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ICU外的走廊,消毒水气味像稀薄的冰水,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人的体温。
那盏刺眼的“手术中”红灯,已经亮了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足够让一个人的世界观彻底崩塌,又在废墟之上重新建立。
我叫程桉,一个以数字和逻辑为生的金融审计。
但在这一刻,所有报表、所有模型都失去了意义。
我手里攥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父亲的病危通知,另一份,是我亲手拟定的“亲情转让协议”。
只要姑姑程秀娟签了字,那个躺在里面、生死未卜的男人,连同他八十万的医药费,就都是她的了。
01
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核对一份即将提交的季度风险评估报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排列整齐的工蚁,冷静、客观,不带一丝情感。
手机振动,屏幕上“姑姑”两个字跳动着,像一簇不祥的火苗。
我划开接听,没等我开口,程秀娟那惯常拔高的、带着炫耀式关切的嗓音就穿透听筒,砸进我的耳膜:“桉桉啊!你爸脑溢血!人已经送到市一院了,你赶紧过来!我跟你姑父正从外地往回赶呢,哎哟喂,你说这事儿闹的!好端端的人,怎么说倒就倒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焦急,反而更像是在宣布一个她终于等到的大新闻。
我大脑里的那群“工蚁”瞬间溃散。
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哪个区?ICU?”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一份报表的归档位置。
“哎哟,听着像是挺严重的,已经进抢救室了!桉桉你别怕,姑姑在呢!钱的事你不用愁,人最重要!咱必须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你爸就你一个女儿,你可得拿个主意!”程秀娟在电话那头慷慨激昂,仿佛她才是那个冲锋陷阵、力挽狂澜的英雄。
最好的药。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紧绷的神经。
我眼前浮现出三年前,我妈躺在病床上,同样是需要“最好的药”时,程秀娟的嘴脸。
那天她揣着手,站在病房门口,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桉桉啊,不是姑姑说你,你妈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咱们是亲戚,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我家里那点钱,都给你弟攒着娶媳妇呢,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最终,我卖掉了妈妈留给我唯一的婚房,才凑齐了那笔救命钱。
而现在,轮到我爸了。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只是演员的台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深吸一口气,将肺里那股翻腾的酸楚与愤怒压下去,再开口时,声线里已经带上了我作为审计师的职业本能——冰冷、精准,只谈交易,不谈感情。
“姑姑,你这话说得我太感动了。”我对着听筒,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市一院我熟,脑科进口的那个新药,叫‘诺博赛’的,一针下去能有效降低颅内压,防止二次出血,但没进医保,一期治疗费用大概八十万。”
电话那头瞬间的沉默,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我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以一种汇报工作的平稳语速说道:“既然你说了,必须用最好的。那这样,你先打八十万到我卡上,我马上跟院方沟通,保证所有治疗方案都顶格上。钱到位,药到位,这是对爸的生命负责。”
“八……八十万?”程秀娟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猛地踩了一脚,“桉桉,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一家人……”
“对啊,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不跟你见外。”我打断她,“你出钱,我出力,权责对等,很公平。毕竟你从小就说,我爸最疼你这个妹妹。现在他躺在里面,正是需要你这个好妹妹‘尽孝’的时候。”
我刻意加重了“尽孝”两个字。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是那个意思吗?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程秀娟开始语无伦次,声音里透着一丝被戳穿的恼羞成怒。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很明确。”我站起身,隔着玻璃窗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想让我爸用上最好的药,可以。你先把钱垫了。从今往后,他看病吃药、养老送终,所有费用都归你。相对的,这爹也彻底归你了,我绝不多看一眼,更不会回来跟你争一分一毫的家产。”
“你……你这是不孝!程建国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她终于气急败坏地嘶吼起来。
“孝?”我低声笑了,笑声里满是淬了冰的凉意,“程秀娟,别跟我提这个字,你不配。八十万,一分不能少。钱到账,我立刻去交费。钱不到,我就按医保流程走,能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爸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也是命,怪不到我头上。毕竟,是你这个当姑姑的,嘴上说着要救他,却连钱都不肯掏。”
说完,我没再给她任何咆哮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爸爸教我骑自行车的背影,他第一次打我时扬起的巴掌,他把家里存折偷偷拿给姑姑去救济她那个赌鬼老公时的争吵……爱与恨,像两条毒蛇,在我心里缠绕、撕咬。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句冰冷的自语。
程桉,冷静下来。
这不是家庭伦理剧,这是一场财务危机。
而你,是唯一的风险控制师。
02
市一院的急诊大厅,永远像一个失控的漩涡。
焦灼的家属、匆忙的医护、浓重的消毒水味和隐约的呻吟,搅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逆着人流,快步走向神经外科的ICU。
刚到走廊拐角,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身影。
我的姑姑,程秀娟,竟然已经到了。
她没有穿平时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而是套了件深色的旧外套,头发也有些凌乱,正扶着墙,对着一圈闻讯赶来的远房亲戚抹眼泪。
“我哥他……他命苦啊!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指望不上……我刚给她打电话,你们猜她说什么?她让我先拿八十万!天哪,这是人话吗?她爹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她不想着救人,先想着钱!”
