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峰
图:晚清爱国外交家何如璋
文章引言:
说实在的,研究中国近代史是一件特别痛苦的事。
1840年至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这近110年的历史,距离我们今天仿佛就在昨天。
这一个多世纪,可以说是中国5000年历史长河中最屈辱、最憋屈、最让人窒息的一段历史。
尽管历史不可改变,但是对于研究历史的人来说,假设仍然是很有意义与价值的一件事。
我常常想,中国近代史真的就只能是史书上记载的这一种结果吗?如果不是,它的转机、或者说它的另一种可能性的拐点又在哪儿呢?
其实,这种拐点不是没有,而是大清政府没有抓住机会,白白地错过了。
机会在哪儿呢?时间窗口又在哪儿?
要讲清楚这个问题,我们就要谈一谈晚清历史上“日本阻贡断藩”这件大事,以及晚清爱国外交家何如璋这个人。
图:晚清光绪帝画像,在位34年(1875年~1908年)
1879年,即大清光绪四年。此时大清的洋务运动已经进行了近十18个年头,国家的实力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出现了难得的“同光中兴”局面。
然而,不幸的是日本这个东方恶邻已经开始了蠢蠢欲动,将罪恶的魔爪伸向了它周边的邻国。
这年的5月,天津直隶总督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琉球国王尚泰的姐夫向宏德。
他剃头改服,乔装打扮,一路跌跌撞撞撞从福州赶来,只为向李鸿章呈上一封血泪交织的求救信。信中写道:
“今日阻贡,行且废藩,终必亡国。”
向宏德所呈书信,寥寥数语,道尽了琉球在强邻日本步步紧逼下的绝望与无奈。
此次,向宏德的到访并非偶然。
其实,早在1876年底,日本兵已开始阻挠琉球向清朝进贡,试图切断中琉之间延续了数百年的宗藩关系。
琉球国王尚泰心急如焚,秘密派遣向宏德等人乘小船冒险渡海,历经近半年的漂泊才抵达福州。
然而,闽浙总督何璟与福州巡抚丁日昌对此事态度消极,犹豫观望,迟迟没有行幼。事件推延至次年6月才向朝廷奏报,错失了早期干预的良机。
图:晚清名臣丁日昌
与此同时,远在东京的大清驻日首任公使何如璋也察觉到了日本的野心。
他通过琉球史臣马兼才的密报,再传合自己的实地考察,清醒地认识到了日本的狼子野心。
何如璋担忧的是,琉球一旦丢失,日本将可以直接威胁台湾。到时台澎之间恐无宁日,将求一夕之安亦不可得。
为此,他多次向李鸿章和总理衙门提出强硬的对策,主张“假兵威,亦示必争”,同时指出“今日不示之以威,他日必延祸我国沿海,遗害无穷”。
然而,主管大清外交的李鸿章以大清海军势薄力弱为由,又顾虑日俄联合对付我国,一直犹豫不决,致使大好机会白白从手中溜走。
日本吞并琉球王国后,并于同年直接将其废掉,改为日本“冲绳县”。
这件事在大清当时看来,无关痛痒,无非是失掉了一个小小的藩国。
然而,不幸的是中国近代史上中日关系一切的悲剧使由此开始了。
在此后半个多世纪中,日本对中国乃至整个东亚的侵略扩张,造成了中国人民前所未有的灾难。这种灾难给带经中国人民至深至巨的创伤,至今都尚未完全愈合。
如果说,当年日本的侵略野心,我国没有人发现与识破,我们或许可以说识不如人、智不如人。
可是,明明有驻日公使何如璋的提前预警与深刻洞见,为什么大清政府还是无动于衷呢?
那我们就得从何如璋这位晚清进士说起。
一、何如璋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说他在我国近代史上的历史地位被低估了?
