曾俊楠勉强笑了笑:“我明白。不过谢哥,这真的是小事一桩。”
“小事积累多了就是大事。”谢永强意味深长地说,“咱们小区能保持现在的环境不容易。”
两人在路口分开。曾俊楠回到家,于婉婷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让补材料。”曾俊楠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谢永强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讲规章制度,说得我跟违章建筑似的。”
“他也只是履行职责。”于婉婷轻声说。
“履行职责?”曾俊楠哼了一声,“我看他就是较真。业委会的,有点小权力就不得了。”
这天傍晚,曾俊楠站在阳台上抽烟。
遮阳棚在夕阳下确实泛着银光,但要说多刺眼,他觉得夸张了。
他特意走到阳台西侧,朝对面楼望去——1002的客厅窗户拉着薄纱帘,什么都看不清。
楼下传来孩童嬉笑声。曾俊楠低头看去,几个孩子在停车区域旁边的空地上玩耍。他的车位此刻空着,车还没开回来。那片遮阳棚投下的阴影,在地面上形成一个规整的矩形。
他忽然注意到,隔壁车位的主人——一位开白色轿车的年轻女性——正仰头看着棚子。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钻进自己车里。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曾俊楠掐灭烟头,回到屋内。
几天后,于婉婷在楼道里遇见了梁爱萍。梁爱萍拎着一袋水果,笑容满面地打招呼:“婉婷啊,出去买菜?”
“梁姐好。”于婉婷也笑笑,“买点排骨,晚上炖汤。”
两人并肩往电梯走。梁爱萍状似随意地问:“你家那个遮阳棚,后来跟物业说清楚了吗?”
“俊楠去补了材料,应该没事了。”
“那就好。”梁爱萍按了电梯按钮,“其实永强也是为难。好几家邻居都找他反映,他作为业委会的,总得处理。”
于婉婷心里一紧:“好几家?”
“是啊。”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对面楼老张家,还有咱们楼803的王阿姨,都说反光晃眼。特别是下午,客厅里呆不住人。”
“这么严重?”于婉婷有些不敢相信。
梁爱萍叹口气:“各人敏感度不一样嘛。不过婉婷啊,姐姐说句掏心窝的话——咱们做邻居的,长长久久相处,何必为这点事闹不愉快呢?”
电梯到达一楼。梁爱萍先走出去,回头又补了一句:“要我说,其实拆了最省心。现在这天气,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呢。”
于婉婷站在原地,看着梁爱萍走远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她回到家,没把这话告诉曾俊楠。他这些天本来就憋着火,再听到这些,指不定要炸。
阳台上,遮阳棚静静地悬着。傍晚的风吹过,篷布边缘轻轻晃动。它只是一块布几根架子,却不知不觉间,成了横在邻里关系间的一道坎。
03
矛盾真正激化是在一个雨后的傍晚。
那场雨来得急去得快,下午四点多,乌云压顶,大雨倾盆下了二十分钟,然后骤然收住。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小区照得发亮。
谢永强家这天晒了被子。雨来得太突然,他妻子梁爱萍赶在雨点落下前收了大半,唯独一床羽绒被晾在最外侧,来不及收,淋了个透湿。
这本来只是件小事。可梁爱萍收被子时发现,被面上有几处明显的污渍——像是从高处滴落的泥水。
她立刻抬头往上看。九楼那个银灰色的遮阳棚篷布上,积水正一滴滴往下落。篷布边缘积了一溜雨水,混合着灰尘,滴落时正好在晾衣杆正下方。
“永强!你来看!”梁爱萍声音拔高了。
谢永强从屋里出来,顺着妻子手指的方向望去,脸色沉了下来。他二话不说,转身上楼。
901的门铃响得急促。曾俊楠刚到家不久,正换家居服,闻声去开门。门外谢永强脸色铁青:“曾老弟,你家遮阳棚的积水滴到我家被子上了!”
曾俊楠一愣:“什么?”
“下雨后篷布积水,滴下来全是泥水点子!我家的羽绒被刚洗的,现在脏得没法看!”
曾俊楠皱了皱眉:“谢哥,下雨天有点滴水很正常吧?又不是故意的。”
“正常?”谢永强声音大了,“你在九楼,积水滴下来力道多大你知道吗?而且篷布上全是灰,滴下来的水都是脏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楼道里,几户邻居的门悄悄开了条缝。
于婉婷闻声赶来,见状赶紧打圆场:“谢叔,先进来坐。被子脏了我们可以赔,您别生气。”
“不是赔不赔的问题!”谢永强站在门口没动,“这是安全隐患,也是卫生问题!曾老弟,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这个遮阳棚,必须处理!”
曾俊楠的火气也上来了:“怎么处理?拆了?”
“你自己看着办!但如果继续影响其他业主,业委会会正式发函要求拆除!”
“那你发函吧!”曾俊楠声音也高了,“我按正规程序装的,凭什么说拆就拆?”
两人在门口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于婉婷急得拉曾俊楠的胳膊,却被他甩开。
对门902的门开了。傅妍探出身,轻声说:“谢叔,曾哥,都消消气。楼道里吵,影响不好。”
谢永强深吸一口气,指着曾俊楠:“好,咱们按规矩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要么整改,要么拆除。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又重又急。
曾俊楠砰地关上门,胸膛起伏。于婉婷红了眼眶:“你就不能好好说吗?非要闹这么僵。”
“我怎么没好好说?他一上来就兴师问罪!”曾俊楠走到阳台,指着遮阳棚,“你看看,就这么点积水,能有多大问题?分明是借题发挥!”
