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晚年有致“王泰宇先辈”一信。
笔者考辨后认为,“王泰宇”当为“王宇泰”之笔误,即明代医家、学者王肯堂(字宇泰)。兹不揣浅陋,略陈管见,以求教于方家。
这是信的全文:
王泰宇先辈昨春为病魔所侵,几遂游岱,赖公妙方以起,八月至四月,食息无苦,神气亦王,念多生参合文障,受役世人,灵腑一寸,耗磨不休,残日几何,刺促向尽,以故新正于佛前誓断之,而所授宿逋,至今尤在墨瀋中沉浮,过夏则为无事人矣。
公既起我,而又不忘度我,所示皆秘密藏,仆旧闻约略无异,春时偶蒙警诫,欲捐此残缺之躯,专事心境,以证来果,今得公教,如发蒙矣,便当一意行之耳。
淮漕李中丞故贤者,今屈公得无有世外之慕乎?尊翁比益康胜,有大茅君在,何虑不百岁,大贶渥叠,几杖之愧也。
薄效非敢足酬,聊见相与之情,使迫口授代面,不宣。(《弇州续稿卷二百七》1284-917)。
王肯堂(1549-1613)江苏金坛人,字宇泰,亦字损中,别号损庵,又称念西居士。祖父王皋,父王樵,均进士。
王皋任过知府,迁山东按察副使,王樵官至刑部侍郎,右都御史。明万历十七年(1589)进士(三甲184名,状元焦竑、二甲头名董其昌、31名王士骐、64名蔡宗明),官至福建参政。
王氏因母病志于医。1570年,妹濒死,经王氏治愈。由是延诊求方者,庭户常满。王氏兴趣广泛,与董其昌论书画,与紫柏大师论参禅,“闻惟识宗旨於紫柏真可大师”,在紫柏后盛赞慈恩一宗,广弘唯识教法。编撰《成唯识论证义》。
王樵(1521-1601),字明远,别号方麓。金坛县金城镇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因秉公执法,屡次得罪严嵩,迁山东佥事,移疾归。
万历初,张居正柄国,雅知樵,起补浙江佥事,擢尚宝卿。刘台劾居正,居正乞归。诸曹奏留之,樵独请全谏臣以安大臣,略言:“自古明主欲开言路,言不当,犹优容之;
大臣欲广上德,人攻已,犹荐拔之。如宋文彦博于唐介是也。今居正留而台得罪,无乃非仁宗待唐介意乎!”居正大恚,出为南京鸿胪卿。卒,赠太子少保,谥恭简。
王肯堂像
笔者以为从四个方面基本可以确定。
首先是王泰宇先辈。
“先辈”除常用的意思还有两种意思。一是唐代应科举者相互的敬称。
李肇《唐国史补》卷下:“进士为时所尚久矣。相互推进,谓之先辈。”
余嘉锡 《读已见书斋随笔》:“唐人称进士为先辈者,言其登第必在同辈之先也,故又称必先,与后人称先及第为前辈之意不同。”
二是对文人的敬称。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卷一:“法聪频劝道:‘先辈休胡想,一一话行藏。’”
清张尔岐《蒿庵闲话》卷二:“唐宋官长称秀才曰先辈。”王世贞用的正是这两个意思。
他在《四十咏》中称“张先辈凤翼……刘先辈黄裳……黄先辈廷绶”;《末五子篇》中称“胡先辈应麟”可证。
徐朔方《王世贞年谱》胡先辈应麟(664页)。王肯堂此时还不是进士。
许建平先生《金学考论》说“万历十七年,王肯堂已用重金购得半部《金瓶梅》”(43-44页)。时间是对的。
其次,年纪轻轻便以业余之身享有名医之誉,且劝人信佛修身养性者,非王肯堂莫属。
他早年因母亲患病而立志学医。1570年,其妹病危,经他亲手治愈,自此名声渐起,延请诊治、求取方药者络绎不绝,门庭若市。王肯堂曾“闻唯识宗旨於紫柏真可大师”,其后更广弘唯识教法。
第三,王肯堂乃大茅山麓金坛人,故王世贞信中提及“大茅君”之说,正合其籍里背景。
第四,王樵与王世贞经历相似,皆曾受严嵩、张居正打压,因而王世贞对其格外敬重,信中不仅问候,更表达祝愿。
若此说成立,则可知王世贞生前应与王肯堂父子有过交往。那么,王肯堂手中的《金瓶梅》手稿,极有可能即来自王世贞。
许建平《金学考论》中所谓“《金瓶梅》抄本的来源至此断了线”(第49页)的线索,或可由此接续。
《王世贞与<金瓶梅>》 许建平 著 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古时医家备受尊敬,诊金亦昂,且医患之间往往无所隐讳——有病瞒不得太医。而医者亦恪守职业道德,为患者保守私密。