在晚清历史上,何如璋是一位知名度并不高的人物,历史书上很少提到他。
然而,在我看来,他却十分的重要,可以说是我国晚清历史上极具战略眼光的一位优秀外交家。
何如璋,字子峨,号濮山,广东大埔县人,清光绪七年进士。
1838年4月,何如璋出生于广东大埔县一户贫苦的农家。由于家贫,只上了几年私塾后,何如璋便辍学了。
其父让其放牧养牛,以便早日帮衬家中,获取一点收入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但是,对一位颇为向往读书的少年,放牧自然是枯燥与无聊的。于是,何如璋只得一边牧牛,一边自己看书自学。
幸运的是,何如璋有一位远房堂姑父、大埔名儒陈芙初。
陈芙初见这个孩子如此热爱读书,且颇有天赋。于是说服其父何永新,让这孩子重新入校读书,并且表示资助其长期的学费。
1856年,即咸丰六年,何如璋以优异的成绩考中了地方秀才,并补廪生。
1861年,即咸丰十一年,时年23岁的何如璋考中广东省举人。
1865年,何如璋首次参加会试失利。不久被福建汀州知府朱以鉴招纳入幕,参与对太平军汪海洋余部的清剿。由于有功,被朝廷奖叙知县,加五品衔。由此,何如璋步入仕途。
在大清,举人功名便可以出仕为官,可从县级基层起步。但是,出身正榜进士,才视为正途,也更受社会尊敬。
所以身为五品衔的何如璋,在1868年,即同治七年又参加了该年的会试,并一举高中进士,进入翰林院,授庶吉士。
次年散馆,朝廷授何如璋翰林院编修。
与一般翰林院官员不同的是,何如璋十分关注西洋、东洋事务,留心研究西方近代工业的发展与大势。
何如璋对洋务与外交的研究,赢得了李鸿章的关注,并对外称“子峨是个懂洋务关系的人才”。
正因为这个原因,何如璋这个名字与我国近代外交史便紧密地联系了起来。
1872年,也就是同治十一年,日本明治天皇发布诏书公然宣布:废琉球国王藩王。同时,诏书中要求琉球自此停止向中国朝贡,声明中琉的外交关系交由日本外交部门掌中管,禁止琉球方面前往中国参加中方的皇帝、皇太后生日等一切庆典活动等。
随后的几年,日本为了不刺激我国,一直密而不宣,并未照会大清政府说明此事。同时对琉球亦尚未采起过激行动。
由于大清政府信息闭塞,加之该事件系日本单方面所宣布,因此大清政府在很长一段时间,一直蒙在鼓里,对此事并不知晓。
直到1877年3月,琉球国王特使向宏德冒死秘密潜入我国福建,向闽浙总督何璟、福建巡抚丁日昌哭诉,请求我国出面阻止此事。
我方才知道了此事件的严重性,开始向日本提出抗议交涉。
琉球,地处我国东南面,与我国福建隔海相望,其地理面积约3611平方公里,在十八世纪后期,其人口不足5万。
早在1372年,即明朱元璋洪武五年,琉球便成了我国古代大明王朝的藩属国。此后,琉球与大明这动宗主藩属的关系一直比较稳定。
然而,随着大明后期国力衰退,日本也打起了琉球的主意。
1609年,即明万历三十七年,琉球在日本的武力协迫下,又正式向日本萨末诸侯称藩。由于大明王朝正值内忧外患之际,于是选择了沉默。
这种奇怪的现象,就好像一个女子同时许嫁了两个男人。幸而这两个男人从未见面,所以这种状态竟安静无事地存在了270多年,并一直延续到晚清时期。
