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2月14日凌晨,台北陆军总医院灯光黯淡。胡宗南突地从病床上坐起,右臂挥到半空,片刻后无力倒下,时间定格在2时47分。医护人员收拾遗物时发现一本蓝色笔记,本子扉页只有寥寥数字:最好指挥一个团,撑死做师长。字迹端正,却透出几分自嘲。
二十多年前他可不是这般口气。1926年秋,南昌城下,教导师第二团在他的指挥下三次冲锋,一举俘获孙传芳整师。战报送到广州后,黄埔同学啧啧称奇,这个身高一米六的年轻人一战成名。那一年他三十三岁,风头正劲。
不到四年,局面骤然扩张。中原大战爆发,第一师缺主官,他闯进庐山行辕,只留下九个字:“不给我师长,我就撤!”蒋介石看中他的胆气,当场首肯。从此第一师挂上胡宗南的名牌,装备、补给一应优先。
荣耀同时埋下隐患。部队规模迅速膨胀,他依旧用团级战术指挥师级作战。与孙良诚周旋时尚能靠机动取巧,可真正调度万余人、炮兵、辎重时便显得捉襟见肘。老参谋私下议论,胡师长的步子很大,地图却更大。
抗战期间,他被派往西北,辖区广、补给长,正适合好面子、重排场的性格。凌晨五点集合,军靴必须一线排开;营房白灰稍有斑点,值星官便要挨批。蒋纬国曾在此当排长,日记里写道,半夜点名几乎成习惯,士兵的精神却被熬干。
1947年早春,他率十四万人北上攻陕,整编第一师被视为“嫡长子”,第一个冲进空城延安。在给南京的电报里,他反复提及“克复圣地”。然而青化砭、羊马河、宜川数战下来,西北野战军的夜袭、分割、穿插让他疲于招架,兵力由四十万锐减到不足十万。
1949年冬夜,他自西昌乘机撤至海南,随后抵台。李梦彪等四十九名监察委员联名弹劾,报纸头版全是“贻误军机”。胡宗南未作辩解,只说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刻,态度平静得出人意料。
本想就此退隐,朝鲜局势骤变,蒋介石需要制造声势。1951年春,他披着二级上将军衔赴大陈岛收编残兵,组建“江浙救国军”。岛上物资匮乏,他少了昔日讲究,常与士兵同啃干粮。夜里独自坐在礁石边,一支烟能抽到天微亮,随员说,那段时间他看海的工夫比看地图还多。
1953年夏,积谷山岛失守后,兵权戛然而止。他被调往战略顾问委员会和国防大学讲学。课堂上,他最喜欢翻旧影:黄埔报名时哭着争取资格,南昌一役的快感,廖仲恺对他的鼓励。说到延安,他对学员淡淡一句:场子大了,心却没跟上。
花莲的晚景平静。清晨陪叶霞翟沿海散步,黄昏伏案批改论文。偶尔带儿子爬山,到了山顶会对着山谷长声喊叫。有人问他为何不再谋求复出,他摆手称,枪声既已停下,何苦再添回音。
1962年那个寒冷的正月,他终于合上双眼。回看四十余年戎马,他的勇锐适用于团级、师级的短促突击,却难以驾驭数十万人的旷日拉锯。那行留在本子扉页的自白,或许才是最贴切的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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