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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寿宴
承恩公府老夫人的七十大寿,办得极为热闹。虽已无实权,但爵位尊荣,裴砚又是当朝红人,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
花厅里衣香鬓影,笑语喧哗。裴砚作为孙辈,与林婉一同在老夫人跟前承欢。林婉穿着太后赏赐的软烟罗裁制的新衣,杏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小腹微隆,更添丰韵。她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引来不少女眷夸赞。
“裴夫人这身料子可真好看,瞧着像是内造的?”
“正是呢,前儿太后娘娘赏的,说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我瞧着颜色喜庆,便做了身衣裳,今日穿来给老祖宗贺寿,也沾沾太后的福气。”林婉笑着回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荣幸。
众人一听是太后赏赐,目光又多了几分艳羡与探究。谁不知道昨日宫中那点传闻?今日见林婉如此风光,看来太后并未怪罪,反而颇有恩赏,倒是让一些想看笑话的人歇了心思。
裴砚站在一旁,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却像浸在冰水里。林婉每提一次“太后赏赐”,他的指尖便收紧一分。那杏红的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疼,仿佛又看到昨日御膳房地上碎裂的蜜枣酥。
他知道林婉的心思,无非是想借此彰显地位,压下流言。他理解,甚至配合。这是他们必须维持的体面。
只是,当某个相熟的老宗亲拍着他肩膀,半开玩笑地说:“裴尚书好福气啊,贤妻美妾……哦不,瞧我这记性,是贤妻在侧,又蒙太后眷顾,前途无量啊!”时,裴砚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
贤妻?眷顾?
真是天大的讽刺。
寿宴过半,前头忽然有些小小的骚动。管家匆匆进来,在裴砚耳边低语几句。裴砚脸色微变,告罪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府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一个面白无须、神态恭谨的内侍立在车旁,见裴砚出来,上前半步,低声道:“裴大人,咱家奉太后娘娘口谕,送来寿礼一份,贺老夫人松鹤长春。”
说着,递上一个紫檀木长匣。
裴砚连忙躬身双手接过,心头狂跳:“臣,叩谢太后娘娘恩典!敢问公公,太后娘娘可还有别的示下?”
内侍笑了笑,声音平和:“娘娘说了,今日是老夫人喜日,她不便亲至,些许薄礼,略表心意。另有一句话,让咱家转告裴大人。”
裴砚屏住呼吸。
“娘娘说,”内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往事已矣,裴大人当惜取眼前,恪尽臣职,谨守本分,方是长久之道。’”
话音落下,内侍微微一礼,转身上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
裴砚抱着那沉甸甸的木匣,站在原地,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耳边回荡着那句“往事已矣,惜取眼前,恪尽臣职,谨守本分”,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明确的切割。
他缓缓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柄晶莹剔透的白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寓意吉祥。旁边还有一卷佛经,是太后亲手抄写的《金刚经》,字迹清秀中透着风骨。
寿礼厚重,心意“慈悲”。
可裴砚知道,这慈悲之下,是斩断一切过往的决绝。
她连恨,都不愿再给了。
第十二章:夜话(苏纾与阿圆)
慈宁宫的夜,似乎比前几日更静了些。苏纾临睡前,习惯性地看了会儿书,却有些看不进去。
阿圆为她拆散发髻,用玉梳缓缓通着头发,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道:“娘娘,今日承恩公府寿宴,您让人送了礼去……”
“嗯。”苏纾合上眼,任由阿圆服侍,“老人家大寿,哀家身为太后,赐份礼,情理之中。”
“可那裴大人他……”
“阿圆,”苏纾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你觉得哀家是心软?还是放不下?”
阿圆手一顿,连忙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觉得,娘娘太过委屈自己。”
“委屈?”苏纾睁开眼,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容颜,“送份礼,说句话,便不委屈了?哀家若真记恨,有的是法子让他们不痛快。可那样做,有何意义?让自己也陷在泥淖里,不得解脱?”
她转过身,看着阿圆:“你跟着哀家这些年,可曾见哀家对谁真正施过报复?”