直到1877年3、4月间,琉球王国特使秘密来中国福建,李鸿章才知道了事态的严重。
早在1876年12月,何如璋在李鸿章与沈葆桢的举荐下,被清政府任命为首任驻日公使,准备前往日本。
然而,直到1877年7月,何如璋才正式拿到朝延各动印信、敕命与国书
三个月后,何如璋从上海出发前往日本,并于11月20日抵达东京。
此时,已经距离“琉球问题”出现都已快一年了。
到达日本后,何如璋花了5个月的时间调查了解此事。
1878年4月28日,何如璋给李鸿章和总理衙门写了一封长信,通过对日本的考察还有分析,何如璋指出了自己对于琉球问题的看法。
阻贡不已,必灭琉球。球球既灭,次及朝鲜,否则,以我所难。日事要求,听之乎,何以为国?去之乎,是让一琉球,边衅究不能免。他时日本一强,资以船炮,扰我边陲,台澎之间,将求一夕之安不可得。
是为台湾计,今日争之患犹纾,今日弃之患更深也。口舌相从,恐无了局。
何如璋的这一段分析,可以说是 他准确预见了日本蚕食中国的野心。琉球,朝鲜,台湾还有中国内陆,在此后的半个多世纪中,日本正是循着这个步骤一步一步进行的。从明治维新初期,他们武力扩张,侵占亚洲的一盘大棋就已经开局了。
为了坚定李鸿章在此事上对日态度,何如璋给他提出了应对的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先发制人。趁日本国势未定,兵力未强之际,以北洋舰队武力震慑日本,可以不惜以武先打残它。如此,与日争衡,犹可克也。若此时隐忍容之,养虎坐大,他日势将不可复制。
何如璋的意见很明确。他认为日本无理在先,我方正好可以以此为借口,一面对日本据理力争,一面派舰队去琉球问罪,琉球自然会恢复入贡。如果日本跳出来反对,那么就可趁其兵力未强之时,对其本土来个先发制人,直接打掉它正在组建的海军,一举将其打残,剪除日本今后对大清的威胁。
中策是:一面据理力争,一面支持琉球人民抵抗。如果日本进攻琉球,则我方立刻派兵与琉球内外夹击之。无论胜负,我方都可以进退自如,回旋空间极大。
下策是:援引国际法,邀请西方列强驻中国使节,组织一个国际裁判团评理,向日本施压,使日本知难而退,恢复琉球国独立地位。
如果我们不看后来的结果,仅以此议论,何如璋一个晚清进士,其军事政治眼光是何等犀利。其见识远在朝野衮衮诸公之上。
为了打消李鸿章的担忧与顾虑,何如璋在写给他的绝密报告中,又详细地分析了日本当时国内政治、军事力量、财政经济收支、战争动员能力以及日本与西方各国列强的关系等。
他最后的结论是:此时的大清完全有能力击败日本。若散失此次机会,日本今后必由琉球而扰台湾,由台湾而侵略朝鲜,进而染指我国东北盛京(即今天的东三省)。利钝成败,不可窥矣。
站在147年后的今天,我们不得不发出由衷的慨叹:1778年时,何如璋对日本的预判是何等的精准!
此后一百多年的历史,笔者自不必多言,对于每一位即便只接受过九年教育的中国人都十分清楚的了。
那么,李鸿章为什么没有采纳何如璋所言的上策,而是选取了下策呢?
二、李鸿章外交努力的失败与琉球王国被日本吞并;
1778年,此时的李鸿章55岁,这正是一个政治家、外交家最富生命力与创造力的年华。
为何他要放弃何如璋所建议的上策,而最终选取了下策呢?