她哭得声情并茂,捶胸顿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的亲戚们立刻被她调动起来,对着空气中的我指指点点。
“这程桉也太不像话了,这时候还跟长辈算账?”
“就是,秀娟对她家多好啊,这孩子从小就性子冷,没想到这么没人情味。”
“我看她就是不想管她爸,故意拿话堵秀娟呢。”
舆论的法庭已经单方面宣判了我的罪行。
我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程秀娟的独角戏。
她的表演是如此精湛,以至于我都快要相信,那个在电话里被八十万吓到失声的人不是她。
直到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我,哭声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像唱戏一样拖着长音:“我的老天爷啊!我哥要是知道他女儿是这么个德性,他得从病床上气得跳起来啊!”
她一边嚎着,一边朝我冲过来,似乎想上演一出抓住“不孝女”当众审判的戏码。
我没有躲,只是在她靠近的瞬间,冷冷地开口:“姑姑,爸还在抢救,你在这里聚众喧哗,是想让全医院的人都知道我们家的丑事,还是想影响医生工作?”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瞬间切断了她精心营造的悲情氛围。
程秀娟的动作僵住了,伸向我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亲戚的议论声也戛然而止。
“我……我这是担心我哥!”她梗着脖子,强行辩解。
“担心?”我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担心的表现,就是在我还没到医院的时候,你就先发动亲友团,开我的批斗大会?”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将屏幕亮给她看:“通话时间,十七分钟前。你从你家开车到这里,就算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所以,你是在给我打完电话之后,又用最快的速度通知了各位叔伯阿姨,然后自己都没往医院赶,而是先在电话里把他们煽动了一遍,再约好在这里集合的?”
我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现场每个人的心里。
这套逻辑链的推演,是我做审计时用来戳穿财务造假的惯用手法。
程秀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我……”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收起手机,目光扫过那些刚才还在义愤填膺的亲戚们,“各位长辈,我知道你们是好心。但现在情况紧急,我需要先跟医生了解我爸的具体病情,而不是在这里开家庭会议。如果你们真想帮忙,就请保持安静,不要给医院添乱。”
我的态度强硬而不失礼貌,逻辑清晰得不容置喙。
那群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亲戚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再敢开口。
他们习惯了处理家长里短的糊涂账,却从未见过我这样直接把账本摊开来算的晚辈。
程秀娟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手术中”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神情严肃。
“谁是程建国的家属?”
我立刻推开挡在前面的程秀娟,冲了过去:“医生,我是他女儿!我爸怎么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医生身上。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沉稳的脸。
他看着我,又扫了一眼我身后那群人,眉头微蹙:“病人的情况很危险。大面积脑干出血,我们虽然清除了部分血肿,暂时保住了生命体征,但……”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得像一块铅。
“他陷入了深度昏迷,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都是未知数。而且,后续的治疗和康复,将是一个漫长且花费巨大的过程。”
我的心,随着他的话,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而程秀娟,在听到“花费巨大”四个字时,眼神明显地闪躲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03
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主治医生,一位姓王的资深教授,正在用激光笔指着我父亲的脑部CT片,那些代表着血肿的白色阴影,像一片狰狞的雪花,覆盖在他生命中枢的位置。
“程小姐,情况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还要复杂。”王教授的声音很沉稳,却带着不容乐观的专业判断,“血肿压迫了脑干的关键功能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生命中枢。虽然手术清除了大部分,但损伤已经造成。病人目前没有自主呼吸,完全依赖呼吸机维持。我们医学上称之为‘迁延性昏迷’,通俗点说,就是植物人状态。”
“植物人”三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审计师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越是危急,越要冷静分析。
“王教授,您的意思是,他醒过来的可能性……很低?”
“不能说完全没有,但确实非常渺茫。”王教授坦诚地看着我,“从临床数据来看,这种程度的脑干出血,一年内的苏醒率低于百分之五。即便醒来,也极大概率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比如偏瘫、失语……”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的补充说明。
我身后的程秀娟,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泣,她拉着我的胳膊,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桉桉,你听到了吗?你爸他……他怎么这么命苦啊!”
