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9月的北京略带凉意,在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的办公室里,68岁的黄维收到一封落款为“农工党中央党史研究委员会”的回函,他盯着信封边缘折痕,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半年前,他因一篇旧报纸上“邓演达被陈诚出卖”的说法而坐立不安,这封回信答不答疑,对他而言都像是一枚沉重的秤砣。

回到1950年代,黄维被关押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时,闲暇里最常做的事就是翻旧书。某天,他无意中翻到《救国时报》1934年合订本,里面涉及“第三党”组织的零星报道。那一刻,他第一次认真思考:邓演达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当时身份特殊、信息封闭,只能暗暗记下疑点。

特赦后的黄维在政协担任文史资料专员,接触史料比过去方便得多。1979年起,全国各地陆续开放档案阅览,他干脆利用职务之便,跑遍中央档案馆、首都图书馆,甚至托人在南京、上海找旧卷宗。有人问他为何如此执拗,他轻描淡写:“弄清一桩旧案,算我晚年的一份功课。”

邓演达与陈诚的交情,在保定军校已埋下伏笔。1919年,一个是八期学员,一个是七期毕业留校助教,两人经常在操场边讨论“三民主义”与“民生主义”。从学员回忆可知,私下称呼直呼其名——当时这种平等口气在军校极罕见。师生情谊延续到粤军时期,邓演达曾在潮州分校点名要陈诚任副官。

1924年夏夜的黄埔,蒋介石查岗,看见灯下有人读《三民主义》便驻足。第二天全校点名表扬,获此“好运”的正是陈诚。外界往往把这幕视作陈诚“投蒋”的开端,却忽视了背后推举名单的仍是邓演达。黄维在调阅黄埔校本部档案时,找到了那份编号41号的任命呈报,签字主笔赫然是“邓演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时间来到1931年8月17日13时,上海愚园坊20号的一间出租屋里,邓演达讲完形势报告准备离开,突遭特务围捕。关于内奸身份,几十年众说纷纭:有人指向陈诚,理由是邓演达有意“联络十八军”。可陈诚这天身在江西吉安督战,行程电报留档可查,昼夜皆有记录。黄维查阅当年吉安行营日记,确认陈诚确实未离队。

黄维进一步追踪嫌疑人名单。上海市档案馆存有当年市警局一份编号C1342的检举信,落款“陈敬斋”,时间为1931年7月16日。检举信称“愿提供邓演达动向,希酬以津贴并助出洋”。字迹潦草却清晰。更重要的是,黄维在《江苏省政府公报》第627期找到王懋功转呈的批示:“即派王柏龄督办。”链条由此形成。

为核实结局,他跑去中央司法部档案室,调到1951年6月19日南京军法处的刑事判决书。纸张泛黄,判决人正是“陈敬斋”,罪名“叛国引敌、间谍卖友”。执行抄录时,黄维在页边写下八个字:“真凶落网,铁证如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意思的是,黄维并未就此罢手,他仍想搞清蒋、陈之间对事件的态度。国民党中央常务会议记录显示,1931年9月10日陈诚致电南京,请求“宽大处理邓择生”。蒋介石批示“从宽”,可两个月后仍下令秘密处决。对比陈诚10月、11月多封日记与信件,内容反复提“友谊”、“痛心”,甚至写过“若无果,将乞骸骨”。这些文字虽带个人感情,却能勾勒出当时的无奈。

黄维把所有影印件装订成一本二百余页的小册,题名《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首章既为邓演达立传,也侧写陈诚。稿子完成后,他在扉页写了句自语:“是非自有公论。”随后寄到数家刊物与农工党中央。那封九月回函便是正式答复——“出卖者为陈敬斋,非陈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信拿在手里,黄维没有多说话,只是轻轻合上书稿。陪在旁边的工作人员听到他喃喃一句:“终归还是清白的。”短短十个字,既像对友人的交代,也像给自己二十多年疑惑的停顿符。

此后几年,这部调查稿多次增订,先后被《文史资料选辑》采用。相关档案也在农工党“第三党史料”专栏公布,连同邓演达案全部卷宗,向社会开放查证。陈诚是否参与“第三党”,仍存学术分歧,然至少“出卖”一说已无证据支撑。

黄维常说:“军人讲究恩义。”他或许承认政治立场分歧,却不愿把师生、战友间的信义轻易抹杀。多年苦寻,换来的不仅是一份澄清,也为研究者增加了一段可靠史料链。考据工作的价值,正体现在此类微小却坚实的推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