确实,篷布上的积水已经滴得差不多了,只剩边缘还有些水珠。夕阳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可就是这个光,此刻在曾俊楠眼里也变得刺眼起来。
当晚,小区业主微信群里,谢永强发了几张照片:满是泥点的羽绒被特写,从下往上拍的遮阳棚滴水画面,还有小区管理规约中关于外立面管理的条款截图。
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群里沉默了几分钟。然后,803的王阿姨发话了:“我家客厅下午确实反光得厉害,窗帘都得拉着。”
对面楼的业主“老张”也附和:“西晒的时候,反光正好照进我家儿童房,孩子写作业受影响。”
紧接着,又有两三户出来说话,虽然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这个遮阳棚,确实给大家带来了困扰。
曾俊楠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发凉。他打字想反驳,却被于婉婷按住手:“别在群里吵,越吵越难看。”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说?”曾俊楠眼睛发红。
“明天我去找谢叔道个歉,被子我们赔。”于婉婷声音哽咽,“俊楠,咱们才搬来不久,把邻里关系搞僵了,以后怎么住?”
曾俊楠盯着手机,群里又跳出梁爱萍的消息:“大家都是邻居,互相体谅。但有些事,不能只图自己方便,不顾别人感受对不对?”
这话赢得了几个点赞。
曾俊楠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阳台。夜色已深,遮阳棚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起安装那天自己的喜悦,想起车停在棚下的安心感。
现在,这一切都变了味。
楼下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车灯扫过,曾俊楠看见自己的车位空荡荡的——今天他把车停在了小区外的收费停车场,因为公司附近修路,他坐了地铁回家。
那片本应有车停放的阴影里,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潮湿的地面,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04
梁爱萍的联名信是在周末 circulated 的。
她没有在微信群里公开讨论,而是挨家挨户上门拜访。803的王阿姨、对面楼的老张、还有几户曾反映过反光问题的业主,都在那张A4纸上签了名。
信写得很正式,用了“尊敬的社区领导及物业服务中心”开头,列了三条主要问题:一、未经审批擅自改变建筑外立面,涉嫌违章搭建;二、棚面反光严重影响相邻住户采光与生活;三、存在安全隐患,特别是雨雪天气积水、积冰可能坠落伤人。
每一条下面都有简要的例证。信的末尾,是八户业主的签名和房号。
周一上午,这封信的复印件同时出现在了社区办公室和物业中心的桌面上。曾俊楠被请去社区调解时,才第一次见到这封信的全文。
社区调解室里,除了社区工作人员、物业经理和谢永强,还有三位签名的业主代表。曾俊楠一个人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五个人。
“曾先生,您先看看这个。”社区工作人员小杨把联名信推过来。
曾俊楠拿起信纸。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印刷体字句,最后落在签名栏。他看到803王阿姨的名字,看到对面楼老张的名字,还看到几个不算熟悉但见过的邻居。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是什么意思?”他抬头,声音压抑。
小杨是个年轻姑娘,语气尽量温和:“曾先生,这是部分业主的集体诉求。社区的意思是,能不能协商一个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曾俊楠扯了扯嘴角,“他们想要什么解决方案?不就是让我拆了吗?”
谢永强清了清嗓子:“曾老弟,话不能这么说。大家是希望解决问题。你这个遮阳棚,确实给不少邻居造成了困扰。”
“什么困扰?”曾俊楠盯着他,“反光?现在哪栋楼没点反光?下雨滴水?哪家阳台不下雨时没点水滴?你们这就是挑刺!”
“曾先生,您冷静点。”物业陈经理开口,“咱们今天坐在这里,就是为了一起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曾俊楠站起身,指着那封信,“都联名告状了,还有什么好谈的?不就是逼我拆吗?”
调解室的气氛僵住了。小杨试图缓和:“这样吧,曾先生,您看能不能对遮阳棚做些改进?比如加装导水槽,或者更换低反光材料的篷布?”
曾俊楠还没说话,谢永强先摇头:“治标不治本。根本问题是这个构筑物本身就不该存在。”
“不该存在?”曾俊楠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我家阳台外面,我家车位上方,装个遮阳棚就不该存在?谢永强,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我是业委会成员,维护小区整体利益是我的责任!”
“好一个整体利益!”曾俊楠抓起那封信,“八个人签名,就能代表整个小区?其他业主呢?他们同意吗?”
一位业主代表——曾俊楠记得他住701,姓刘——开口了:“小曾,我们也不是针对你。但小区环境要靠大家维护。如果今天你装个棚子,明天他搭个架子,小区成什么样子了?”
“我家楼上1001阳台外面那个花架,不是你家的吗?”曾俊楠忽然说,“那个花架要不要也拆了?”
701的刘叔脸色一变:“那花架才多大?而且不挡光不漏水!”
“多大不是问题,性质一样!”曾俊楠环视一圈,“双标玩得挺溜啊。”
调解不欢而散。社区小杨最后说会再协调,但曾俊楠知道,这只是场面话。他拿着那封联名信的复印件回到家,扔在餐桌上。
于婉婷拿起信看了,眼泪掉下来:“怎么会这样……我们也没得罪他们啊……”
“得罪?”曾俊楠冷笑,“有些人,你不顺着他的意,就是得罪他。”
女儿小雨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妈妈在哭,怯生生地问:“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于婉婷赶紧擦眼泪:“没有,妈妈眼睛不舒服。”
曾俊楠抱起女儿,心里一阵酸楚。他想起刚搬来时对这个小家的憧憬,想起计划装修时的兴奋。现在,全被一个遮阳棚搅乱了。
下午,曾俊楠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他俯身往下看,自己的车停在棚下,车顶干干净净。旁边车位的那辆白色轿车,车顶落了几片树叶,还有鸟粪。
他忽然想起白色轿车的车主——那位年轻女性——前两天在电梯里碰见时,她眼神躲闪,匆匆打了招呼就出去了。现在想来,她大概也签了名吧。
手机响了,是赵星睿发来的微信:“曾哥,听说今天去社区调解了?怎么样?”