我们先抛开李鸿章的清廉操守与他晚年所签的那些卖国条约不谈(注:因为这是另外的问题,非本文研究的主题),先只是就事论事谈论他在处理“琉球事件”的得失。
早在日本明治维新的初年(注:即1868年),李鸿章就清楚地知道日本是中国今后的劲敌。他也知道中、日的胜负要看哪一国的新军备进步得快。
为此,他特别注重对大清海军的建设与发展。
因为日本要与中国开战,则必须先在海上取得胜利,然后才有能力从陆地进攻中国。所以,他一直反对朝廷将军费大量用于陆军地面部队的建设,强调军费优先用于海军舰队。这也是他在朝廷中挑起“塞防与海防”大争论的核心原因。
他反对左宗棠在新疆用兵,担心左宗棠因收复伊犁与俄国开战,反对在越南问题与法国人开战。这其中的核心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担心大清有限的军费分摊到全国各地陆军后,留给海军建设的军费就很少了。
而他清楚地知道,要与西方列强各国争一长短,则必须要有强大的海军为后盾。因此,他反对左宗棠用兵新疆,反对中国在越南与法国开战等战事就不足为奇了。
李鸿章虽然已意识到琉球问题关乎台湾安危,却更倾向于“以夷制夷”的外交手段。
所以,他最终选取了外交和平方式去解决中日在“琉球事件”上的争端。
从结果看,他是彻底失败的。“以夷制夷”“和戎外交”的手段,几乎贯穿了他一生的外交事业,结果几乎都以失败收场。
这里面失败的原因极其复杂,非三言二语能说清楚的。
李鸿章在“和戎外交”思想下,他指示何如锋引援引国际公法,联合欧美列强牵制日本,同时密嘱招商局官员探询法越动向,企图以此分散日本注意力。
然而,这只是李鸿章的一厢情愿。
日本政府却利用清政府的犹豫,于1879年10月悍然宣布“废藩置县”,将琉球改为“冲绳县”,并将琉球国王尚泰掳掠至东京,软禁了起来。
至此,琉球王国名存实亡。
面对既成事实,清政府被迫寻求国际调停。李鸿章请前来中国访问的美国前总统格兰特出面斡旋调停。
格兰特调停失败后,主掌大清外交权力的李鸿章冀希望与日本讨论分岛改条约。
但是,日本却强硬坚持琉球“属地化”,并以修改《中日修好条规条规》为要挟。
清廷提出“三分琉球”的方案,试图保住琉球南部岛屿,却因日本拒绝而加入谈判而陷入死局。
见复国无望,因琉球王国官员林世功以死殉国。
一时之间,大清朝野官员内部群情激愤,加之中国俄在伊犁收复问题上出现了转机,于是回过神的清政府拒绝了对《琉球专约》的签署。这使得日本侵吞琉球的扩张之举最终未能获得国际承认,成为当时一桩悬而未决的外交公案。
这也为今天“琉球地位未定”“琉球并不属于日本”赢得了重要的法理依据之一。
那么,作为当时大清帝国外交政策的实际主导者,李鸿章为什么要不采取何如璋的上策建议,而偏偏选取了下策意见呢?其提出的理由主要有以下几点:
图:晚清重臣李鸿章
一、彼此的大清正值收复新疆的关键时刻,军费开支巨大。加之为了收复被俄国人所占领的伊犁,随时都有可能与俄国在西北开战的风险。
为了避免海上与陆地同时爆发战争,李鸿章不得不采取了隐忍的政策,形式上默认了日本对琉球的吞并。
二、在西南方向,法国对越南一步步的蚕食,此时已经控制了南北圻,中法军事冲突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当时的法国为了全面侵占越南,不断在我国西南制造磨擦,企图在军事上一举击败中国,从而将中国军队赶出越南,实现全面侵占越南的野心。
在李鸿章看来,大清为了一个远在海外、无战略纵深、无赋税产出的海岛小国而不惜与日本开战,这是得不偿失,极不划算的。因此,早在琉球事件发生之初,尽管李鸿章就有所觉察,他始终抱外交和平解决的侥幸心理来处理这一冲突,也就不足为奇了。