阿圆摇头。娘娘行事,向来克制,甚至有些过于“宽和”。
“因为不值得。”苏纾淡淡道,“恨一个人,报复一个人,需要耗费心神,需要算计谋划,甚至可能伤及自身或牵连无辜。哀家如今的日子,很清净,不想再为不相干的人,浪费一丝一毫的心力。”
“哀家送那份礼,说那句话,并非为了他们,是为了哀家自己。”她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阿圆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做一个了断。告诉他们,也告诉哀家自己,前尘旧事,至此烟消云散。从今往后,他是朝廷的裴尚书,哀家是宫中的苏太后。桥归桥,路归路。”
阿圆听得眼圈又红了:“娘娘……”
“好了,莫做这般小儿女态。”苏纾拍了拍她的手,“哀家如今,有皇帝孝顺,有你们贴心伺候,衣食无忧,地位尊崇。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至于旁的……”她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终于触及眼底的弧度,“早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一夜,苏纾睡得很沉。没有梦到雨夜,没有梦到鲜血,也没有梦到蜜枣酥。
第十三章:新生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慈宁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苏纾正与几位亲近的太妃、还有新晋有孕的丽嫔说着闲话。丽嫔是武将家出身,性子爽利,很得苏纾眼缘。
“太后娘娘,您摸摸,这小家伙今日踢得可欢了!”丽嫔拉着苏纾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皮上。
果然,掌心下传来有力的胎动。苏纾微微一怔,随即,一抹真切的笑意从眼底漾开,温煦如窗外初融的春雪。
“是个健壮的孩子。”她温声道,收回手,示意阿圆将一早备好的金镶玉长命锁拿来,亲自给丽嫔戴上,“好好养着,平平安安生下来,便是最大的福气。”
丽嫔欢喜地谢恩。其他太妃也笑着凑趣,暖阁里一片和乐融融。
正说笑着,外头通传,皇帝来了。
周景宸一身常服进来,先给苏纾请了安,又受了其他人的礼,才在苏纾下首坐下,笑道:“母后这里好热闹,儿臣在乾清宫都听着笑声了。”
苏纾笑着让他喝茶:“皇帝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刚议完事,想着来看看母后。”周景宸目光扫过丽嫔的肚子,笑意更深,“丽嫔气色不错,母后费心了。”
“哀家能费什么心,都是她自己福气好。”苏纾道,又问起前朝事。
周景宸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春耕、漕运等常事,末了,似乎不经意道:“对了,户部裴尚书前几日上了折子,言及其夫人临盆在即,想告假半月,在家照料。朕准了。”
暖阁内静了一瞬。
苏纾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面色丝毫未变,只淡淡“嗯”了一声:“裴尚书勤勉,也该好好陪陪家人。这是喜事。”
周景宸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确无波澜,才放下心来,顺着话头笑道:“正是。说起来,裴夫人这一胎若得男,裴尚书也算有后了。”
苏纾笑了笑,没再接这话,转而问起皇帝晚膳想用什么。
话题就此揭过,暖阁内又恢复了方才的轻松。
只是无人看见,苏纾垂下眼帘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幽微的恍然。
林婉要生了。
那个取代了她位置的女人,即将拥有裴砚期待的孩子。
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涩意,像春日里最后一缕残冰,遇暖即化,不留痕迹。
她抬起头,继续微笑着听丽嫔讲孕期趣事,阳光透过明瓦窗棂洒在她身上,沉香色的衣料泛着柔和的光泽。
真的,都过去了。
第十四章:弥月
裴府添丁,是个男孩。洗三礼、满月酒,办得热闹非凡。裴砚中年得子,自是珍爱非常,取名裴珩,取君子如珩之意。
满月宴那日,裴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裴砚抱着襁褓中的儿子,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真切的笑意。林婉产后恢复得不错,穿着喜庆的衣裳,坐在主位,接受众人的道贺,容光焕发。
宫中亦有赏赐下来,依旧是太后和皇帝两份。太后的是一对赤金蟠螭长命缕,并一些上好的滋补药材;皇帝的则更重,除了金银玉器,还有一道嘉奖裴砚勤勉的旨意。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圆满。裴砚仕途顺遂,家庭美满,似乎已将那场秋日御膳房的偶遇、那些暗涌的波澜,彻底抛诸脑后。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面对熟睡的幼子时,裴砚心底那巨大的空洞,才会再次无声地扩大。他看着儿子酷似自己的眉眼,偶尔会想,如果当初那个孩子活下来,如今该是怎样的光景?如果……他没有做出那些选择,阿纾是否也会这样,抱着他们的孩子,露出温柔的笑意?
