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冬末,福州开往莆田的绿皮列车刚停,站台上一个中年男人追着车窗喊:“良模,记得吃饱!”火车开动,白色蒸汽遮住了儿子的笑脸,也埋下了一桩日后震动全国的大事。
知青离乡潮声势正盛,1700多万年轻人陆续踏上泥泞的田埂。呼啸的口号之外,更多的是现实的饥饿与孤独。李庆霖,那位站台上的父亲,当时不过是一名教小学语文的普通老师,除了粉笔,他几乎没有第二件像样的家当。
四年过去,乡下生活的艰涩一点点传回家中。儿子李良模在插队点种番薯,常常连咸菜也配不起。收到儿子“两个馒头分三顿”的来信后,李庆霖彻夜无眠。他心想:号召下乡是对的,可总不能让孩子们饿到失了志气。
1972年12月,李庆霖拿出课余攒下的几页稿纸,写成一封两千余字的长信。他不讳言苦处:“若无基本口粮与衣被,青年难安心务农,日久更生怨声。”字里行间,既有教师的平实,也有父亲的焦灼。
寄给谁?直投中南海风险极大,石沉大海亦有可能。那时北京电台不时播报王海容陪同外事活动的消息,李庆霖抓住这一线机会,在信封上写下“外交部转王海容同志,请代呈”。地址填得极简,却正好避开层层关卡。
信件北上后迟迟没有音讯。五个月,日历一页页撕去,李庆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同院教师劝他别多想,他只苦笑:“箭已离弦,收不回了。”
1973年4月25日,中南海游泳池畔,王海容将这封略显粗糙的信双手递给主席。伟人伏案浏览,刚读数行便停住,鼻梁眼镜微微起雾。他轻声说:“这是真实的情况。”随后,一行遒劲小字落在信纸背面——“全国这类事件很多,应统一解决。先寄三百元,以解燃眉。”
当晚,毛主席交代汪东兴,从自己的稿费里拨出300元,以中央办公厅名义速寄福建。同日,他口头指示国务院与人事、财政部门着手研究知青生活补助,务必给出切实办法。
福建的邮差擦了两遍自行车铃,5月10日上午将中央办公厅回信送到下林小学。拆信那刻,李庆霖手指发抖。他先看到的是300元汇款单,随后才是主席亲笔批示的誊抄件。那一瞬,他愣了好几秒,才喊来妻子:“看看,真的来了!”
“这钱不能动。”他用红绸包好,小心吊在屋梁正中。孩子们半夜起夜,昂头都能望见那一抹红亮。村里人闻讯,放下锄头赶来看个究竟,屋里屋外挤得水泄不通。老人伸手摸红绸,小伙子则读那张批示,脸上写满敬佩。
热闹之外,也有人坐立不安。莆田县里几位主管知青事务的干部被点名要求写情况报告。此前,他们对求助信件多以“支援要靠自力更生”一语带过,如今再无人敢轻描淡写。
调查结果很快上报福州。巧的是,国务院内部正开碰头会,讨论知青安置与粮食配给制度。周恩来批示:各地凡有欺压、克扣、体罚知青者,公安部立即核实,依法处理,切忌敷衍。短短三周,多地干部受到处分,个别恶性案例被移交司法。
政策层面也有新动作。1973年9月起,福建、江苏、黑龙江等省陆续发放“知识青年生活补贴”,标准虽不高,却足够保障米面油。北京还调整了知青返城审核程序,允许家庭确有困难者优先调回。
李良模所在的大队,用补贴置办了两台手扶拖拉机,他被推举为驾驶员,日工分也随之增加。年底分红时,他寄回一封信,信里只写了两句话:“爸,吃得饱了;爸,心里稳了。”李庆霖读完,悄悄把信夹进那张300元汇款单旁边。
更大的影响在更远处。中央统筹后的第二年,全国下乡知青的口粮指标普遍提高一成,冬衣布票也跟着增加。对许多人来说,那三百元只是数字,可它背后传递出的态度,像一记沉稳的锤,敲开了早已堵塞的缺口。
暮色降临时,下林小学的教室灯光仍亮。黑板上粉笔字写着《七律·长征》,粉末在灯下闪光。李庆霖站在讲台,望向窗外稻田,不语良久。曾经的忧患从未消失,却被实实在在的行动削弱。当年一封“告御状”,最终让千万人少挨了一顿冻、少挨了一顿饿,这便是他当老师以来教过的、最动人的一堂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