三、李鸿章作为晚清政治家、外交家,他对东西方各国的研究要远高出同时代一众朝廷大臣与士大夫。他对日本的研究尤其深入,远超众人。
他十分清楚大清的真正实力。尽管大清的洋务运动比日本明治维新早七年,但是日本的明治维新比之中国的洋务运动更为广泛和深刻,而且效率更高,行动更快。
在军事方面,日本建立新式军队,陆军参考德国,而海军则参考参照英国。1872年日本政府颁布征兵令,规定20岁以上的成年男子必须服兵役。至1873年时,日本全国战时即可动员40万以上的兵力。
正是基于对日本的了解,李鸿章认为即便一时战胜日本,今后也会遭到日本的大规模军事报复。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李鸿章最终采用了何如璋所说的下策——以谈判和平的方式来处理“琉球事件”。
然而,李鸿章到底是小瞧了日本,日本人根本不接茬。
从1879年到1880年,中日围绕琉球事件展开了多轮交涉,毫无实质性的结果,因为双方逻辑从根本上是错位的。
日本援引西方“实效管辖”的原则,强调其以实际控制琉球全景,要求大清政府承认既成事实。
可是清朝坚持的是东亚传统宗藩伦理,核心诉求,并非吞并土地,而是要求恢复琉球社稷,使其国祚延续。
为此,清政府甚至提出了“琉球三分方案”:北部原萨摩藩的岛屿归日本;琉球本岛复国、南部宫古、八重山群岛暂由中国代管,待琉球国站稳后再归还。
这在当时情况下,也是清政府在现实压力下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体现了不是贪婪,而是道义与担当。
但是,日本对这个方案嗤之以鼻。
然而,到了1880年,日本突然抛出了一个“分岛改约”的方案。方案的核心内容:琉球本岛及北部归日本,南部两岛“归还”清朝。
这一方案看似中国可以收回一点权利,实则暗藏日本的算计与刀锋。
该方案在附件里有一个前提,即日本要求清政府必须同步修改1871年中日两国所签的《中日修好条规》,给予日本与英、法、美等列强完全同等的最惠国待遇,包括军舰内地通航权、内地通商权、领事裁判权、关税协定权等。
条规一旦同意修改并签订,则意味着明治维新不过10年的日本,也将跻身于“西方列强侵华俱乐部”,其在华特权将获得制度性的保障。
日本之所以愿意将口中的肥肉吐出一点,其目的有三:
一、在法律层面,只要清政府同意接收琉球南部几个岛屿,即等于在法理层面同意了日本对琉球其余北方诸岛的主权,从而将“武力吞并”洗白为与大清“合法分割”。
二、在战略层面,由于宫古、八重山等岛屿地处偏远,土地贫瘠,人口稀少,清政府一旦接手,以当时大清海军力量,要想长期驻守,不仅无力开发经营,而且会无端分散中国有限的海军力量,最后也会沦为事实上的“海外飞地”,成为日本日后挑起事端的“策源地”。
三、在经济政治层面,最惠国待遇一旦对日本开放,此后日本的资本、商品、来华人员将会如潮水涌入中国内陆沿江城市,日本对华的影响力将会呈指数级扩张。
日本这种企图借非法所得行所谓的“交换”之实,想用琉球几个小岛屿换取整个中国市场门户洞开。
然后就这么一个对中国有名无实的方案,朝廷中以恭亲王奕訢为首的总理衙门多数官员竟然主张接受。
他们的理由很“现实”。反正日本已经实际控制了整个琉球,若是一味强硬,弄不好要与日本也要形成军事冲突,矛盾会进一步激化。如此,则不如与其徒争虚名,倒不如先收回一点权益更实在。
到了1880年10月,中方代表甚至已经在草约上签了字,只待光绪帝御笔批准了。
就在这个关键的当口,琉球国王子的老师、原大清国子监留学生林世功,远涉重洋,经福建抵达天津,随即赴北京总理衙门,跪求清政府出兵帮助琉球复国。
他呈上血书,泣诉道:
“琉球虽小,亦有社稷;臣民虽微,亦知忠义。琉球亡则东海危,东海危则大清难保。”
林世功在北京多方奔走无果后,留下两首绝命诗,然后在总理衙门前拔剑自刎,年仅38岁。其绝命诗云:
