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6月3日清晨,沪宁线上那趟K101次列车缓缓停进上海站,站台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清甜。走下车厢的何长工攥着一只墨绿色公文包,他没去招呼迎接车辆,而是径直拨通了上海市委的电话。铁轨尚在耳畔嗡响,他已说出一句话:“我想见一位老同志,麻烦你们帮个忙。”
市委值班人员认出这位开国上将的声音,连忙请他稍候。一小时后,市里派车把他接到延安中路那幢灰色大楼。寒暄省去,何长工开门见山,“这次来沪虽有公事,但有件更紧要的私事——我要到华东医院探望贺子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推却的坚定。
市委几位领导面面相觑,随即点头。贺子珍自1977年冬天中风后,身体偏瘫,情绪波动,医院为保护治疗环境实行探视审批。何长工时年七十三岁,曾与她在中央苏区并肩浴血,这层渊源让任何手续都显得多余。
车子驶向延安西路,沿途法国梧桐浓荫甫苏。车厢内,何长工闭目回忆——1931年6月,瑞金叶坪的小竹楼里,贺子珍在灯下替他缝补军装,她抬头说:“何师长,今晚行动可得小心。”当年火线上的叮咛,如今仍在耳边。时隔四十余年,这位昔日的“红色之花”却卧病病榻,他心里涌起难言的酸楚。
十一点,华东医院门前。院方早已接到通知,护士长亲自等在大门口。何长工没有官架子,只让随行人员留在楼下,自己提着一兜子绍兴黄酒与几本新出版的书,跟着护士进了病房楼。通道里弥漫淡淡消毒水味,他放轻脚步。
病房门被推开前,护士先俯身低声:“姨妈,一位老战友来看您。”屋内灯光柔和。贺子珍侧靠在床头,左臂仍稍显僵硬,听见“老战友”三个字,她抬眼努力聚焦。何长工走近,压低嗓音:“子珍,是我。”声线不再像当年冲锋号般高昂,却依旧铿锵。
贺子珍眨了两下眼睛,泪一下涌出来。她伸右手,何长工也伸手,两只手像当年在突破乌江时那样紧扣。短暂沉默后,贺子珍一字一顿:“我……挺好。”语速慢,却掩不住喜悦。何长工点头,低声应:“好就好,咱们谁也不能认输。”
气氛温暖,护士悄悄退至门口,只留下窗外夏天的蝉鸣。何长工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本刚印好的《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记》,翻到写有两人合影那一页。他指着照片说,“看看,二十二岁的小贺,意气风发。”贺子珍嘴角扬起几分,抬掌轻拍书页,仿佛拍落岁月尘灰。
探视规定只有二十分钟,但谁也没来催。何长工坐在床边,轻声讲外面发生的事:军委新近讨论的伤残军人抚恤政策,福建老区修通了水泥公路,古田会议旧址已列入保护名单……这些消息像密林深处的山泉,让贺子珍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睛渐渐亮起。
临近中午,医生进门查房。何长工起身,将黄酒递给护士,“她若能沾点唇,务必先问大夫。”又弯腰对贺子珍说,“等你能下床,我们一起去外滩看看。”贺子珍用力点头,努力发声,“说……话算数。”他答:“一言为定。”
离开病房时,他回头最后一眼,见贺子珍正抬手向他挥。门合上,走廊灯光映出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同行干部低声道:“何老,您安心吧,组织一定全力照顾好她。”何长工摆手,“组织已尽心,我只来尽一份情义。”
数日后,他在市里会议上发言,措辞平实,却几次提及“老区”“伤残”“女同志”,显见心中仍惦念那张病床。会后他再次去医院,带去上影厂特意剪辑的《南昌起义》拷贝,让医生在病房放映。贺子珍看见银幕上一排排红军枪刺在夜色中闪光,激动得微微颤抖。
秋末,他离沪赴京。车站送行人群里,市委领导递来一封信,是贺子珍口述、秘书代笔的短笺:“老战友放心,锻炼如常,饭量见长,待身体好转,再同叙长征旧事。”落款只有一个“珍”字,却写得格外用力。
1979年春,中央发文增补政协委员名单,贺子珍赫然在列。消息传到北京西郊,何长工在办公室轻轻敲了三下桌面,抬头望向窗外,“她终究还是回到队伍里了。”没有任何感慨句式,却能听出藏不住的欣慰。
同年八月的政协会议休会间隙,何长工让秘书把当天简报带到上海。贺子珍在病房读完,按住文件对值班医生说:“以后,我要练写字。”从此,每日康复训练结束,她便握笔描红,最爱写的四个字是“继往开来”。
老战友的牵挂不等同于怀旧,它是一种战场延伸的守望;当年的子弹与硝烟早已散去,但那份把彼此当作同志、当作亲人的情义,依旧在静静流淌。从华东医院的长廊到人民大会堂的座椅,历史更迭,友情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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