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2月的一天清晨,西山疗养院的暖气仍旧不足,69岁的谭政披着旧军大衣,扶墙慢慢往花房走。脚步虚浮,左腿微跛,陪护轻声提醒他路滑。他只是点头,没有多话。就在一个月前,他结束了长达九年的隔离审查,重新见到外面的天空。那段非人的日子,他很少提及,偶尔略一摇头,便算作回答。
乔希章赶来向首长报到时,正看见谭政伫立玻璃窗前发呆。乔希章低声问候:“首长,身体还好?”谭政略一点头,声音断续:“还行。”从此,昔日的秘书再次成了照料者,他发现,这位曾经笔锋犀利、思路清晰的政工大将,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要停顿好几次。
短暂的寒暄过后,乔希章按惯例整理文件,却发现档案中没有一句对谭政“定性”的正式结论。忍了几天,他还是问出口:“您到底被指了什么罪名?”谭政抬眼,苦笑:“不知道。”二字平淡,却如重锤,敲在空荡走廊里久久不散。
时间往回拨二十一年。1954年的初夏,中央军委机关大院里蝉声正烈。那时的谭政,仍担任总政治部主任,正忙着推动全军文化教育普及。他常对青年干部说,经济拮据也要办夜校,“识字才能读文件,读文件才能明方向”。用今天的话讲,这是在给部队装“思想发动机”。一年后,他被授予大将军衔,政工系统群情振奋——这是对政治工作的最高肯定。
然而风向很快转变。1959年庐山会议后,谭政在若干场合同国防部长的“左”倾意见针锋相对。会上,他坚持“军事离不开政治统帅”,会后也不肯做“顺水文章”。意见分歧被无限放大,标签随之而来:反对毛泽东思想、宗派。1962年,他的职务降为副主任,他仍出差调研,整理出十余万字材料,罗荣桓看后连称“条理真清”。可这些手稿只换来一句评价:“尚未深刻检讨。”
1965年冬,他被要求离京赴闽任职,“年底之前必须动身”。福建的山海风景宽阔,却关不住流言。不到一年,专案组将他带走。身体羸弱的他囚于潮湿仓库,冬夜冷得骨头发疼却不许加被;旧疾复发,无药可吃。为了活下去,他白天原地踏步御寒,夜里靠背《古文观止》排遣恐惧。多年后,他回忆那段岁月,只说“黑得厉害”。
1973年4月28日,谭政鼓足勇气给毛泽东写信,自陈病况,申请宽大处理。批示很快下达,但又被拖压。再熬近两年,毛泽东偶然问及“谭政在哪里”,这才迎来松动。重获自由那天,长子谭泽代几乎认不出父亲:双颊深陷,白发稀疏,步履维艰,耳朵也几乎失聪。家人守了整夜,才听出父亲断断续续的叮咛:“莫为我哭,前头路还长。”
身体稍稳,谭政就惦记起手里未竟的政工资料。他认为,十年鸿沟终将填平,军队思想政治制度不能再耽误。乔希章见他夜坐灯下翻看旧笔记,劝他写信求助,“或和叶帅谈谈?”思忖片刻,谭政动笔提要,字迹因手抖有些飘,却字字见力。几日后,这封信经叶剑英转呈邓小平,随后被批示:“请军委办公厅研究安排。”8月,中央宣布任命谭政为军委顾问,再次回到熟悉的绿色方阵。
回顾前尘,人们总想在风浪里找出逻辑。谭政的经历告诉世人,有时候风暴并不遵循常理。1914年,他在长沙七星桥小学遇见22岁的青年教师毛泽东,听讲《讲堂录》,那时的“革命”二字尚飘渺;1927年10月,他在湘乡加入中国共产党,携手井冈山;1928年做红四军前委书记处秘书,为《古田会议决议》奔波昼夜;1937年主持总政工作,操刀起草对新四军政治工作的文件;1944年西北局高干会议,《谭政报告》被誉为“古田会议后新的里程碑”。这些事实,无一能被抹去。正因如此,九年的苦难尤显荒诞。
1976年,谭政正式摘掉全部罗织罪名;1980年,中共中央文件为其彻底平反。彼时,他已成为稀世老兵。晚年,他最常做的是批改年轻军官寄来的政工稿,耳旁助听器嗡嗡作响,他仍耐心用放大镜把错字圈出来,再工整写上批注。有人问他为何还如此上心,他笑答:“笔能扫千军,错一笔就影响一群人。”
1988年11月6日,谭政在北京阜外医院病房安静离世,享年82岁。病房书桌上放着一副助听器和厚厚的练字稿纸,纸面上仍是遒劲的小楷——“政治工作是我们的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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