“古来忠孝几人全,忧国思家已五年。一死犹期存社稷,高堂专赖兄弟贤。”——绝命诗其一
“廿年定省半违亲,自认乾坤一罪人。老泪忆儿双白发,又闻噩耗更伤神。”
图:林世功(中)与其随员一行
林世功以死明志之举,震动了整个京城,就连慈禧太后听闻后也颇为悲伤。
事件至此,大清不能不有所触动。
李鸿章一反过去绥靖妥协之风,力排朝野众人之议,上奏朝廷道:
“倭人狡诈,欲以荒岛易我利权,断不可从。”
在李鸿章的心中,琉球国就是一个荒岛。由此可见,即便如李鸿章对国际关系大势有所有研究之人也是这般视野,更惶论大清朝野及总理衙门一般昏昏沉沉的庸官冗员了。
李鸿章的方案是一个“三不政策”。即不签约、不承认、不合法化日本侵吞琉球之实,将琉球问题留作外交悬案,以待他日再寻机解决。
朝廷经过御前会议后,光绪帝最终采纳了李鸿章的方案,中日就琉球问题谈判完全破裂。
这次外交事件,大清无论从与琉球宗藩国道义角度,还是外交努力上,无疑是一次彻底的失败。
一个忠诚了中国华夏500多年的藩属国就此覆灭。
不过,尽管在李鸿章等人的绥请妥协之中,外交努力完全失败了,可是幸运的是李鸿章难得清醒了一回,他没有同意签订条约,也没有默认日本对琉球“废国置县”的合法化。
这一大清外交悬案,也为我们今天追究日本非法侵吞琉球群岛留下了法理上的操作空间。
尽管今天琉球群岛仍然被日本以所谓的“冲绳县”实际控制在手中,但是依据二战后的国际法系,其无疑是非法的。
笔者青峰坚信,琉球群岛问题会在今后二三十年中有根本性的变化。
三、如果在1878年时何如璋的建议中的上策被采纳,中日两国关系会走向何方?
图:晚清时期的琉球王国地图
我们常常遗憾历史不可假设,但是并非历史的假设就是毫无意义。
一切有意义的可能会发生的假设,都有其现实与未来的价值。
历史是一面镜子,既可照进现实,更能照亮未来。
回溯中日近百年的历史,对日本的妥协与退让,只能给我们中华民族带来极其深重的灾难。除此,全无一丝一毫的收获与意义。
在中日近代百年的历史中,1879年“琉球事件”绝对是一个值得特别研究的关键历史事件。
如果在1878年,大清政府(主要是李鸿章)采纳了驻日公使何如璋的建议中的上策,那么此后中国所受日本的深重灾难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那么,何如璋的上策“先发制人。趁日本国势未定,兵力未强之际,以北洋舰队武力震慑日本,可以不惜以武先打残它。如此,与日争衡,犹可克也”这一方案可行吗?
答案是完全可行。
为什么呢?原因有以下几点:
一、日本自1868年9月开始改革,实行“明治维新”到1878年时,不过10年时间。远远不及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时日本所取得的全面成就与国力,尤其是在军事工业上的巨大进步。
图:日本明治维新时的明治天皇
1878年时,中国在经过一系列的洋务运动与改革后,国家实力已经远非1861年洋务运动发起前的那般模样。在军事、经济、文化教育、工业矿业、交通运输、通讯等领域,已经取得极大的成就。
在军工企业上,大清不仅创办了江南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天津机器局、湖北枪炮厂等一大批军器军械企业,而且已经实现了步枪、火炮、弹药、小型军舰的量产。如1866年左宗棠创办的福州船政局,到1878年前后,已经造出了40余艘兵船,并完成了福建水师的创建。李鸿章创办的北洋水师已经初具规模,位列世界海军第八位,亚洲第一位。而且,南洋、广东两支水师亦已完成组建。
图:福州船政局全景