她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但我能感觉到,她抓着我胳膊的手,并没有用力,那更像是一种姿态。
我没有理会她,继续向王教授提问:“那么,后续的治疗方案是什么?费用大概是多少?”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切换到下一张PPT,上面列出了两个方案。
“方案A,是常规支持治疗。利用现有的医保覆盖药物和设备,维持病人的生命体征,包括呼吸机、营养液、预防感染和并发症。这个方案的优点是费用相对可控,缺点是……基本就是维持现状,等待奇迹。”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行小字,“预估每月费用在三到五万之间,具体看并发症的情况。”
三到五万。
一年就是三十六万到六十万。
对于一个已经没有积蓄的家庭来说,这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方案B呢?”我追问。
“方案B,是我们科室正在参与的一个国际临床研究项目。”王教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使用一种名为‘神经元再生诱导剂’的进口实验性药物,配合高压氧舱和神经电刺激治疗。这个方案的目的是主动刺激受损的神经元,理论上可以提高苏醒的几率。”
我的眼睛亮了一下:“提高多少?”
“理论上,可以将苏醒率从百分之五提升到百分之十五左右。但这只是理论数据,而且……”王教授的目光变得复杂,“这个药物没有进入医保,也未在国内正式上市,属于临床研究阶段。所有费用需要自理,一个疗程三个月,费用是八十万。而且,我们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有效,甚至可能出现未知的副作用。”
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引爆的炸弹,在小小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我清楚地听到,身后的程秀娟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十万……还只是‘可能’有效?”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悲痛,只剩下纯粹的震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然后,我转向王教授,问出了那个决定一切的问题:“王教授,如果这是您的家人,您会怎么选?”
这是一个非常规的问题,甚至有些不礼貌。
但此刻,我需要一个超越了医生身份的、来自人性的建议。
王教授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和敬佩。
他明白,我问出这句话,代表我已经抛弃了所有幻想,在寻求最真实的可能性。
“程小姐,如果经济条件允许,我会选择方案B。”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那百分之十的提升,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希望。但如果经济条件不允许,强行选择方案B,可能会拖垮整个家庭。医学,有时候不仅仅是科学,也是一门经济学。”
他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我站起身,对着王教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王教授。我明白了。请您给我一点时间,和家人商量一下。”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程秀娟紧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桉桉,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八十万啊!那医生都说了不保证管用!咱们不能把钱往水里扔啊!你爸现在这样,说难听点,就是个拖累,咱们尽到心就行了,犯不着把活人也拖死啊!”
她的真实面目,在“八十万”这个数字面前,终于暴露无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姑姑,”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不是说,要用最好的药吗?”
程秀娟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案B,就是最好的药。”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八十万,换一个希望。现在,这个选择题,我交给你来做。”
04
程秀娟的脸色,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调色盘,从涨红到煞白,最后定格在一种尴尬的青灰色。
她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嘴里支支吾吾地找着借口。
“桉桉,话不能这么说……凡事都要量力而行嘛!我……我那不是心疼我哥,才说胡话的嘛!谁家能随随便便拿出八十万现金啊?”
“你家拿不出吗?”我平静地反问,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据我所知,你儿子,我表弟,上个月刚全款提了一辆五十多万的宝马。你和你姑父名下,还有三套房产,其中一套就在市中心,市值至少三百万。你们拿不出八十万?”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次精准的财务审计,将她的资产状况和她的哭穷言论放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讽刺。
这些信息,都是过去她在我面前炫耀时,我默默记下的。
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程秀娟的表情彻底挂不住了,她没想到我对她家的底细这么清楚。
“你……你调查我?”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恐和愤怒。
“调查?姑姑,这难道不是你每次过年吃饭时,都要在饭桌上嚷嚷得全家人都知道的光荣事迹吗?”我冷笑一声,“怎么,只许你炫耀财富,不许我记住事实?”
周围原本被她煽动起来的亲戚们,此刻都像被按了静音键,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研究走廊地砖的纹路。
人性的天平,在赤裸裸的金钱面前,总是摇摆得特别真实。
“我……那是我们家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程秀娟被逼到了墙角,开始口不择言。
“跟我爸有没有关系?”我步步紧逼,“我爸当年是怎么帮你们家的,需要我一件一件说出来吗?你老公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是谁把准备给我妈看病的救命钱,偷偷拿给你们去还债的?你儿子结婚,彩礼不够,又是谁把自己的养老金取出来,给你们凑数的?程秀娟,我爸把你当亲妹妹,可你是怎么当他妹妹的?”
