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9月中旬,黄河在宁夏河套画出一道银弯,稻浪翻滚。皮定均下车后并未走进县政府,而是沿着田埂一步步踩进水田。稻谷刚到灌浆期,泥水没过鞋面,他挽起裤腿,随手拔出一株秧苗审视根系。几分钟后,县里陪同的干部赶到田边,刚想打开公文包递材料,皮定均把苗一甩,只抛出一句:“你会不会插秧?”此话既不讲官场客套,更不像高级将领的寒暄,却瞬间把问题抛到关键:懂不懂庄稼、贴不贴民情。

镜头拉回五年前。1969年10月28日深夜,北京西郊电线杆上的寒鸦还没收声,周恩来电话直拨皮定均住处,通知其次日赴兰州履任司令。六个字——“四省防务重担”——让电话那端的老将心里一沉也一热。皮定均出身红军,论冲锋素来不迟疑,可兰州军区所辖陕甘宁青面积近三百万平方公里,沙漠、高原、雪山以及边境线,战后十多年积累的国防工事和地方建设千头万绪,比炮火更复杂。

29日晨,皮定均先乘机到西安停留。他没去宾馆,而是钻进防空指挥所,掀开覆盖布检查雷达;当晚又听省军区汇报,一条条圈出缺口。仅这一夜,各种“草表态”就被划掉七成。工作人员背地嘀咕:这位新司令像连环炮,不给人回神空当。

真正的震动出现在兰州机场。那天军区安排了整齐的汽车列队和欢迎横幅,甚至乐队都准备好了。飞机舱门刚开,冷风直吹,皮定均扫一眼车阵,眉头拧紧。走下舷梯第一句话只有五个字:“撤掉这些排场。”声不高,却像铁锤砸冰,偌大机坪瞬间静得掉根针都响。许多干部回忆那天站在寒风里足足冻了两小时,原以为英雄司令见此布置必然满意,谁知一句“撤”让人面面相觑。可几年后同一批人再谈那幕,普遍感叹:从那时起,兰州军区的官气被压下两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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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定均的脾性与“野”密不可分。他出生贫苦,少时给地主放牛,解放战争里带兵拼命,挨过匕首,趟过冰河;在他心里,脱离实际比挨枪子还危险。1970年春,他绕行边境防线,执意亲赴策克边防站。照规定,大区正职不得靠前沿过近,警卫员苦劝无效,只能逐级请示。许可一到,他立刻换越野车上路。随行苏灿杰夜里担心首长“溜号”,干脆把里屋门反锁。凌晨,皮定均去上厕所拧门不动,低声喊:“怎么给我上了锁?”苏灿杰只回一句:“怕您跑出去。”十来个字,既是玩笑,又是护卫员的无奈。

到策克站后,他仔细看火炮阵地、观察所、简易医院,最后叮嘱团长裴承寿:“策克是祖国的眼睛,要让对岸一抬头,就看见中国军人的精气神。”连日奔波加风沙侵袭,他嘴角不自觉下坠,右眼也有些拉扯。军医确诊面神经麻痹,需要静养一个月。静养?这两个字对皮定均近乎陌生。他盯着医生:“七天能治好不?”见医生摇头,他马上让人找民间郎中。西安一位土医拿小刀在腮帮子里轻割,每日四刀,涂白糖防感染。疼得冷汗直冒,他却白天依旧爬沙坡看机场掩体。二十天内开了四十五刀,嘴角慢慢回正。临别那位土医问:“以后多遮风。”皮定均哈哈一笑:“多跑才长见识,再歪还割。”

身体未愈,人已上工地。兰州以北的新隧道设计是三年工期,半年却只挖出几百米。皮定均现场看完进度,一掐指,算出照此速度得十三年才能通车。他把工程总指挥石景元叫过来,开门见山:“干部软塌塌,兵再能干也白搭。”石景元支吾,皮定均劈头一句:“怕什么?换人!”简单粗暴,却管用。那之后,隧道施工昼夜分班,进尺翻了数倍,1973年顺利贯通。

知兵也得知民。宁夏的河套平原七分旱三分涝,1974年因黄河凌汛推迟插秧,县里报表只写“进度正常”。皮定均偏不信纸面。在稻田对县委书记发问之后,他蹲下把自己插的几行秧同农民比较,直言苗距过密。书记愣住,他继续说道:“插秧就跟带兵,一定先把节奏点对准。”陪同干部讪讪点头。两天后,县里追加机械和劳力,错过的秧期硬是追了回来,秋后亩产提高近一成。此事在地方干部会上通报,谁都明白:司令盯的不是数据,而是粮食背后的老百姓饭碗。

也有人说皮定均“锋芒太露”。他妻子张烽就劝过:“有些场合,你是不是该婉转一点?”皮定均摇头:“和平日子人情多,真打起来就没了人情。”这句话道破他的逻辑:凡关乎部队战斗力、百姓口粮,能省的客套一律不留。他在兰州军区坐镇七年,行程遍布陕甘宁青的戈壁和山谷,警卫人员总结:不进会议室,不拿现成材料,逢到边防、工程、农田,“皮老虎”多半会直接冲到第一线。

1975年初,国务院、中央军委总结西北防务工作时,提出“抓顽瘴、降虚耗、补短板”三句要害。会上有人提到皮定均的种种“怪脾气”,也有人列出数字:1969至1975年,兰州军区国防工程总体完工率从37%提高到79%,民兵射击合格率、驻边连队自给率同步上升。数字不带情绪,却给那些“怪脾气”做了注脚。

回到宁夏河套故事落点极简单:插秧之问不是为了难堪某个书记,而是提醒整个系统——无论穿军装还是着便服,到了田边就得先想好怎样把秧苗插齐,把粮食种稳。对皮定均而言,插秧、挖隧道、修掩体,本质都是一件事:让国家安全和百姓饭碗都能落地生根。

皮定均1977年调离兰州,离开那天仍是清晨。他没有告别宴,简单吃了碗面就上车。车出城,一名曾被他当众训过的基层参谋追在后面敬礼,大声喊了四个字:“保重身体!”声音被风卷着,很快消散,可车里没人说话,大家都清楚:那一句喊声里有感谢,也有敬畏,还有一种西北士兵式的朴素认同——苦口才是真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