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8月,川北山区夜雨如注。红四方面军与中央红军对峙在嘉陵江一线,枪声、犬吠声夹杂在潮湿的空气里。邓小平披着油布,快步奔向临时指挥所,门口站着一位块头魁梧的师长——许世友。“小平同志,别担心,这道口子我堵得死死的。”许世友一抬手,雨水顺着袖口哗啦啦往下淌。这一夜,许世友挡住了张国焘派来的突击队,为中央纵队争取了宝贵时间。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少寒暄,却在静默中记住了彼此。
时钟拨到1985年2月1日,南京依旧湿冷,但雨停了,梧桐枝头带着一点冬芽。上午十点,中山陵五号楼门前的青石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接站的吉普车刚停稳,邓小平推门下车,略显佝偻的背脊一下子挺直。几步之外,许世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早已候在那里,一把握住邓小平的手,洪亮地喊:“欢迎!欢迎!”两人错落的步伐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像是把五十年前的脚步声重新回放。
许世友那座“洋房”原是旧国府时期的行政院长官邸,红瓦白墙,地下室甚至带防弹门。可等他搬进去不到两个月,草坪就被铲掉,种上了高粱、玉米和苞谷。围墙边的猪圈、兔笼一路排开,让路过的游客以为走错了地方。有人开玩笑:“司令成了大队长。”许世友憨声回答:“打仗是活路,种地也是活路。”他分派任务极细:秘书负责施肥,警卫员管拔草,自己蹲在地头抡锄头,说话间土块四溅。大伙儿没法偷懒,他却乐在其中。
吃饭时间到了,邓小平打开手提箱,取出一瓶标着“1935”字样的茅台,“特地带来的,和你的岁数一样老。”许世友看瓶口时眼睛都亮了,“越老越香!”他端起粗瓷酒杯,豪爽地抿一口,随后递给邓小平。“你那一炮,把张国焘的心气儿打没了。”邓小平微笑着回忆当年的川北之夜,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压着石头。“你是有大功劳的。”许世友放下酒杯,脸上泛起潮红,一字一句回道:“有你这句话,我可以闭目了。”这一来一往,不过两句,却解开了许世友心里盘桓半个世纪的疙瘩。
午后阳光透进窗子,两位老人又谈起往事。许世友提及1972年腹泻不肯吃药的笑话:他饿两顿,再空腹灌两杯茅台就不拉肚子。“那时周总理都被我逗乐了。”说罢哈哈大笑。屋里的人跟着笑,玻璃杯晃动,酒香顺着暖气扑鼻而来。
喜庆热闹之后是清冷的日常。南京的冬夜漫长,院子里只听见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孩子们大多在外地,许世友时常自己坐在小炕桌旁,翻看渐渐成形的回忆录,手边放着一盏油茶。他喜欢写到凌晨,写累了,就摸黑去院里瞅一眼兔笼,再伸手掂一掂挂在屋檐下的腌菜坛子,确定盖子没被冻裂才安心回屋。
1985年春节后,许世友感觉腹部胀痛。有次秘书劝他去军区医院,他摆手:“点小毛病,吊两壶中药就好。”三月体检结果却不容乐观——肝癌。医生建议北上,北京设备先进,治疗机会更大。他摇头,“我呆惯了南京,不折腾。”军区总医院只得抽调最强班底进驻中山陵八号。
病情恶化很快。可许世友依旧“闲不住”。台历上密密写着每天散步里程:3000米、3500米……字迹比过去抖动,却倔强得很。更让医护哭笑不得的是五月那次出猎:轮到年轻警卫开枪,他一激动只打下两只麻雀。许世友眯眼打趣:“就两只?赔钱货!”随行的人本想提醒他节省体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谁也不忍扫他的兴。
9月下旬连续高烧,医护组连夜会诊,病危通知送到军委。邓小平得知后,立即嘱咐杨尚昆赴宁探望。那天杨尚昆走进病房,轻拍许世友的手臂:“我是受小平同志委托来的。”许世友闭着眼,却发出含糊的几个音节,众人凑近才分辨出:“我完……蛋……了。”声音低,却清晰。空气凝滞,窗外落叶无声。
临终的那段时间,许世友反复交代一件事:死后要埋在母亲身边。他曾在元旦后的报告里请求土葬,可中央一直没有明确回复。其实原因也简单——自1956年毛主席号召火葬以来,中央领导已有先例,难以轻易破例。许世友没签那个倡议书,他说得直白:“人活着忠于党,死了也得尽孝。”
邓小平对这一点心里明白。几十年风雨,许世友写信、打电报、跪地磕头,只要攸关母亲,次次动真情。回到延安那年,他曾借夜色偷偷跑北线,只为给娘磕三个头。邓小平看完报告,放下文件夹,沉吟片刻,对秘书说:“照办,下不为例。”短短七个字,把事情定了。
王震第二天就飞到南京,转达中央意见:“这是特殊的特殊。”随后,工兵部队赶往河南新县许家老屋后坡,开挖墓穴,测风水、取石样,全按将军生前嘱托进行。10月22日下午4点57分,许世友的生命停在南京军区总医院监护室。消息传到老家,乡亲们的哭声从山坳里回荡出来,像是多年前战场上的炮声被忽然放大。
按照遗嘱,灵柩没有火化。鲜红的八一军旗覆盖在上,礼兵分列两侧。送别那天山路泥泞,车队蜿蜒十几公里。走至村口,许家的老邻居自发拦车,要按照乡俗抬棺。简陋的木杠压在肩头,乡亲们的脚步却稳。棺木落土时,炮兵连齐射三声,山谷震颤。坟冢与许母的墓仅隔三尺。土方封完,墓前插着一块小木牌,四个字:许世友墓。
两年后,前来凭吊的人越来越多,简易木牌已朽。王震掏个人腰包,刻了一块不起眼的花岗岩石碑,只写“许世友之墓”七字,没有军衔,没有生卒年。石碑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立在母子两座坟茔之间。晴天蝉鸣,雨天滴答,石碑静静站着,见证一位农家子弟从枪林弹雨到归隐故土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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