曾俊楠打字回复:“就那样。逼我拆棚。”
赵星睿很快回复:“唉,这事闹的。其实我觉得你那棚子挺实用,但谢永强那人,认死理。”
“你也觉得该拆?”曾俊楠问。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话:“邻里之间,和气生财吧。”
曾俊楠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累极了。他关掉手机,仰头看着遮阳棚。合金骨架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篷布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它明明只是个遮阳挡雨的物件,现在却成了一面旗帜,一面标注着“自私”
“违规”
“不顾他人”的旗帜。
晚饭时,于婉婷小声说:“要不……咱们拆了吧?就当破财消灾。”
曾俊楠扒着饭,没说话。
“棚子拆了,车该晒还得晒,该淋还得淋。”于婉婷继续说,“但至少日子能清净。你看现在,出门碰见邻居都尴尬。”
“我不尴尬。”曾俊楠硬邦邦地说。
“可是我尴尬!”于婉婷声音带了哭腔,“小雨在楼下玩,那些孩子都不怎么跟她说话了!你知道孩子昨天回来问我什么吗?她说,妈妈,为什么谢爷爷不喜欢我们?”
曾俊楠的筷子停在半空。
“拆了吧,俊楠。”于婉婷握住他的手,“咱们争这口气,不值得。”
曾俊楠看着妻子红肿的眼睛,看着女儿安静吃饭的小脸,胸膛里那团火,慢慢熄灭了,只剩下一堆冰凉的灰烬。
05
拆除工人来的那天,是个阴沉的上午。
曾俊楠没有请假,照常去上班。于婉婷在家等工人,她不敢看拆除过程,把女儿送到朋友家后,自己去了超市。
两个工人手脚麻利,不到两小时,那个曾经让曾俊楠骄傲的遮阳棚就变成了一堆合金管和卷起的篷布。阳台外墙上留下几个螺栓孔,像伤口一样扎眼。
曾俊楠下班回来时,一切已经结束了。他站在阳台上,仰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之前被棚子遮挡的那片视野,现在完全敞开了,能看到对面楼的更多窗户。
楼下他的车位完全暴露在暮色中。车顶落了一层薄灰,明天若是下雨,就会变成泥点。
他抽了很久的烟。于婉婷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吃饭吧。”
“他们满意了?”曾俊楠忽然问。
“什么?”
“那些联名的人,现在满意了吧?”
于婉婷沉默片刻:“梁姐下午在微信上跟我说,谢谢咱们体谅。还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有事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曾俊楠笑了,“她真这么说?”
“嗯。”于婉婷低下头,“俊楠,事情过去了,咱们往前看。”
真的过去了吗?曾俊楠不知道。他只知道,接下来几天,他停车时总会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到那片空荡荡的阳台外墙,心里就堵得慌。
小区里关于此事的议论渐渐平息。微信群里,谢永强发了条消息:“感谢901业主顾全大局,积极配合整改。小区和谐需要大家共同努力。”
下面有几个点赞和“大拇指”表情。曾俊楠看着,直接屏蔽了群消息。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只是曾俊楠和谢永强在电梯里碰见时,两人都不说话,眼神错开。其他签过名的邻居,见了曾俊楠一家也多少有些不自然。
唯有对门的傅妍,有一天送来一篮草莓:“自家种的,给小雨尝尝。”
于婉婷接过时,傅妍轻声说:“婉婷姐,其实我觉得那个棚子挺实用的。但……唉,人多了就是麻烦。”
她没多说,但眼神里的歉意是真诚的。
夏天正式来临。七月的太阳毒辣,曾俊楠的车在露天停车场曝晒一整天后,车内温度高得吓人。他买了前挡遮阳板,效果有限。
下雨天更麻烦。有次暴雨,他从公司跑到停车场,上车时浑身湿透。而以前,他可以从容地走到遮阳棚边缘,收伞,开车门,几乎淋不到雨。
这些细微的不便,像一根根小刺,扎在心里。每次遇到,他就会想起那场调解,想起那封联名信。
八月的一天傍晚,曾俊楠在楼下碰见了萧仁义。萧老师是小区里德高望重的退休教师,住1101,平时深居简出,但说话很有分量。
“小曾啊,”萧老师叫住他,笑容温和,“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萧老师。”曾俊楠礼貌回应。
萧老师点点头,看了眼曾俊楠的车位,忽然说:“那个遮阳棚,拆了可惜了。”
曾俊楠一愣。
“我观察过,它的位置和角度,其实不太影响我家。”萧老师慢条斯理地说,“但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有人觉得受影响,那确实是个问题。”
曾俊楠苦笑:“所以还是该拆。”
“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萧老师摇摇头,“是处理方法的问题。咱们中国人讲究‘和为贵’,但‘和’不是一边压倒另一边,而是找到平衡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这事,一开始没充分沟通,后来情绪上头,就僵住了。谢永强那边呢,方法也急躁了些。联名信这东西,好说不好听啊。”
曾俊楠沉默着。这些话,这些天他其实也想过,但听萧老师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事情已经过去了,就别再记恨。”萧老师拍拍他的肩,“日子长着呢,邻里相处,总会有磕磕碰碰。关键是往后看。”
和萧老师道别后,曾俊楠在车里坐了很久。他想起装遮阳棚时的期待,想起拆棚那天的憋屈。也许萧老师说得对,事情本可以处理得更好。
但现在已经这样了。