因此,病家常以贵重或心爱之物相赠,亦可能将隐秘之事倾诉于医师。这一切,皆在情理之中。
此外,信中“所示皆秘密藏仆旧闻约略无异”一句,断句方式令笔者困惑。若作“所示皆秘密藏,仆旧闻约略无异”,则指对方所示内容皆为深奥教法,与自己以往所闻大致相同;
若点为“所示皆秘密,藏仆旧闻,约略无异”,则似指对方所示皆为隐秘之事,且与自身旧闻相近,二者含义迥异。倘属后者,则更耐人寻味——或正指向《金瓶梅》一类秘事。
若如此,王肯堂所得《金瓶梅》手稿源自王世贞的可能性,便大为增加。
若此信确系致王肯堂,则可知王世贞与之有交,且或涉及私密交流。
许建平《金学考论》推测王肯堂藏《金瓶梅》手稿来源不明,此信或为一条潜在线索。然医患隐语、佛学“秘密藏”之释,尚乏确证,姑存此说,以俟深考。
说明:因笔者古文知识肤浅,求教于黄霖先生的高足张天星博士。下面是张博士的释文,与君共享。
王泰宇先辈:
昨春为病魔所侵,几遂游岱[1],赖公妙方以起、八月至四月,食息无苦,神气亦王,念多生参合[2]文障[3],受役世人,灵腑一寸,耗磨不休,残日几何,刺促[4]向尽[5],以故新正于佛前誓断之,而所授宿逋[6],至今尤在墨瀋[7]中沉浮,过夏则为无事人矣。
公既起我,而又不忘度我,所示皆秘密藏[8]。仆旧闻约略无异,春时偶蒙警戒,欲捐此残缺之躯,专事心境,以证来果[9],今得公教,如发蒙[10]矣,便当一意行之耳。
淮漕李中丞故贤者,今屈公得无有世外之慕乎?尊翁比益康胜[11],有大茅君[12]在,何虑不百岁,大贶[13]渥叠,几杖[14]之愧也。薄效[15]非敢足酬,聊见相与[16]之情,使迫口授代面,不宣[17]。
译文:
去年春天我遭病魔侵袭,几乎死去,全靠您的妙方才得以痊愈。从去年八月到今年四月,饮食起居已无痛苦,精神也健旺起来。
只是想到我一生耽于文字之障,为世俗所役使,心窍耗尽,劳碌不休,所剩时日无多,已近油尽灯枯。
因此,我在新年时于佛前立誓断绝文字之业,然而此前积欠的文稿债务,至今仍在墨迹中沉浮未了,待过了夏天,或许才能做个无事闲人。
您既救了我的性命,又不忘超度我的精神。您所示教的,都是佛法中深奥的秘密法藏,与我过去所闻大致相同。
春天时我偶然受到警示,曾想舍弃这残缺的病躯,专心修持心性,以证得来世的果报。如今得到您的教诲,如拨云见日、启发蒙昧,自当一心一意遵从实行。
漕运总督李中丞本是贤德之人,如今委屈您(与之交往),莫非您有出世修道的向往吗?
令尊近来想必更加康健安泰,有您这位“大茅君”般的名医在侧,何愁不能享寿百年。
您对我的大恩厚泽层层叠加,让我这受惠者深感惭愧。区区薄礼不敢说足以酬谢,只是略表我们相交的情谊。
因事务急迫,只能口授代笔,不及当面致意,余言不一一尽述。
《金瓶梅玉娇丽作者考证》(续) 陈明达 著 中国文献出版社出版
注 释:
[1]游岱:死亡的委婉说法。(晋)张华《博物志》卷一:“泰山 ,一曰天孙 ,言为天帝孙也,主召人魂魄。”后因以“游岱”作死亡的婉转说辞。
[2]参合:一起,并列。
[3]文障:障,迷障,遮塞。文障,无以为文。指文章写作上的障碍或困扰。此处或指因思绪纷繁、世俗牵绕而导致创作迟滞。
[4]刺促:也作促刺,忙碌急迫,劳碌不休。
[5]向尽:将尽。
[6]宿逋:债务。
[7]墨潘:墨迹。
[8]秘密藏:佛教词语,秘密的法藏
[9]来果:来世的果报。
[10]发蒙:启发蒙昧。
[11]康胜:身体健康,精神安胜。书信中的祝颂语。
[12]大茅君:即茅盈,汉景帝时陕西咸阳南关人,与二弟茅固、三弟茅衷修炼得道,南北朝时创立的道教上清派推茅氏三兄弟为祖师。
[13]大贶:大的赐予。此指王肯堂对王世贞的救治之恩及信中所示教法。
[14]几杖:几案和手杖,供老人平时考身和走路扶持之用。古时有赐几杖以敬老之礼。后用作书信对长者之敬称。此处‘几杖之愧’是王世贞自谦,表示对王肯堂的深厚恩情感到受之有愧。
[15]薄效:小的功劳、微薄的效果。(谦虚之词)
[16]相与:交往。
[17]不宣:旧时书信结束用语,不一一细说。
文章作者单位:黃岩化工工业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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