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15日夜,河南开封城的寒风钻进衙署廊柱。会议室灯火正亮,韩复榘被卫兵推搡着走出,他没想到自己刚才还在与蒋介石讨论“徐州会战”,转眼已成阶下囚。押赴途中,他低声嘀咕:“快去找冯玉祥,他会替我说话。”一句话,透出难言的慌张。
消息第二天传到武汉。有人问冯玉祥:“老总,韩复榘被扣了,怎么办?”冯玉祥只淡淡回了十二个字:“功过自有定论,吾不便干预。”声音虽轻,却比法庭宣判更冷。围观的人面面相觑——这位昔日“十三太保”的得力干将,如今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把时间稍稍拨回到1890年4月,河北霸县。韩家院里书声琅琅,少年韩复榘伏案练字,他父亲对外宣称:“我儿写得一手好字,将来定能考取功名。”纸上龙飞凤舞,字迹确实不错。然而好字换不来温饱,家境转衰,15岁那年他进县衙当“帖写”。薪水微薄,可穿梭官署让他飘飘然,也埋下了嗜赌的种子。
欠债如山,他只得跑路。辗转东北找兄长无果,行囊空空之际撞见一位算命先生。对方一句“你有戎马之命”听来荒诞,却让韩复榘心动。再过三日,他竟真被引入清军新兵营,替营长执笔点名。巧的是,这位营长正是24岁的冯玉祥。识人于微时,两人算是结下最初的缘分。
1911年滦州起义失败,两人被捕遣散。翌年冯玉祥重返军伍,韩复榘闻讯赶来复投。之后十余年,他伴随西北军南征北战,靠胆大心细从马弁爬到军长,与石友三、孙连仲并列“十三太保”。此时的冯玉祥,既赏识他的才干,也纵容他的放纵。
进入1926年,北方形势“板块漂移”。南口一役,韩复榘失利后拉石友三“跳槽”晋军。冯玉祥当时远在国外,被迫回国重整旧部。外界还以为他会重罚这位“白眼狼”,却不料他挥手而过,归之于“形势所迫”。韩复榘大受感动,自称“誓死追随”,可誓言没过两年又作废。
1929年中原大战酝酿,韩复榘在一次作战会议上与冯玉祥彻底翻脸,转身投向蒋介石。蒋介石正需要一位能镇住山东的武夫,便将省主席、绥靖公署主任一并授予他。于是八年时间里,“山东王”的名号传遍齐鲁,烟台的风、泰山的雨都得看他的眉眼行事。
“背叛”听上去刺耳,但韩复榘此举也有私怨。冯玉祥器重“老实巴交”的孙良诚,却屡屡挑剔韩复榘。一次表彰会上,冯玉祥故意将韩排在三四名后;还有一次,因战术争执让韩在院子里跪了足足一炷香。倨傲如韩复榘,自认再无前途,于是赌上一切改旗易帜。
1937年7月抗战全面爆发,山东濒危。蒋介石命韩复榘协同第三战区北上增援。可韩见日军钢甲凶猛,先是拖延兵力,又因蒋临时抽走他最仰仗的重炮旅,愤而收兵。结果沧州、德州一线全线告急,大半山东陷落。徐州会战迫在眉睫,蒋介石忍无可忍,决定“借会制服”。
于是有了开头的诱捕。1月23日,高等军事法庭在汉口草草开庭。蒋介石只象征性问了几句“为何弃守山东”。韩复榘辩称:“兵少械旧,难以固守。”蒋挥手:“法庭自有明鉴。”庭外,李宗仁、白崇禧早看透结局,默然不语。
韩复榘仍抱一线希望。他托西北军旧友向冯玉祥传话:“韩某走投无路,望老长官念旧情一救。”对方赶到武汉向冯禀报。冯玉祥沉默片刻,只留下那句“功过自有定论”,墨色未干,已宣判生死。在场的人后来回忆,那天冯面无表情,像是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军官。
两天后深夜,特务以“更换房间”名义将韩复榘带出。刚上楼梯,数声枪响,他应声倒地,年仅48岁。中央社通电:“军事法庭审讯多次,韩复榘罪大恶极,依法正典刑。”过程多少有些匆促,可对蒋介石而言,政治效果已达。
不少旧部替韩叫屈:“若非蒋委座抽走重炮,山东未必失。”然而在全民抗战的氛围里,弃地之罪难以开脱。冯玉祥选择沉默,既是对昔日部下的失望,也是一种自保。要知道,当时冯本人已被软安置在武汉军事委员会,稍有异议,舆论压力就可能转向他。
回看韩复榘的升沉,三件事最致命:赌性难改、眼界有限、誓言轻薄。第一条让他财迷心窍,第二条使他局限于一省一隅,第三条最终葬送性命。有意思的是,冯玉祥后来检讨:“本人不善识人,拔擢无方。”这句自责,同时也点明了旧军阀体系的用人困境——情义挂帅、制度缺位。
值得一提的是,韩复榘在山东执政八年,倒也修路筑坝,兴办过航校、兵工厂。这些功绩在官方判决书里全被抹去,只留下“误国”两字。历史向来如此:枪声一停,笔头接管,成书的往往是胜者的叙事。
冯、韩君臣纠葛二十七年,从扶持到决裂,既有个人恩怨,也揉杂时代风雨。哪一句对白最能概括?或许还是那句冷淡的评语——功过自有定论,毕竟在战火纷飞的民国舞台,命运从未给他们做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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