他启动车子,开出小区。后视镜里,那个空荡荡的阳台外墙越来越远。曾俊楠想,也许时间真能冲淡一切。等夏天过去,等冬天来临,等明年开春,大家就会忘记这件事。
他没想到,时间带来的不是遗忘,而是一场谁都没预料到的考验。
06
第二年六月底,天气异常闷热。
气象台连续发布高温黄色预警,白天气温直逼三十八度。小区里的树都蔫蔫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曾俊楠已经习惯了没有遮阳棚的日子。他给车贴了隔热膜,买了更贵的遮阳挡,每次上车前先开门通风两分钟。麻烦,但能忍受。
于婉婷偶尔还会感慨:“要是棚子还在,至少上车时不那么烤人。”但说完也就罢了,不再深谈。
邻里关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曾俊楠和谢永强在电梯里会点头致意,虽然不说话。梁爱萍见到于婉婷,也会客套地问候两句。
一切都像萧老师说的,时间在慢慢抚平裂痕。
七月第二个周六,曾俊楠带女儿去上绘画课。下午三点多,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平常的阴天,而是一种诡异的昏黄。远处的天空变成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楼顶。风起了,一开始只是拂动树叶,转眼就变成呼啸的大风。
绘画班的老师看了看窗外:“这天不对劲,家长们可以早点来接孩子。”
曾俊楠接到女儿,开车往回赶。风越来越大,路边广告牌被吹得哗啦作响,树枝狂乱摇摆。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从铅灰变成铁青。
“爸爸,我害怕。”小雨抓着安全带小声说。
“没事,就是暴风雨要来了。”曾俊楠安慰女儿,自己心里却有些不安。他开车十几年,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天色。
进入小区时,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不是通常的雨滴,而是噼里啪啦的,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声音响亮得不正常。
曾俊楠把车停进自家车位——那个曾经有遮阳棚覆盖的位置。雨点已经密集到看不清前路,他让女儿在车里等,自己冲进楼道。
就在他跑进单元门的瞬间,天空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
不是雷声,而是密集的、硬物撞击的噼啪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后背上——不疼,但有明显的撞击感。
曾俊楠回头看去,整个人愣住了。
地上蹦跳着的,不是雨滴,而是一颗颗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冰粒。而且它们正在变大,从指甲盖变成玻璃弹珠,再变成乒乓球……
“冰雹!”有人尖叫。
曾俊楠抬头,只见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白色颗粒倾泻而下,砸在车上、地上、绿化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转眼间,地面就铺了一层白色的冰粒。
但这只是开始。冰雹的个头还在增大,有些已经有鸡蛋大小,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曾俊楠眼睁睁看着旁边一辆车的天窗玻璃,被一颗巨大的冰雹砸出蛛网般的裂纹。
“我的车!”车主从楼道里冲出来,又惊恐地退回去。
冰雹如炮弹般砸落,持续不断。曾俊楠看到自己的车前盖上,瞬间多了几个凹坑。车顶传来砰砰的巨响,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那个遮阳棚。如果有它在,至少能缓冲一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眼前景象淹没了。停车场里三十多辆车,此刻全在承受这场冰雹的狂暴洗礼。车顶、引擎盖、挡风玻璃,到处是凹陷和裂纹。
冰雹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批冰粒落下,天空开始下起普通的暴雨时,整个停车场已经一片狼藉。白色的冰雹堆积在地面,厚的地方能没过脚踝。而所有的车——所有的——都伤痕累累。
曾俊楠颤着手打开车门。女儿在车里吓得直哭,但车体内部完好。他下车绕到车前,引擎盖上三个明显的凹坑,挡风玻璃边缘裂了一道缝。
但相比其他车,这已经算轻伤了。
他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停车场。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自家车位旁边的一片区域。
那是遮阳棚曾经覆盖的位置的正下方地面。
那里的冰雹明显薄很多,而且冰粒较小。
更重要的是,旁边那辆白色轿车的车顶——那辆曾属于联名业主之一的车——此刻密密麻麻全是凹坑,天窗完全碎了。
而他的车,因为停在原本棚位下方偏里的位置,受损程度明显轻于周围车辆。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曾俊楠说不清那是庆幸,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楼道里涌出越来越多的人。惊叫、哭喊、咒骂,各种声音混杂在雨声中。谢永强也下来了,他冲到自己的车前,看着车顶那五六个巨大的凹陷,脸色苍白。
梁爱萍跟在他身后,声音尖利:“这怎么办?全毁了!保险能赔多少?”