反观日本,到1878年时,虽然其也建成了东京炮兵工厂、大阪炮兵工厂、横须贺海军工厂、筑地海军工厂等军工企业,但是其规模均远不及大清当时的军工。当时其海军兵舰无论从吨位总量与舰艘先进性,与大清北洋海军都有很大的差距。
这种差距,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当时日本经济实力的限制。彼此日本的经济总量不及大清的八分之一。其国家财税收入每年尚不及白银1000万两,而大清此时的全国财税收入已经达到了8000万两以上。因此,日本没有更多的财政收入用于购买英、法、德等西方国家吨位更大、性能更先进的兵舰。
直到1886年时,日本整个海军舰队的实力也未达到大清北洋舰队的实力,更别提大清还有南洋、福建、广东三支水师舰队了。
1886年,大清北洋舰队访问日本时,日本人无比羡慕与震惊。此次访问日本的北洋舰队由定远号、镇远号、济远号和威远号四艘主力舰组成。其中定远号和镇远号排水量均达7340吨,是当时亚洲最大的铁甲舰,堪称“亚洲第一巨舰”。
图:北洋水师定远舰
图:北洋水师镇远舰
这次访问中,由于北洋舰队上岸官兵与日本人发生了冲突,造成了双方人员的伤亡,史称“日本长崎事件”。
在这次事件中,中方寸步不让,展现了强硬的姿态,最后以日方的妥协并赔偿中方5.25万日元,约合白银7.87万两。
这也是中国近代史上,日本因两国冲突首次对中国的赔偿记录。
从这次“长崎件事”上看,即便到了1886年,日本在海军实力上亦远不及中国。
图:1886年北洋舰队主力舰访问日本长崎
所以说,大清政府与主管外交的李鸿章若在1878年采纳何如璋的“先发制人,打残日本海军及军工企业”这一合理性建议,战而胜之是完全有一定把握的。
可惜的是,大清在李鸿章外交方针的主导下,白白错过了这次一战定乾坤,可以决定此后百年中日军事强弱的一次绝佳机会。
可以说,中国此后的“甲午之败”“九一八事变”“东三省沦陷”“七七事变”等等一系列失败及日本在长达14年的侵华战争中所犯下的滔天罪行,追根溯源,都与1878、1879这前后几年中所发生的“琉球事件”是息息相关的。
尽管我们不能把这些责任与过错尽数推诿到李鸿章的头上,但是有一点,在看不清大势、散失战争机会、一味妥协让步上,他是责无可遁的。
二、在经济实力层面,1878年前后,大清的实力几乎可以碾压日本。
上面我讲到过,此时大清的国民经济实力远超日本,仅每年的财政收入便有白银8000多万,是日本的八倍之多。
战争打到最后,拼的不仅是军事工业产能,更是经济实力。打仗打到最后,就是看谁的经济实力支撑得更久。
可惜李鸿章空负“东方俾斯麦”之虚名,一味的姑息纵容日本的狼子野心,终至日本在1894年前后反超中国,亮出了它那血盆大嘴,一举在“甲午之战”中将大清打翻在地。
从此日强中弱,攻守易形。中国在亚洲失去霸主主导地位,一失便是百年之久。
直到2010年,我们才重新回到亚洲及世界应有的地位。
其实,李鸿章并非没有对日本清醒的认知。
光绪八年,即1882年时,李鸿章还曾在给同朝廷的奏折中写道:
“夫未有谋人之具,而先露谋人之形者,(此)兵家所忌。日本步趋西法,虽仅得形似,而所有船炮略足与我相敌。若必跨海数千里与(之)角胜负,制其死命,臣未敢谓确有把握。
第东征之事不必有,东征之志不可无。中国添练水师,实不容一日稍缓……
如此,则五年之后,南北洋水师两枝可有成。”
在这封奏折中,我们可以看到李鸿章不是没有对日本的认知,而是缺乏应有的胆识与魄力。进一步说,是没有远见与对日本狼性阴恶的本质看清。
他说什么“东征之事不必有,东征之志之志不可无”。
东征不必有,征志不可无。他这种漂亮的自欺欺人鬼话,终于在1894年一场中日对决中彻底使中国陷入万劫不复。
也不知1895年4月17日,李鸿章在日本下关春帆楼签订《马关条约》时,他有没有过自我反省与悔恨?