这段尘封的往事,是我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当年我妈就是因为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才……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愈发冰冷。
程秀娟的脸彻底白了,她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所有的伪善和自私都无所遁形。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了,亲兄妹之间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应该的?”我几乎要气笑了,“好一个应该的。那现在,你哥躺在里面,需要八十万救命,你这个受了他一辈子恩惠的亲妹妹,帮衬一下,是不是也‘应该的’?”
我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
整个走廊鸦雀无声,只剩下呼吸机在ICU里发出的、有节奏的轻微声响,像一个冷漠的计时器,计算着生命的流逝,也计算着人性的凉薄。
程秀娟被我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瞪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言语上的交锋已经到此为止。
接下来,需要的是行动。
我不再看她,转身走到ICU的家属等候区,从包里拿出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和便携打印机。
这是我出外勤审计时的标配,没想到今天用在了这里。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姑姑,既然你觉得口头承诺不靠谱,那咱们就立个字据。”我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拟一份‘赡养权及财产继承权转让协议’。”
键盘的敲击声清脆而稳定,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协议内容很简单。”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由你,程秀娟女士,一次性支付我父亲程建国先生的全部医疗费用,包括但不限于方案B的八十万治疗费,以及后续所有康复、护理费用。作为回报,我,程桉,自愿放弃对父亲程建国的赡养义务以及他名下所有财产的继承权,包括他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从协议生效这一刻起,我爸,生老病死,都由你全权负责。”
我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你敢签吗?”
程秀娟彻底懵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撕扯的方式,哭闹、撒泼、道德绑架,但她万万没想到,我会直接把亲情做成一份可以交易的合同。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你疯了!你竟然要卖掉你爸!”她尖叫起来。
“我不是卖掉他,我是在给他找一个‘更好’的归宿。”我一字一顿地说,“一个能让他用上‘最好的药’的归宿。这,不是你一开始就要求的吗?”
我按下了打印键,便携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一张A4纸缓缓吐出,上面白纸黑字,标题触目惊心——
《关于程建国先生赡养权责及财产继承权转让协议书》。
05
白纸黑字的协议书,像一张冰冷的判决令,静静地躺在打印机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由我亲手敲下,冷静、客观,充满了审计报告般的严谨,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决绝。
我拿起那张还带着温热的纸,走到程秀娟面前,连同一支笔,一起递给她。
“姑姑,签字吧。”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最普通的生意,“你的账户信息,我现在发给你。八十万,今天之内到账。协议一式两份,我们签字,再找个见证人,即刻生效。”
程秀娟像见了鬼一样,连连后退,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摆着,仿佛我递给她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不签!我凭什么签!程桉,你这是要把你爸往火坑里推!你安的什么心!”她声嘶力竭地喊道,试图重新抢占道德高地。
“火坑?”我举着那张纸,纹丝不动,“方案B,八十万的治疗,百分之十五的苏醒希望,这是你口中的火坑?那方案A,每月三五万维持着,眼睁睁看着他各项机能衰退,最后在某一天因为并发症离世,这就是你所谓的孝顺?”
我的目光扫向周围的亲戚们,他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
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秤,只是平时习惯了和稀泥,没人愿意去称量罢了。
“我……我没钱!”程秀娟终于抛出了她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底牌,“八十万,你当是八十块啊!我哪里拿得出来!”
“你拿不出来,不代表你没有。”我收回协议,轻轻地折叠起来,放进包里。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开关,将我所有的外露情绪都收敛了起来。
“既然你不愿意签,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从现在起,我爸的治疗方案,由我一个人决定。方案A还是方案B,花多少钱,花谁的钱,都与你,以及在场的各位,再无任何关系。”
我转向那群亲戚,微微颔首:“各位长辈,今天辛苦你们白跑一趟。我爸这里有我,就不劳烦大家了。你们是继续在这里陪着我姑姑唱戏,还是回家,悉听尊便。”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王教授的办公室。
我需要去确认方案A的具体细节,去办理各种繁琐的手续,去面对那个没有奇迹的、残酷的现实。
我的背影,在他们眼中,或许是冷酷无情的。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走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程秀娟在我身后尖叫:“程桉!你站住!你这个不孝女!你会遭报应的!”
我没有回头。
报应?
如果眼睁睁看着母亲在痛苦中离世,而罪魁祸首却能心安理得地炫耀财富是一种报应,那我认了。
如果倾尽所有去填一个无底洞,最后落得家破人亡也是一种报应,那我也认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当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正准备敲门时,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我。
是我的表弟,程秀娟的儿子,那个刚提了宝马的林锐。
他一直默默地站在人群的角落,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脸色阴晴不定。
此刻,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既有被我戳穿家底的难堪,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姐,”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你真的打算放弃我舅舅了?”