曾俊楠默默看着他们。他看到谢永强环顾停车场,视线扫过一辆辆惨不忍睹的车,最后,停在了曾俊楠的车位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谢永强看着曾俊楠车前盖上那三处还算轻微的凹陷,又看看自家车顶的马蜂窝状,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但他的眼神,曾俊楠读懂了——那是震惊、后悔,和一丝难以言说的难堪。
雨还在下,冲刷着满地的冰雹残骸。停车场里,三十多辆车的报警器此起彼伏地响着,像一场荒诞的交响乐。
而这场冰雹带来的,远不止车损那么简单。
07
冰雹停歇后,小区里一片混乱。
物业紧急通知车主联系保险公司,社区工作人员也赶来了解情况。
但很快,大家发现一个问题:这种程度的冰雹灾害,保险公司理赔流程复杂,而且很多车险只赔玻璃,不赔车身凹陷。
停车场变成了临时勘察现场。保险查勘员、修车厂的人、焦虑的车主,挤满了这片不大的区域。每一声惊呼,都意味着又发现一处严重损伤。
“我这车才买了一年啊!”一个年轻车主蹲在自己车前,声音哽咽。
“天窗全碎,修一下得两三万。”另一个车主打电话,语气绝望。
曾俊楠的车虽然也有损伤,但相比起来确实轻得多。他联系了保险公司,查勘员来看过后说:“引擎盖三个坑,可以无痕修复。挡风玻璃裂了,得换。总体损失大概四五千。”
旁边一位车主听到了,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运气真好。”
曾俊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说这不是运气,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统计结果很快出来:停车场三十二辆车,全部受损。
其中八辆天窗破碎,十五辆前挡或侧窗玻璃有裂纹,几乎每辆车的车顶和引擎盖都有凹陷。
最严重的一辆,车顶被砸出十几个坑,需要整体钣金修复。
维修费用初步估算超过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业主群里炸开了锅。大家开始讨论责任,讨论赔偿,讨论如何减少损失。然后,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要是曾家那个遮阳棚还在,至少能挡一挡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
梁爱萍第一个在群里回应:“对啊!当初那个遮阳棚要是没拆,下面的车不至于这么惨!我看了,原来棚子下面的位置,冰雹明显小很多!”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曾俊楠车位旁边地面的冰雹堆积情况对比。一边厚一边薄,对比鲜明。
接着,803的王阿姨也说:“我记得那个棚子挺结实的。要是在的话,肯定能缓冲一下。”
“何止缓冲?”对面楼老张接话,“我家车就停在原来棚子旁边,砸得最惨!要是棚子在,至少能挡住一部分!”
曾俊楠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发冷。他想打字反驳,但于婉婷按住了他的手:“别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果然,群里的话锋渐渐转变。从最初的感慨,变成埋怨,最后几乎成了指责。
“当初要不是某些人逼着人家拆棚,现在大家损失能小点吧?”说这话的是个没签过名的业主。
谢永强终于出现了:“大家冷静点。拆棚是按规定办事,遮阳棚本身就有安全隐患。我们不能事后诸葛亮。”
但这话没多少人听。损失惨重的车主们需要发泄口,而那个被拆掉的遮阳棚,成了最现成的靶子。
下午,几个车主聚在物业中心,要求物业给说法。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如果遮阳棚属于违章建筑,物业为什么当初没阻止安装?
如果后来拆了,那现在大家的损失,是不是物业监管不力造成的?
物业经理焦头烂额,只好请社区和业委会一起协调。
协调会定在第二天下午。曾俊楠本来不想去,但社区小杨特意打电话:“曾先生,您最好来一下。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去之前,于婉婷给他整理衣领,轻声说:“别生气,别吵架。咱们问心无愧。”
曾俊楠点点头,但心里沉甸甸的。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都是受损车主代表。谢永强作为业委会成员坐在主位旁,脸色不太好看。曾俊楠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剑拔弩张。
“物业必须负责!如果当初那个遮阳棚不拆,至少能保护几辆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拍桌子。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谢永强沉声道,“拆棚是合规操作。而且谁能预料到会有冰雹?”
“合规合规,你就知道合规!”梁爱萍忽然站起来——她也来了,作为车主家属,“合规的结果就是大家损失几十万!那个棚子再有问题,也比现在强!”
这话得到了一些附和。
曾俊楠听着,胸口发闷。他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间会议室,也是这些人,逼他拆棚。现在,他们又在这里抱怨棚子没了。
荒诞得像一出戏。
“曾先生,”社区小杨忽然叫他,“您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曾俊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想问各位一个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一年前,你们联名要求我拆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棚子可能有一天会起到保护作用?”
没人回答。
“你们说挡光,说反光,说安全隐患。”曾俊楠继续说,“我都认了,拆了。现在冰雹来了,你们又说棚子有用。话都让你们说了,理都让你们占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拆棚的时候,你们谁说过一句‘可惜’?谁想过万一有什么极端天气?”曾俊楠环视一圈,“现在车砸坏了,想起我的棚子了。早干什么去了?”
梁爱萍脸色涨红:“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我们的错?”
“我没说是谁的错。”曾俊楠看着她,“但至少,当初是你们逼我拆的。现在后果来了,你们不能把责任全推给我,推给物业。”
“如果你当初坚持不拆……”有人小声说。
“我坚持了!”曾俊楠声音终于大了,“我坚持了!是你们联名告状,是你们说我自私不顾别人!现在倒成我不坚持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谢永强缓缓站起来:“曾老弟,大家都情绪激动,说话可能过激。但现在的重点是解决问题,不是翻旧账。”
“翻旧账?”曾俊楠笑了,“是你们先翻的旧账!是你们先说‘要是棚子还在’!怎么,只能你们翻,不能我说?”
他拿起包,转身往外走:“你们慢慢讨论吧。我的车也砸了,我也要修车。至于谁对谁错,老天爷看着呢。”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会议室里的嘈杂。
曾俊楠走在楼道里,脚步有些虚浮。刚才那些话,他憋了一年。说出来,没有想象的痛快,只有更深的疲惫。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停车场一片狼藉的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凹陷,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曾俊楠走到自家车前,伸手摸了摸引擎盖上的凹坑。冰雹砸出的痕迹,像一个个无声的嘲弄。
他抬起头,看向九楼阳台外墙。那些螺栓孔还在,只是风吹日晒,边缘有些发黑。
如果棚子还在,会怎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拆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邻里之间的信任。
08
曾俊楠离开后,协调会不欢而散。
但问题还在那里:三十多辆车的维修费用,大部分需要车主自己承担。保险能覆盖的部分有限,剩下的都是真金白银的损失。
业主群里,怨气越来越重。有人开始@谢永强,要求业委会给说法;有人抱怨物业不作为;还有人把矛头重新指向曾俊楠。
“当时曾家要是硬气点不拆,现在大家都能受益。”这样的论调开始出现,而且附和者不少。
梁爱萍甚至私下联系了几位受损严重的车主,提议集体找曾俊楠“协商”,看他能否“出于人道主义”给予一定补偿。
“毕竟他的车损最轻,要是棚子在,他的车可能一点事都没有。”她在小群里说,“而且当初拆棚,大家也确实给了压力。现在大家都损失,就他轻,这不公平。”
这话传到于婉婷耳朵里时,她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怎么有脸说这种话?当初逼我们拆棚的是他们,现在要补偿的还是他们!”