没有如果。
他知道,此生此世,那道名为“苏纾”的伤口,将永远横亘在心间,无法愈合,也无法触碰。他能做的,只有尽好一个臣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本分,在世俗认可的轨道上,走下去。
这或许,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第十五章:流光
日子如流水,平静地淌过。三年,又三年。
皇帝周景宸的江山坐得越来越稳,手段愈发老练圆融,朝堂上一派清明气象。他对苏纾的孝心始终如一,甚至随着年岁增长,依赖与敬爱更深。时常带着皇后、皇子公主们来慈宁宫请安,共享天伦。
苏纾的慈宁宫,成了宫里最祥和安宁的所在。她不再像初入宫时那般深居简出,偶尔也会在宫中设宴,与太妃们赏花观鱼,或是召见一些品性端良的命妇说话。她气质愈发沉静雍容,眉眼间的疏冷被时光磨去了棱角,化为一种通透的温和,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令人敬重,却不敢亲近。
裴砚官至户部尚书,位极人臣。裴珩渐渐长大,聪明伶俐,很是惹人疼爱。林婉将全部心思放在了相夫教子上,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与裴砚相敬如宾。在外人看来,裴家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显赫门第,美满和睦。
只是,裴砚鬓角的白发,添得比同龄人更快些。他愈发沉默,除了公务必要,极少参与应酬。闲暇时,常独自在书房对着棋盘,一下便是半日。
宫中大宴时,他偶尔能远远看到太后。她总是坐在皇帝身侧最尊贵的位置,华服盛妆,气度高华,接受着命妇朝拜,与皇帝皇后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掠过殿中,从他身上扫过,无一丝停顿,如同看到任何一位普通臣子。
他知道,这便是他们之间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结局。
第十六章:春深
永和十五年春,皇帝下旨南巡,体察民情,巡视河工。太后苏纾亦随行。
龙船沿运河而下,声势浩大。这一日,船队停靠在扬州码头,皇帝领文武百官登岸视察,苏纾则留在船上歇息。
午后,春光明媚,运河上碧波荡漾。苏纾在船舱内有些气闷,便带了阿圆和两个宫女,到上层甲板透气。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和两岸桃李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苏纾凭栏远眺,看远处帆影点点,近处码头工人忙碌,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倒比深宫多了几分鲜活。
阿圆怕她着凉,取了件披风为她披上。
正闲看间,码头不远处,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欢笑和奔跑声。苏纾循声望去,只见几个五六岁的孩童正在追逐玩耍,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小锦袍的男孩跑得最快,不小心被石子绊了一下,向前扑去。
旁边一个身着靛蓝常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眼疾手快,一把将男孩捞起,抱在怀里,低声说着什么,似是责备,又满是关切。男孩搂着父亲的脖子,嘻嘻笑着,指着水面上的什么东西。
那男子侧过脸,温柔地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去。
春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脸上。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只是眼角皱纹更深,鬓边霜色更重。正是奉旨随驾南巡、此刻码头负责协调接驾事宜的户部尚书,裴砚。
而他怀里的男孩,玉雪可爱,眉眼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般,想来便是他那独子裴珩。
苏纾静静地看着。看着裴砚小心翼翼放下孩子,蹲下身,耐心地替他拍打膝上尘土,整理衣袍。看着他听着孩子叽叽喳喳说话,脸上露出那种纯粹属于父亲的、毫无阴霾的慈爱笑容。看着那孩子活泼地拉着他往某个摊贩前跑,他无奈又纵容地跟着。
很寻常,很温馨的一幕父子嬉戏图。
江风大了些,吹动了苏纾的披风下摆。她抬手拢了拢,指尖触及披风柔软的绒毛。
阿圆也看到了码头那一幕,有些担忧地看向苏纾,低唤:“娘娘……”
苏纾收回目光,看向更广阔的江面。水天一色,白鹭翩跹。
“春天,真是好啊。”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融在风里,听不出情绪。