我看着他,这个从小被程秀娟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儿子,这个享受了我父亲无数次“帮衬”的既得利益者。
“我不是放弃他,我是认清了现实。”我冷冷地回答。
“可……可那毕竟是百分之十五的希望啊!”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就在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时,他的下一句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他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姐,那套老房子,地段不错,听说快要拆迁了……如果你选方案A,我舅舅他……万一撑不了多久,那房子……是不是就直接由你继承了?”
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盯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算计的脸,突然明白了。
他们一家人,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我父亲的死活。
程秀娟的哭闹,是为了“名”。
她不想背上一个见死不救的骂名。
而这个林锐,他真正在意的,是“利”。
他害怕我选择方案A,让我父亲在短时间内离世,这样房产就顺理成章地归我。
他更害怕我选择方案B,万一,只是万一,那八十万真的起了作用,我父亲醒了过来,那房子,他们就更别想了。
所以,他现在拦住我,不是为了救人。
他是在权衡,哪种方案,对他们家最有利。
我的心,在那一刻,冷到了极致。
06
林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精准地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拆迁,继承……在他们眼里,我父亲的生命,已经被换算成了一套房子的估值。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荒谬到极致的笑。
“林锐,”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你是在提醒我吗?”
他被我的反应弄得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与其花八十万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不如保住那套确定的房子,对吗?”我替他说出了心里话,“你怕我爸死了,房子归我。又怕我爸活了,房子没你们的份。所以,你现在最希望的,是我爸就这么不好不坏地‘维持’着,一直维持到你们想到一个侵占房产的万全之策,对不对?”
林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没想到,他那点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被我如此赤裸裸地剖析开来。
“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他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我收起笑容,眼神冷得像手术台上的金属器械,“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我转身,不再走向王教授的办公室,而是重新走回程秀娟面前。
她看到我回来,以为我回心转意,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得色:“怎么,想通了?知道自己错了?赶紧给我认个错,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嚣,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从包里拿出了那份协议和笔。
“姑姑,我们再谈谈。”我的语气比刚才还要平静,“刚才的条件,对你来说可能太苛刻了。现在,我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新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林锐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他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将协议摊开,在空白处用笔迅速地写下几行字。
“新方案如下,”我举起协议,像是在展示一份中标文件,“你,程秀娟,不用支付八十万。你只需要支付方案A的费用,也就是每个月三到五万,直到我父亲生命终结。这期间,我放弃一切探视权,他由你们全权照料。”
程秀娟愣住了。
这个条件,听起来似乎……好了很多?
没有了那吓人的八十万,只是持续性地花钱。
“那……那房子呢?”她急切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房子,”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你签了这份协议,并且履行承诺,从我爸被医院确诊为‘脑死亡’的那一刻起,他名下的房产,就通过遗嘱赠与的方式,直接过户给你儿子林锐。我,程桉,自愿进行放弃继承权的公证。”
轰!
这个条件,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所有人都炸蒙了。
用每月几万块的持续投入,换一套市值几百万、并且即将拆迁的房子。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程秀娟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协议,眼神里全是贪婪。
她不敢相信,天下竟然会掉下这么大的馅饼。
“你……你说的是真的?”她颤声问道。
“白纸黑字,可以立刻找律师来公证。”我将笔再次递给她,“唯一的条件是,你必须保证我爸在医院里得到妥善的照顾。如果因为你们的疏忽,导致他提前离世,协议自动作废。而且,你们要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
我用一套房子作为诱饵,来购买我父亲余生的尊严和体面。
林锐也激动起来,他冲到他妈身边,压低声音催促道:“妈!签啊!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一个月几万块,咱们家撑得起!只要舅舅能多活几年,这房子就是咱们的了!”
程秀娟被儿子说得心花怒放,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
在她看来,我终于被现实压垮了,做出了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
她以为她赢了。
她颤抖着手,接过了笔,几乎没有再看协议上的条款,就准备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她的笔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那一瞬间。
“等等。”
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从ICU的门口传来。
我们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ICU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扶着一个穿着病号服、半边身子插满管子的老人,艰难地站在那里。
老人面色灰败,口角歪斜,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程秀娟手里的笔。
是我爸,程建国。
他竟然……醒了。
07
整个走廊,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形成一幅荒诞的浮世绘。
程秀娟举着笔,姿势僵硬得像一尊蜡像,脸上的贪婪和得意还未褪去,就被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所取代。
林锐张大了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计算了所有的得失利弊,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个被医生判定“苏醒率低于百分之五”的变量,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自己站了起来。
而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我看着那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却依旧努力站立的男人,那个我怨过、恨过、却又无法割舍的父亲,眼泪在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不是被医生判定深度昏迷了吗?