曾俊楠反而平静了。他对于婉婷说:“让他们闹。我倒要看看,能闹出什么花样。”
果然,两天后,梁爱萍带着三位车主代表找上门来。开门的是曾俊楠,他堵在门口,没让进。
“有事?”他面无表情。
梁爱萍挤出笑容:“俊楠啊,咱们商量点事。你看这次冰雹,大家损失都挺重的……”
“我的车也砸了。”曾俊楠打断她。
“是是是,但你的车损最轻啊。”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说,“我们几个的车,修一下都得两三万。要是当初那个棚子还在……”
“要是棚子还在,”曾俊楠看着他,“一年前你们就把它拆了。这话我记得你说过。”
棒球帽男人噎住了。
梁爱萍赶紧打圆场:“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咱们说现在。俊楠,你看大家都是邻居,能不能互相帮衬一下?你损失小,能不能……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曾俊楠问。
“就是……适当补偿一点。”另一个女车主小声说,“我们也不是要多少,就是心里不平衡。当初拆棚,确实大家都有责任,但现在结果不一样啊。”
曾俊楠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梁姐,我问你。如果今天我的车砸得最惨,你们的车都没事,你会来给我补偿吗?”
梁爱萍脸色一僵。
“不会吧?”曾俊楠继续说,“不但不会,你还会说:谁让你当初不听劝,非要装那个棚子?要是早拆了,车停别处,说不定就躲过去了。对不对?”
楼道里一片安静。
“所以,别说什么公平不公平。”曾俊楠声音冷下来,“当初你们联名逼我拆棚的时候,没想过公平。现在吃亏了,想起公平了?晚了。”
他后退一步,准备关门。
“曾俊楠!”梁爱萍提高声音,“你怎么这么自私?大家都损失惨重,就你轻,帮帮邻居怎么了?”
“我自私?”曾俊楠转过头,盯着她,“梁爱萍,一年前你说我自私,我认了。现在你还说我自私?到底谁自私?需要棚子的时候说有用,觉得碍眼的时候说该拆,好处都想占,坏处都想躲,天底下有这种好事?”
“你……”
“我什么我?”曾俊楠一字一顿,“我的棚子,我花钱装的,你们逼我拆了。现在冰雹来了,车砸了,那是天灾,也是你们自己选的后果。要我补偿?凭什么?”
砰!
门关上了。
门外,梁爱萍脸色铁青。几个车主面面相觑,最后默默离开。
但事情没完。当天晚上,业主群里有人提议起诉物业,要求赔偿。理由是物业没有在极端天气前预警,也没有提供任何防护措施。
接着,不知谁又把曾俊楠“拒不补偿”的事抖了出来。一时间,群里吵成一团。
支持曾俊楠的也有几个。赵星睿发了条消息:“当初逼人家拆棚的是你们,现在要补偿的也是你们,确实不合适。”
对门的傅妍也站出来:“曾哥家的棚子拆了一年多了,现在提这个没道理。天灾就是天灾,不能怪到个人头上。”
但损失惨重的车主们听不进去。他们的愤怒需要出口,而曾俊楠的“冷漠”成了最好的靶子。
深夜,曾俊楠睡不着,走到阳台上抽烟。楼下停车场里,还有几辆车没拖走维修,车顶的凹陷在路灯下像一张张哭丧的脸。
他想起梁爱萍说的“自私”,想起那些车主眼里的怨恨。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理解,竟如此艰难。
一年前,他觉得遮阳棚实用,邻居觉得碍眼。现在,他觉得拆棚是迫不得已,邻居觉得他该为后果负责。
谁都有道理,谁都在自己的道理里出不来。
手机亮了,是萧仁义发来的微信:“小曾,睡了吗?”
曾俊楠回复:“还没。萧老师也没睡?”
“看了群里的消息,有些话想跟你说。”萧老师打字不快,“明天下午,来我家喝杯茶吧。”
曾俊楠盯着这行字,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09
萧仁义家简洁雅致,客厅里挂着一幅“海纳百川”的书法。茶几上摆着紫砂壶和两个杯子,茶香袅袅。
“坐。”萧老师示意曾俊楠在对面坐下,给他斟茶,“这是今年的春茶,尝尝。”
曾俊楠端起杯子,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群里的事,我都看了。”萧老师慢慢说,“现在这局面,你怎么想?”
曾俊楠苦笑:“能怎么想?他们觉得我该负责,我觉得冤枉。说不通。”
“是说不通。”萧老师点头,“因为你们站在不同的时间点看问题。一年前,他们看到的是遮阳棚的缺点;现在,他们看到的是没有遮阳棚的后果。而你呢,从头到尾,看到的都是自己的权益被侵犯。”
这话尖锐,但曾俊楠无法反驳。
“我不是说你对或错。”萧老师继续说,“我是说,人就是这样,容易困在当下的情绪里。一年前,他们觉得你自私,是因为那个棚子影响了他们。现在,他们还是觉得你自私,是因为你不愿分担他们的损失。”
“可这损失不是我造成的。”曾俊楠说。
“但在他们看来,和你有间接关系。”萧老师看着他,“小曾,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时光倒流,回到装棚子之前,你会怎么做?”