然后,她转过身:“风大了,回舱吧。”
第十七章:暗疾
南巡返京后不久,裴砚病倒了。病势来得急且凶,高烧不退,昏沉中时常呓语。太医诊治,说是多年忧思郁结于心,耗损过甚,又染了春寒,引发旧疾,需好生调养,切忌再劳心伤神。
裴府上下乱成一团。林婉日夜守在病榻前,煎汤喂药,衣不解带。裴珩虽年幼,也乖巧地不再吵闹,只每日来父亲床前问安。
皇帝闻讯,派了御医前来会诊,又赏下不少珍稀药材,恩眷颇隆。
裴砚昏睡了数日,时醒时昏。醒时,目光常常空洞地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林婉喂他吃药,他也只是机械地吞咽。
这一日,他精神似乎好了些,能靠着坐起来了。林婉红着眼圈,一边替他拭汗,一边柔声道:“夫君,你可吓死妾身了。太医说了,这次定要好好将养,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不顾身子了。为了珩儿,为了这个家,你也得保重自己。”
裴砚目光缓缓移到她脸上,又看向窗外葱茏的绿意,许久,才哑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婉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珩儿呢?”裴砚问。
“在先生那里念书,一会儿就过来。”林婉忙道。
裴砚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南巡时,扬州码头,春江水暖,他抱着珩儿的情景。还有……龙船甲板上,那道惊鸿一瞥、遥远而模糊的凭栏身影。
他知道她看见了。
就像多年前御膳房里,她看见他手中的蜜枣酥,看见他身边的林婉。
只是这一次,连那冰冷的对视,都不再有了。只有无尽的遥远,与沉默。
也好。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林婉慌忙替他抚背顺气,唤人端水拿药。
咳声渐歇,他喘息着,感到喉间一股腥甜。他强行压下,靠在枕上,面色灰败。
“婉娘,”他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我……有什么不好,你带着珩儿,好生过日子。苏……太后那边,陛下念旧,总会照拂一二……”
“夫君!你胡说什么!”林婉哭出声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太医说了,只要静养……”
裴砚没有再说话。只是心里那一片空茫的寂灭,更深了。
他这一生,对不住两个女人。一个,他永远失去了,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另一个,他给了名分,给了责任,却从未给过完整的心。
如今,连这责任,恐怕也快要尽到头了。
第十八章:秋宴
永和十八年秋,宫中举办重阳宴。皇帝有意为几位适龄的宗室子弟择选淑女,宴席办得格外盛大。
慈宁宫内,苏纾看着内务府呈上来的命妇名单和席位图,指尖在“户部尚书裴砚夫人林氏”那一行上轻轻划过。
阿圆在一旁轻声问:“娘娘,裴夫人今年……可要额外召见说话?”这些年,每逢大宴,太后偶尔会单独召见几位重臣命妇,以示恩宠。裴夫人林氏,却从未被单独召见过。
苏纾放下名单,摇了摇头:“不必了。按常例安置便是。”
宴席当日,菊香馥郁,觥筹交错。苏纾高坐上位,接受众人朝拜。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庄重华贵,气度沉静,目光温和地扫过殿中众人。
林婉带着已长成小小少年的裴珩,随着命妇人流行礼。她比几年前丰腴了些,眼角也有了细纹,但保养得宜,依旧是端庄的尚书夫人模样。裴珩规矩地跟在母亲身后,小脸上一派少年老成的严肃。
苏纾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自然地移开,落向别处。
宴至中途,皇帝领着皇子们向太后敬酒,说些吉祥话,殿内气氛热烈。裴砚作为重臣,亦在近前陪侍。他比几年前清减了许多,气色看着尚可,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似乎更重了。他垂眸饮酒,很少主动说话。
直到宴席散时,命妇们依次告退。林婉领着裴珩,行至殿中,再次向太后跪拜辞行。
苏纾受了礼,温言道:“裴夫人请起。哀家瞧着小公子很是知礼,裴尚书教导有方。”
林婉忙道:“太后娘娘谬赞,是陛下和娘娘恩德庇佑。”
苏纾微微一笑,目光掠过裴珩紧张的小脸,对身边阿圆示意。阿圆端过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
“哀家这里有一方松烟古墨,一套湖笔,赐予小公子,望其勤勉向学,日后如裴尚书一般,成为朝廷栋梁。”
裴珩在母亲示意下,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臣子裴珩,谢太后娘娘恩赐!”