王教授和几个护士也闻声赶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王教授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我爸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切地检查着他的情况。
“奇迹……简直是医学奇迹……”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专业的震撼。
我爸没有理会医生,他的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锥子,死死地剜在程秀娟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因为中风后遗症,吐字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秀……娟……你……你……”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还能动弹的左手,颤抖地指着她手里的那份协议,“你……要……我的……房……子?”
程秀娟吓得魂飞魄散,“啪”的一声,笔和协议都掉在了地上。
她语无伦次地摆着手:“哥!不是的!你听我解释!是……是桉桉!是她逼我的!”
“逼你?”我爸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失望、愤怒和悲凉的光芒,“她逼你……签……字……卖……我?”
他虽然口齿不清,但脑子,显然是清楚的。
他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
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真正地深度昏迷。
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他的意识一直醒着,像一个绝望的囚徒,听着外面上演的这场亲情大戏。
“我……我……”程秀娟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指着我,做着最后的挣扎,“哥!是她!她说不给钱就不给你治病!还说要把你卖给我!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为我好?”我爸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牵动着他歪斜的面部肌肉,显得异常狰狞,“为我好……就是……惦记……我的……棺材本?”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清晰。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就要往下倒。
王教授和护士们赶紧将他扶住,手忙脚乱地把他弄回病床。
“病人情绪不能再受刺激了!家属都先出去!”王教授厉声喝道。
ICU的门再次关上,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走廊里,只剩下瘫软在地的程秀娟,和脸色煞白的林锐,以及一群噤若寒蝉的亲戚。
我缓缓蹲下身,捡起那份掉在地上的协议书。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一点,一点,撕得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程秀娟的头上、肩上。
“游戏,结束了。”我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姑姑,你想要的房子,没了。你一直标榜的亲情,也没了。从今天起,我爸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你这个妹妹。”
我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缴费窗口。
我爸醒了。
这意味着,那八十万,我必须得去凑。
哪怕是砸锅卖铁,哪怕是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
因为,就在刚才,我爸看向我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除了愤怒,我还看到了一丝……愧疚。
这份愧疚,对我来说,比那套房子,比所有的一切,都重要。
身后,传来林锐扶起程秀娟的声音,和她断断续续的、不知是真是假的哭嚎。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就在我走到缴费窗口,准备咨询贷款和分期付款事宜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声音。
“请问,是程桉小姐吗?”
“我是,您是?”
“我是市律协的张律师。”对方的语气非常客气,“我们受一位故人的委托,处理一份遗赠。今天刚刚收到消息,触发了遗赠的生效条件。需要跟您确认一下,您的母亲,是不是叫苏婉?”
我的心,猛地一跳。
苏婉,是我妈妈的名字。
08
张律师。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一个尘封的角落。
我想起来了,我妈还在世时,确实有一位关系很好的朋友,是做律师的。
只是后来我妈病重,渐渐断了联系。
“是……我是苏婉的女儿。”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就没错了。”张律师的语气依旧沉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服的慰藉,“程小姐,是这样的。您母亲苏婉女士,在去世前一年,曾在我这里设立过一份遗嘱和一份附带条件的信托基金。”
信托基金?
遗嘱?
我彻底愣住了。
我妈只是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她怎么会懂这些复杂的东西?
而且,她去世时,家里早已为了她的病被掏空,哪里还有钱去设立什么基金?