曾俊楠沉默。
“你还会装,对吧?”萧老师替他回答,“因为你觉得有用,而且你认为那是你的权利。但如果你知道会有今天这场冰雹,知道拆棚会引起这么大矛盾,你还会装吗?”
“可能……不会。”曾俊楠低声说。
“所以你看,”萧老师笑了,“人做决定时,永远无法预知所有后果。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事后,尽量让结果不那么糟糕。”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现在的情况是,三十多户邻居损失惨重,怨气冲天。你呢,虽然占理,但被孤立。这么僵持下去,对谁有好处?”
“可我不能认这个错。”曾俊楠抬头,“我没做错什么。”
“没人要你认错。”萧老师摇头,“但你可以主动做点什么,打破僵局。”
“做什么?给他们钱?那不等于我认了?”
“不是钱。”萧老师放下茶杯,“是解决方案。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受益的解决方案。”
曾俊楠疑惑地看着他。
萧老师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小区平面图,铺在茶几上。他指着露天停车场的位置:“你看,这次冰雹暴露了一个问题:咱们小区没有公共的车辆防护设施。”
“您的意思是……”
“我联系了几个没受损的车主,还有社区的人,初步有个想法。”萧老师的手指在停车场区域画了个圈,“能不能由业主共同出资,在公共停车区域安装大型的可伸缩防护棚?平时收起来,不影响采光和美观;极端天气预警时展开,保护车辆。”
曾俊楠愣住了。
“这个想法,需要有人牵头。”萧老师看着他,“我觉得你合适。”
“我?”曾俊楠摇头,“他们现在恨死我了,我牵头谁听?”
“正因为是你牵头,才有意义。”萧老师意味深长地说,“你想,如果是你提出这个方案,并且愿意为推进出钱出力,那些埋怨你的人会怎么想?”
曾俊楠陷入沉思。
“他们会看到,你虽然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愿意为解决问题贡献力量。”萧老师缓缓说,“这比任何辩解都有说服力。而且,这个方案如果真的实现,受益的是所有人,包括你。”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曾俊楠看着茶几上的平面图,那些线条和色块,忽然变成了具体的场景:展开的防护棚下,车辆安然无恙;收起的棚架旁,孩子们玩耍嬉戏。
“可是……这要很多钱吧?”他问。
“初步估算,整个停车场覆盖的话,大概三十万。”萧老师说,“平均到每户,也就几千块。比这次修车费少多了。”
“有人愿意出吗?”
“这就需要做工作了。”萧老师笑了,“所以我需要一个人,一个真正理解防护设施重要性的人,去说服大家。”
曾俊楠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饮尽,苦涩之后,竟有一丝奇异的回甘。
“萧老师,”他抬起头,“您早就想好这个方案了吧?”
“从冰雹那天就在想。”萧老师坦白,“但我知道,必须等大家情绪平复些,等有人愿意站出来。小曾,你现在站出来,不是认输,是破局。”
离开萧老师家时,天色已暗。曾俊楠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停车场里那些还没修好的车。
他想起了遮阳棚安装那天的阳光,想起了拆棚那天的阴郁,想起了冰雹砸落时的巨响。这一年的波折,像一场漫长的梦。
而现在,有人给了他一个醒来的机会。
回到家,于婉婷正在辅导女儿作业。见他回来,抬头问:“萧老师找你什么事?”
曾俊楠把防护棚的方案说了。于婉婷听完,沉默良久。
“你觉得呢?”曾俊楠问。
“要花很多精力,还不一定成。”于婉婷轻声说,“而且,可能还是会有人说闲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想做?”
曾俊楠走到阳台,看着楼下:“因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每天出门像做贼,邻里见面像仇人。咱们还要在这儿住很多年,小雨要在这里长大。”
于婉婷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你想做,我就支持你。”
窗外,路灯依次亮起。那些车顶的凹陷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这个小区曾经的裂痕,还未完全愈合。
但至少,现在有了愈合的可能。
10
第一次方案说明会,到场的业主不到十人。
曾俊楠站在物业会议室前面,背后是萧仁义帮忙制作的PPT。投影屏上展示着防护棚的设计图、预算估算、以及类似小区的案例照片。
“各位邻居,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讨论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曾俊楠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关于上次冰雹造成的损失,我们都很难过。但天灾无法预测,我们能做的,是尽量预防下次。”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防护棚的效果图。
“这是一种可伸缩的公共防护棚,平时收在立柱两侧,几乎隐形。遇到极端天气预警,可以遥控展开,覆盖整个露天停车区域。”
台下有人举手:“多少钱?”
“初步报价三十万左右。”曾俊楠说,“按户分摊,每户大概三千到五千,视最终参与户数而定。”
“这么贵?”有人皱眉。
“但上次冰雹,平均每户修车费在一万以上。”曾俊楠切换下一张图,是保险公司提供的损失统计,“而且,防护棚可以用很多年。长远看,是划算的。”
谢永强坐在第二排,一直没说话。梁爱萍坐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方案很好,但谁出钱?”一个车主问,“上次损失轻的人,愿意掏这个钱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曾俊楠坦诚,“需要大家协商。我个人愿意先出五千,作为启动资金。”
这话引起一阵小声议论。
萧仁义站起来:“我也出五千。另外,社区方面表示,如果业主自筹资金达到总额的70%,剩下的30%可以申请社区惠民项目补贴。”
“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凑二十一万?”有人计算。
“是的。”曾俊楠点头,“大概四十户参与,每户五千左右。如果参与户数更多,每户出的就更少。”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质疑很多,顾虑很多,但也有支持的声音。赵星睿当场表示愿意参与,傅妍也说可以出钱。
散会后,曾俊楠收拾材料。谢永强走过来,沉默片刻,说:“这个方案,是你想出来的?”