声音清亮,礼仪周全。
苏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林婉带着儿子,躬身退下。转身之际,她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可她回头时,只看到太后正侧首与皇帝说话,侧颜宁静,并未看向这边。
是错觉吧。
她定了定神,牵着儿子,随着人流走出大殿。殿外秋风飒飒,吹得她衣袂飞扬。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御膳房初见的、冷如冰霜的太后,想起夫君跪在碎屑中的身影。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她有了儿子,有了稳固的地位。太后……似乎也真的,早已放下了。
这样,最好。
第十九章:残雪
永和二十二年冬,裴砚旧疾复发,沉疴难起。太医直言,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消息传入宫中时,皇帝正在慈宁宫陪苏纾用晚膳。内侍低声禀报后,皇帝沉默片刻,挥退了左右。
殿内只剩母子二人。烛火跳跃,映着苏纾平静无波的脸。
“母后……”周景宸斟酌着开口,“裴尚书……怕是就这几日了。您……”
苏纾夹了一箸清炒芦笋,慢慢吃完,才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
“皇帝,”她看向他,目光澄澈如深秋寒潭,“你想问哀家,是否要去看他一眼?或是……有何示下?”
周景宸在她面前,从不掩饰:“儿臣只是觉得,他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苏纾轻轻打断,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是哀家的前夫?是曾负了哀家的人?还是朝廷兢兢业业二十载的户部尚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细雪无声飘落。
“皇帝,哀家这一生,得到过,也失去过。恨过,也怨过。但到了如今这个年岁,回头再看,许多事,早已淡了。”她转过身,看着皇帝,“裴砚于公,算得上能臣。于私……那是他与哀家之间的旧账。而哀家与他的账,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两清了。”
“他如今病重,自有他的妻儿在侧照料,有朝廷的恩典抚恤。哀家去看他,于礼不合,于情……也无必要。”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皇帝若觉该施恩,便按朝廷法度,厚待功臣便是。不必因哀家,有所顾忌,亦不必因哀家,有所加恩。”
周景宸看着她良久,终是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
他知道,阿姐是真的放下了。不是故作坚强,不是隐忍克制,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的释然与淡漠。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第二十章:终章
三日后,裴府挂起了白幡。
户部尚书裴砚,薨。享年五十二岁。
皇帝下旨,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肃”,赏赐葬仪,极尽哀荣。其子裴珩,恩荫入国子监读书。
出殡那日,雪下得极大,漫天素白,覆盖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送葬的队伍绵长,官员同僚、亲朋故旧,络绎不绝。
林婉一身缟素,牵着年幼的裴珩,走在灵柩之后,哭成了泪人。从此,她便是这尚书府的未亡人,需独自撑起门庭,抚育幼子。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温暖如春。
苏纾坐在暖炕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绒毯,正就着明亮的窗光,看一卷地方志。手边小几上,红泥小炉煨着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茶香氤氲。
阿圆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炉新的百合香,低声道:“娘娘,裴府那边……今日出殡了。雪很大。”
苏纾翻书页的手顿了顿,目光从书卷上移开,望向窗外。透过明净的玻璃窗,能看见雪花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落下,将朱墙黄瓦都染成一片朦胧的净白。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看了片刻雪,她又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书。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凝望,只是看书累了,随意的一瞥。
阿圆不再多言,静静退到一旁。
殿内恢复了宁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茶炉里水沸的微鸣。
窗外的雪,依旧下着,覆盖了尘埃,掩埋了过往,也涤荡着这个漫长的冬季。
苏纾的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某个地名,那里记载着一种南方特有的、冬日亦不凋零的花。
她的神情,平静而专注。
如同这慈宁宫无数个寻常的午后。
也如同她此后,漫长而宁静的余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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