“张律师,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妈她……”
“没有错。”张律师打断了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苏婉女士当时告诉我,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知道家里的情况。她不放心你,尤其是担心她走后,你会受你父亲那边亲戚的欺负。”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所以,她将她父母,也就是你外公外婆留给她的一件遗物,委托我进行了处置。那是一幅古画,并不算特别名贵,但在圈内也有一定的价值。处置所得的款项,扣除税费后,大约是九十多万。这笔钱,她没有直接给你,而是设立了一个定向信托。”
张律师继续解释道:“这份信托的触发条件非常……特别。它规定,这笔钱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能解封。第一,你结婚成家时,作为你的婚嫁基金。第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在你父亲程建国先生,遭遇重大疾病或意外,而程家的亲戚,特别是程秀娟女士,明确表示拒绝承担或无力承担其医疗费用时,这笔钱将作为你父亲的专项治疗资金,由你全权支配。”
我呆立在原地,感觉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我妈……她竟然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为我布下了这样一个局。
她算到了一切,算到了我爸可能会有这么一天,算到了程秀娟靠不住,甚至算到了我可能会被逼到绝境。
她用她最后的力量,为我铸造了一面最坚固的盾牌。
“张律师……我……我现在就需要这笔钱。”我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我爸他……刚抢救过来,后续需要大笔的治疗费。”
“我就是为此事而来的。”张律师说道,“我们有专门的渠道,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您和您父亲的情况。今天医院发生的一切,我们的调查员都已经取证完毕,完全符合信托的触发条件。相关的法律文件和资金划转手续,我已经在办理。预计最快明天上午,款项就能打到您指定的账户上。”
“谢谢……谢谢您……”我攥着手机,除了谢谢,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不用谢我,这是苏婉女士对你深沉的母爱。”张律师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感慨,“她还给你留了一封信,我稍后会派人送到医院给您。程小姐,请节哀,但更要坚强。你母亲为你铺好了路,你要勇敢地走下去。”
挂掉电话,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这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悲伤的泪。
这是一种被爱意包裹、被温暖融化的泪。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妈妈的爱,一直像一颗恒星,默默地守护着我,穿越了生死的距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擦干眼泪,重新站了起来。
我的腰杆,从未像此刻这样挺直。
我走到依旧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的程秀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姑姑,”我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刚才在会议室,王教授推荐的方案B,那个八十万的进口药,我决定用了。”
程秀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恶毒和不信:“你用?你拿什么用?程桉,你别在这里打肿脸充胖子了!你……”
“我用我妈留给我的钱。”我打断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一笔,你永远也想象不到的钱。”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那张扭曲的脸,径直走向王教授的办公室。
这一次,我的脚步坚定,而有力。
身后,是程秀娟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不可能……苏婉那个女人……她怎么会有钱……不可能的……”
09
当我把决定告诉王教授时,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又带着一丝担忧的复杂表情。
“程小姐,你能做出这个决定,我很高兴。这意味着我们能为病人争取更大的希望。”他诚恳地说道,“但是,八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这只是第一期的治疗费用。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可能是一场持久战。”
“我明白,王教授。”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钱的问题,我已经解决了。请您立刻安排用药,所有流程,我都会全力配合。”
我的这份笃定,让王教授也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立刻开始联系药剂科、安排治疗方案,整个医疗团队高效地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是以医院为家。
白天,我守在ICU外,透过探视窗看着父亲在各种仪器的包围下安静地沉睡;晚上,我就在走廊的长椅上蜷缩着过夜。
张律师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上午,九十二万三千七百元,分文不少地打进了我的银行卡。
看着那一长串数字,我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张律师的助手也送来了妈妈留给我的信。
那是一个泛黄的信封,里面的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是我熟悉的、妈妈那娟秀的字迹。
“我的桉桉: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应该已经离开你很久了。请不要为我悲伤,死亡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我只是担心你,我那外表坚强、内心柔软的女儿。我了解你的父亲,他善良,但耳根子软,没有主见;我更了解他的家人,那是一群被贫穷和自私扭曲了心性的人。妈妈没有给你留下万贯家财,只给你留下了这笔‘救急’的钱。我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它。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它能成为你的底气,让你在面对那些豺狼时,不必卑躬屈膝,不必用你的未来去交换一份虚伪的亲情。桉桉,记住,永远不要低估人性的恶,但也永远不要丧失爱与被爱的能力。保护好自己。爱你的,妈妈。”
我把信纸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妈妈的体温。
这封信,比那近百万的存款,更能给予我力量。
父亲的治疗开始了。
进口的药物通过静脉,一点一滴地注入他的身体。
高压氧舱、神经电刺激……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程秀娟和林锐,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在医院出现过。
其他的亲戚,也像商量好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ICU外,只有我一个人,显得格外冷清。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孤单。
半个月后,奇迹再次发生。
父亲的眼皮,开始出现轻微的颤动。
又过了一周,他能在护士的呼唤下,缓缓地睁开眼睛。
虽然依旧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但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清明。
王教授说,这是一个极好的信号,证明方案B起效了。
药物和治疗正在修复他受损的神经系统。
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隔着玻璃窗看着他。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慢慢地转动眼球,看向我。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微微地、微微地,对我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
但在我眼中,那比世界上最灿烂的阳光还要温暖。
我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
又是半个月过去,父亲被转出了ICU,进入了康复病房。
他已经可以进行简单的吞咽,左边的手脚也有了一些知觉。
虽然康复之路依旧漫长,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这天,我正在给他喂食营养餐,病房的门,却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程秀娟和林锐,去而复返。
他们俩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特别是程秀娟,眼窝深陷,像是好多天没睡好。
“哥!”程秀娟一进门,就扑到病床前,挤出几滴眼泪,“你受苦了!都怪我,那天我是被程桉那个丫头气糊涂了,才说了胡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我爸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默默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林锐则直接走到了我面前,他的眼神复杂,盯着我手里的碗。
“姐,”他开口道,“我听说舅舅情况好转了。我们……我们想把他接回家去照顾。总住在医院,花销太大了。”
我停下喂食的动作,抬起头,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接回家?”我反问道,“你们有专业的护理知识吗?你们知道怎么做康复训练吗?你们知道怎么处理他身上的留置导管吗?还是说,你们只是觉得,把他接回去,就能重新掌握对我爸的‘控制权’,顺便再打起那套房子的主意?”