“萧老师提的思路,我完善细节。”曾俊楠没看他。
“需要业委会做什么?”
曾俊楠抬头:“如果业委会能牵头组织投票,推进更快。”
谢永强点点头:“我回去和其他委员商量。”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曾老弟,之前的事……我方法欠妥。抱歉。”
这话说得很轻,但曾俊楠听见了。他看着谢永强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一直堵在胸口的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
接下来的两周,曾俊楠和萧仁义、谢永强组成了临时筹备组。他们挨家挨户说明方案,收集意见,修改细节。
阻力比想象中大。有些业主觉得“不会再下冰雹了”,有些觉得“太贵”,还有些因为之前的矛盾,不愿配合。
但支持者也在增加。那些损失惨重的车主,大多愿意出钱;一些没车的老人,为了子女停车方便,也愿意参与;甚至有几户当初联名的业主,私下找到曾俊楠,表达了歉意和感谢。
“其实那天梁爱萍来找我签名时,我就有点犹豫。”803的王阿姨不好意思地说,“但大家都签,我就跟着签了。小曾,对不住啊。”
曾俊楠摇头:“都过去了。”
最让他意外的是梁爱萍。第三次说明会时,她主动站起来说:“我算了一下,如果上次有防护棚,我家能少损失两万八。这个钱,我愿意出。”
她还动员了相熟的几户邻居。虽然态度依然强势,但方向变了。
一个月后,业主大会召开。到会六十多户,超过半数。投票结果:四十五户同意安装公共防护棚,按面积分摊费用;十户弃权;八户反对。
通过。
签协议那天,曾俊楠在业主名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金额:五千元。在他后面签字的,是谢永强,同样五千元。
两人没有交谈,但那一瞬间,曾俊楠觉得,这一年的恩怨,也许真的可以放下了。
施工在初秋进行。和一年前装自家遮阳棚不同,这次有很多邻居围观。大家指指点点,讨论着,甚至有人给工人送水。
曾俊楠常常站在阳台上看。看着那些立柱竖起,看着棚架安装,看着银灰色的篷布第一次缓缓展开。
它比当初他那个遮阳棚大得多,覆盖了整个停车区域。展开时,投下一大片清凉的阴影;收起时,只留下几根纤细的立柱,几乎看不出来。
完工那天,社区举办了简单的启用仪式。萧仁义被推举出来讲话,老人只说了一句:“远亲不如近邻。希望这个棚子,能为大家遮风挡雨,也能让我们的心,靠得更近些。”
掌声中,曾俊楠看到很多人眼眶湿润。包括他自己。
秋天第一场雨来时,曾俊楠站在阳台上看。雨点打在公共防护棚上,汇成水流,顺着导水槽流入排水管。楼下停着的车,干干净净。
于婉婷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这下好了,下雨天也不怕了。”
“嗯。”曾俊楠接过杯子,热气氤氲。
“后悔吗?”于婉婷忽然问,“当初要是坚持不拆自家棚子,也不用折腾这一大圈。”
曾俊楠想了想,摇头:“不后悔。自家的棚子只能护一辆车,这个棚子,能护所有车。”
他顿了顿,轻声说:“而且,有些东西拆了,才能建起更好的。”
楼下,几个孩子在防护棚收起的立柱间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清脆明亮,穿过雨幕,传到九楼。
曾俊楠想起女儿小雨。这些天,她在楼下玩时,又有小伙伴了。孩子们不懂大人间的恩怨,他们只知道,现在有了更大的玩耍空间。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防护棚篷布上。银灰色的面料泛着柔和的光,不再刺眼。
曾俊楠喝尽杯中的茶,对于婉婷说:“走吧,该接小雨了。”
他们下楼,走进停车场。经过谢永强家车位时,谢永强正在擦车。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言语,但足够了。
车开出小区时,曾俊楠看了眼后视镜。那个巨大的防护棚静静地立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它不只是几根柱子和一块布。它是一个教训,也是一个开始。
是关于失去与获得,自私与共享,隔阂与和解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第二年夏天,气象台再次发布冰雹预警。
业主群里,谢永强@所有人:“请大家把车停到防护棚下。遥控器在物业,已经安排展开。”
曾俊楠看到消息时,正在公司开会。他走到窗边,看向家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那个银灰色的防护棚一定已经展开,像一双巨大的翅膀,庇护着下方的车辆。
而这一次,没有人会失去什么。
除了曾经的隔阂。
冰雹在傍晚来临,比去年小,但依然密集。曾俊楠回家时,停车场里的车完好无损。几个邻居站在楼下聊天,见他回来,笑着打招呼。
“曾哥回来了?今天这棚子立功了!”
“是啊,多亏了你们当初张罗。”
曾俊楠停好车,抬头看了看防护棚。雨水从篷布边缘滴落,在路灯下串成晶莹的珠帘。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拆掉自家遮阳棚的阴郁上午。想起妻子的眼泪,想起邻居的指责,想起冰雹砸落时的巨响。
一切都那么遥远,又那么清晰。
回到家,小雨跑过来:“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我说了咱们小区的防护棚,老师说这是个很好的社区实践!”
曾俊楠抱起女儿:“哦?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时候一个人想保护自己的东西,但大家一起保护,才能保护得更好。”小雨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说,这叫共同体意识。”
曾俊楠愣住了。他想起萧仁义的话,想起这一年的波折,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庇护,本就是共有的。
就像这片屋檐下的安宁,就像这个渐渐温暖的邻里。
窗外,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清辉洒在防护棚上,泛着温柔的银光。
那光不刺眼,不冰冷。
它只是静静地亮着,照亮回家的路,也照亮曾经黯淡过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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