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1月的一个午后,北京西山的秋风已有凉意。电话铃声在向守志位于总参的住处骤然响起,“请下午三点到叶帅办公室一趟。”对方只留下这一句话。挂断电话,向守志略一沉思——自一九七一年“九一三”事变后,叶剑英重新主持军委日常工作,如今突然相召,多半与导弹部队的新部署有关。

向守志与叶帅并无私交,仅在几次军委会议上打过照面。但在军中,叶剑英的决断与气度人尽皆知。于是,向守志换上新熨好的军装,抱着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登上西山。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叶帅起身紧握他的手:“你气色不错!”一句轻松的寒暄,化解了室内原有的庄重气息。

这次谈话的核心,正是二炮。那支撑起共和国核威慑的“战略拳头”,刚刚度过八年风雨,急需重整旗鼓。叶帅开门见山:“中央想请你回去挑担子。”向守志沉默片刻,随后回道:“担心能力跟不上,辜负信任。愿意去,但最好先做副手,多熟悉。”他的谨慎,在场人都能听出那份对事业的敬畏。

要理解这场对话的分量,得把时间往前推二十多年。1951年3月,向守志率四十四师夜行昼伏赶赴朝鲜,16天拉出450公里,赶上了第五次战役。那年他33岁,身披尘土,却用一场胜利告诉美军:中国陆军硬得很。回国后又投身上甘岭鏖战,弹片在身,始终未离前线半步。

抗美援朝结束,武器差距的痛让他彻夜难眠。于是,1958年他走进南京路的军事学院,和杨得志、陈锡联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啃高等数学。黑板上的公式比子弹还密,堂堂主攻师长却得捧字典查单词。三年苦读,他琢磨出一句后来常挂嘴边的话:“读书也是战斗,只是听不见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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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成后,好友邱创成一句“西安缺个院长筹建导弹学院,你去不去?”改变了他的轨迹。若去了武汉军区当参谋长,职务立刻高一级;可导弹才是未来。向守志挑灯一夜,第二天交了调令,奔赴黄土地。那时学校缺教员、缺教材、缺仪器,他和同事硬是跑遍京沪苏,拿下230名大学生当教员,两年编出近百种教材,还在渭河南岸挖出一块供导弹发射演练的空地。1964年,中国的中近程导弹成功升空,这所学院贡献了大半技术骨干。

导弹试射成功后,军委炮兵内部已容不下一支庞大的“火箭军”。1966年7月1日,第二炮兵机关在北京挂牌,中央先点名让向守志当司令,可有人提出异议,这事便搁置。向守志被安排在军委炮兵分管导弹,继续跑阵地、盯科研。直到叶帅复出整顿军队,才有了那通电话。

西山的谈话结束三天后,新任命下达:向守志出任第二炮兵副司令。消息传到部队,不少年轻技术军官鼓掌欢呼,他们清楚这位“老院长”的脾气——不搞花架子,只盯实战。接手伊始,他第一件事是南下某基地,整夜守在发射阵地旁。当点火按钮按下,一束橘红色烈焰划过戈壁,他转头对身边技术员说:“再快一点,再准一点,才对得起牺牲在朝鲜山头的兄弟。”

1977年,中央决定加强战区建设,向守志跨过长江,走马上任南京军区副司令。他与司令员聂凤智配合默契,从抓基层训练到筹划沿海防御,步步落到实处。1980年,叶帅南下视察,再度问他是否愿重回二炮,这次他笑着摆手:“让我先把东南沿海这摊子活儿整顺。”

1982年秋,南京军区司令员职务落到他肩上。三上大军区主官,军中屈指可数。他不爱待办公室,常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走哨所。一次夜查,他在舟山前哨被海风吹得直打哆嗦,还是坚持看完岸炮操作。有人劝他回指挥部:“老首长,您都66了!”他摆摆手:“怕冷,怎么指挥打仗?”

1988年,人民解放军恢复军衔,他被授予上将。到1990年卸任前,他仍然坚持下连队调研,总结出十万字的东南海防报告交到军委。离开岗位后,转任中顾委委员,1996年在南京慈善总会挂了名,常常把工资卡里剩下的钱全数捐出。遇到困难群众,他总说一句:“打了一辈子仗,就是想让老百姓有口热饭吃。”

1997年,正式离休。那年夏天,他回到阔别57年的湖北孝感老家。乡亲们围在集市口,七嘴八舌。“向司令回来了!”“得,咱得见见!”他扶着年久失修的石桥,声音嘶哑却放得很响:“乡亲们好!我是向守志,今天只想跟大家说声谢谢!”说罢深鞠一躬,掌声像浪一样翻过去。

2017年9月2日,百岁老兵在南京医院安静离世。桌头那本发黄的《俄文导弹技术手册》翻到的还是1960年的笔记。护士收拾遗物时,发现夹在书里的最后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五个字:勿负国家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