图:《马关条约》签订之地,日本下关春帆楼
其实,当时从本质上看清日本狼子野心面目的人也不少。如左宗棠、张佩纶、张之洞、邓承修等人,在“琉球事件”上就曾主张强硬,万不可退让,将日本对中国的侵略野心扼杀在萌芽之中。
早在1874年,日本为了试探大清军事实力支外交软弱,在台湾一手策划“牡丹社事件”时,远在在西北陕甘总督任上的左宗棠便上奏朝廷,表示对日强硬的意见,坚决打掉日本的侵略台湾的野心。
左宗棠在其给朝廷的奏折中写道:
“(日本)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这是多么清醒奇警的认知!
图:1878年前后时期的左宗棠
可惜,在李鸿章主导的外交方略下,又一次以赔偿50万两白银、换取日本人的撒兵了事。
此时左宗棠收复西北新疆的战事还未全面展开。只要李鸿章主张强硬,借此时机命福建水师大臣沈葆桢领兵前往台湾,里应外合夹击日本侵略军,完全可以大胜。
谁料,到了同年10月,他又弄了一个什么在英、美两国下的“调停”,签了一个什么《中日台事专条》,以赔款50万两白银了此事件。
可以说,李鸿章在对外上,一生几乎没有亮点,全是妥协,全是一味的息事宁人。说的好听是所谓的“老成谋国”,其实呢则是投降卖国。
纵观李鸿章的一生,自从他于1862年升任江苏巡抚,登上大清政治舞台中央后,在对外列强上,很难找到一件经他之手让后世之人称心如意的事件。
他希望大清强大不假,说他没有爱国之心却也并不属实。
但是,他没有血性与胆识气魄。这些与他所处的地位及所拥有的军事外交之大权严重不匹配,甚至是错位。
三、李鸿章在“琉球事件”上的担忧,其实也是他的一系列漂亮的借口,或说托词。
图:1878年前后时期的李鸿章
李鸿章在“琉球事件”上,是否对日强硬,甚至用兵这一点上,有一个担忧。他担心左宗棠在收复新疆伊犁时会导致与俄国的军事冲突,甚至战争,从而使中国军队出现东西两线作战的不利局面。
他的这种担忧本没有错,错误在于他的担忧在1881年初时,已经显得多余。
因为在1878年5月,西北战事已经基本结束。俄国强占的伊犁,也于1881年2月通过曾纪泽的外交谈判,已经收回了主权。此时与俄国不可能再发生军事冲突或战争。
1880年年底时,“琉球事件”并未了结。大清政府完全可以以“林世功求助自刎事件”出兵琉球,收复日本。
此时,大清已经完全腾出了手,北方,西北、西南均无战事,为什么不找日本清算呢?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李鸿章等一众朝廷鸽派、软弱派的无知与短视,轻轻松松让这一战略机遇期白白从手上溜走了。
至1894年前后,日本在军事实力上终于反超中国。它也不再伪善,露出侵略的本性,亮出獠牙,彻底与大清撕破脸,与大清在东海上、东北及沿海省份陆地上发动了一场大规模战争。
甲午战争中大清的惨败,其后果是极其惨痛沉重的,并且引发了此后半个世纪中华民族全面的生死危机。
甲午战争看似由“朝鲜平壤事件”引起,追根溯源,实际上早在1878年大清政府在“琉球事件”上的退让妥协中已经埋下了伏笔。
历史总是沉重的。
回顾中日近现代百年历史,我们不能忘记何如璋这位为我们中华民族吹响警哨的爱国外交家。
他曾经如探照灯一样,为我们探过路,照亮过前进的方向。
在对待日本这个国家,我们需要千千万万个何如璋这样的人。只有这样,中华民族近代百年悲壮的历史才不会重演。——全文终
——青峰,2026年元月12日~14日写于鄂西夷陵古镇
附本文写作参阅书目:
1、《何如璋传》,作者俞政,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
2、《中国近代史》,作者蒋廷黻,江苏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
3、《李鸿章传》,作者苑书义,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4、《晚清外交七十年·甲午海战与庚子国难》,作者李书纬,东方出版社,201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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