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者，公之于天下，使天下知所避就。但若是连那些理应公开的裁判文书，都渐渐隐去了姓名、隐去了细节，这份“天下皆知”的正义，会不会也跟着一起模糊了？
这困惑，恐怕不只我一人有。
法律文书做匿名处理，初衷是为了保护个人隐私。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处理却引来了越来越多的疑问。当裁判文书网上越来越多的位置被“×××”替代，我们难免要问：匿名化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它到底是在保护，还是在遮蔽？
- 一、
曾几何时，裁判文书网的推出，被很多人看作司法走向透明的一大步。它像一个敞开的窗口，让公平正义能被所有人看见。
但这一两年，事情好像在悄悄转向。有统计显示，2023年裁判文书的上网公开率，有明显下降。而另一边，“人民法院案例库”正在逐渐进入公众视野。
理由听起来都很正当：为了保护公民个人信息，为了国家安全，也为了更好地管理数据。
这当然没错。一份判决书里如果包含了住址、身份证号，或者涉及未成年人，确实应该处理。这种“脱敏”，本意是好的。
可现实里，这种处理有时似乎走过了头。
有位做知识产权案件的律师聊起一个例子。有家知名的餐饮连锁企业，之前因为食品安全问题被起诉过很多次。在过去，律师可以通过公开的判决书，分析这家企业的问题出在哪；普通消费者也能看到记录，决定还要不要去吃。
现在呢？所有相关判决里，被告都变成了“某餐饮公司”。
“这就好比看球赛，记分牌和球员名字全给挡上了，只告诉你‘比赛有进球’，那怎么判定比赛谁赢谁输呢？”律师有点无奈，“对我们做法律研究的人来说，等于少了一个重要的参考；对老百姓来说，也少了一个‘避坑’的依据。”
当一家具体的“问题公司”消失在无数个“某公司”之中，法律的警示作用难免就弱了。那些曾经因为判决公开而有所顾忌的违规者，现在或许正躲在“某某”后面，松了一口气。
数据本身不会骗人，可一旦被抹去关键信息，它也就沉默了。当判决书只剩下干巴巴的框架，它作为“活的教材”和“行为的标尺”那种作用，其实已经被架空了。
- 二、
除了保护隐私，背后或许还有一层更隐蔽的逻辑：维护稳定、避免麻烦。不得不承认，有些案子比较敏感，比如涉及地方上有影响的企业，或是引来舆论广泛关注的刑事案件，判决书里可能会记录一些不那么“光鲜”的过程。
像某些拆迁纠纷，文书里或许会写下执法过程中的不当之处；某些金融案件，可能暴露出监管的薄弱环节。这些内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许多深入调查的起点。
还记得几年前那个引起很大关注的“医生购买麻醉药案”吗？正是判决书的公开，让全社会开始深入讨论死刑复核与药品管理的问题，最终也促进了司法的完善。那种讨论，是建立在具体事实之上的。
可现在，如果“某医生”变成了“张某”，具体的医院名称变成了“某医院”，这种从真实个案出发的公共讨论，就很难继续了。
听在相关系统工作的朋友提起过：“现在文书上网要经过好多层审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哪个地方没处理好，被人截取一段发到网上，引起舆情，谁都担不起责任。”
这种“怕出事”的心态，容易催生“简单化”的操作。与其费功夫去仔细做脱敏，不如干脆少公开，或者把内容删改得“安全”些。
于是我们看到一种矛盾：为了追求某种“安全”，我们选择了“透明”。但过往的经验提醒我们，缺乏透明的安全，往往是脆弱，甚至经不起推敲的。
如果审判的过程和结果都像装在黑箱里，就算结局是公正的，外面的人又该如何去感受、去相信这份公正？信任源于亲眼所见，而不是仅仅被告知“请相信我们”。
- 三、
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件事。
那是裁判文书网刚运行没多久的时候，有一份农民工讨薪的判决书被许多人看到。法官在文书里写了这么一段：“原告作为劳动者，付出了辛勤汗水，其合法权益理应受到保护。被告拖欠工资的行为，不仅违背了契约，也有失公平。”
那份判决书里，有原告的真实姓名，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
后来，法律学者谈到这个案子时，关注的也许不只是《劳动法》的某个条文，更是这个活生生的人，以及他如何通过法律找回了自己应得的东西。那份文书之所以有力，正是因为它不只是一个冷冰冰的案例编号，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在这个社会中寻求公义的见证。
当我们把名字隐去，把“张三李四”变成抽象的“某某”，我们仿佛只是在做一种纯粹的法律推演。但法律的生命，从来不只是逻辑，更在于经验，在于对每一个具体的人与事的关照。
隐去姓名，或许避免了隐私泄露，但同时也可能稀释了真实的困境，淡化了本该清晰的责任。
从这个角度看，判决书的公开，不只是给法律从业者看的，也是给每一个普通人看的。我们需要看到别人在哪里跌倒，好让自己学会绕行。我们需要看到错误如何被纠正、罪恶如何被惩处，好让自己保持对公义的信心。
如果连作为正义最终载体的判决文书，都开始变得模糊、变得谨慎、变得像是一份份内容相似的公文，那么整个社会自我审视、自我修正的能力，恐怕也会慢慢流失。
有句话老话常说：正义不仅要实现，还要以看得见的方式实现。
因为只有晒在阳光下，事实才不容易变形；也只有放在众人的目光下，公正的天平才不容易悄悄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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