林锐的脸涨得通红:“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我们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我冷笑,“你们的心是什么颜色,我爸最清楚。他现在情况刚好转,你们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是怕他哪天恢复了说话能力,把你们当年做的那些好事,都公之于众吗?”
我的话,像一把刀,再次精准地戳中了他们的痛处。
程秀娟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程桉!你别欺人太甚!他是我哥!我照顾他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站起身,与她对峙,“那当初让你签字救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天经地义?现在看到我爸有希望康复了,你们就跑回来说天经地义了?程秀娟,你们家的‘天经地义’,还真是挺会挑时候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我爸,突然发出了含混的声音。
“滚……”
他看着程秀娟和林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都……滚……”
10
“滚。”
这一个字,虽然含混不清,却像一道惊雷,在病房里炸响。
程秀娟和林锐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病床上的程建国,仿佛不相信这个字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哥,你……你说什么?”程秀娟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不甘和恐惧。
我爸没有再看她,而是用那双恢复了一些神采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然后,他努力地抬起他那只稍微能动弹的左手,向我伸了过来。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选择。
我没有犹豫,走过去,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布满针孔、冰冷而又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用力地蜷缩了一下,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它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立场。
程秀娟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明白,她和她哥之间那点本就脆弱的兄妹情分,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了。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表演,都成了一个笑话。
“好……好……程建国,你行!”她指着我爸,又指着我,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你们父女情深!我算是看透了!我为了你,里外不是人!你倒好,就向着这个六亲不认的丫头!以后你的死活,都别再来找我!”
说完,她狠狠地跺了跺脚,拉着还想说些什么的林锐,摔门而出。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我握着父亲的手,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由于激动,还是后怕。
“爸,都过去了。”我轻声说。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眼角,却有浑浊的泪,缓缓滑落。
我知道,这滴泪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有对妹妹的失望,有对女儿的愧疚,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自己前半生识人不清的悔恨。
从那天起,我爸的康复进度,仿佛按下了加速键。
他的求生欲变得异常强烈。
每一次痛苦的康复训练,他都咬着牙坚持。
从一开始的翻身,到后来的坐起,再到在我的搀扶下,勉强站立。
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凝聚着巨大的努力。
我的生活,也进入了一种全新的、忙碌而充实的节奏。
我辞掉了那份高薪但耗尽心神的审计工作,找了一份可以在家办公的财务顾问兼职。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和照顾父亲。
我们一起看电视,我给他读新闻,他会用简单的“嗯”或“摇头”来回应。
阳光好的下午,我会用轮椅推着他去医院的小花园里晒太阳。
我们很少谈及过去,更不提程秀娟一家。
那段经历,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虽然不再疼痛,但永远留在了那里。
我们都默契地选择,让它留在过去。
半年后,父亲已经可以在我的搀扶下,说出一些简单的词语。
虽然依旧口齿不清,但我们之间的交流,已经基本没有障碍。
那套老房子,也迎来了拆迁的消息。
我用拆迁款,在医院附近买了一套带电梯的小房子,方便照顾父亲。
剩下的钱,足够支付他后续漫长的康复费用。
生活,似乎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我们搬进新家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林锐发来的一条短信。
短信很短,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恶意。
“姐,恭喜你啊,独吞了拆迁款,现在成了富婆。不过你也别得意,我妈说了,她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我舅舅当年把给我妈看病的钱拿去给我爸还赌债的事,你不会忘了吧?我这里可还留着当年的借条。你说,要是我把这借条‘不小心’让我舅舅看到了,他那刚有点好转的身子,还能不能受得住这个刺激?”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脚冰凉。
我忘了,人性之恶,是没有底线的。
他们输了金钱,输了亲情,就想用最卑劣的手段,来摧毁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
我删掉了短信,没有回复。
我走到父亲的房间,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苍老而安详的脸上。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有些人,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他们要战,那便战。
我不仅要让我爸好好地活下去,我还要让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为他们的贪婪和恶毒,付出应有的代价。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找到了张律师的电话,拨了过去。
“张律师,您好。关于我母亲当年留下的那份信托,我有一些新的想法……”
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它。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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