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败退——莱特湾之战中的栗田舰队（日方视角）（1）|两栖攻击舰|巡洋舰|战列舰|栗田舰队|美军|联合舰队|莱特湾之战

一、乾坤一掷的决战：“狼来了”

1944年6月，联合舰队在马里亚纳海战中惨败，日本规划的所谓“绝对国防圈”被突破，联系本土与南洋间的交通线彻底暴露在美军面前。当时日本本土的一切生产和战备措施都仗南洋的资源，因此“生命线”必然成为双方斗争的焦点。有鉴于此，大本营判断:本土及与南洋交通线上各点均有被美军舰队攻击的可能。在马里亚纳战后一个月的7月21日，大本营要求加强菲律宾、台湾、西南诸岛、本土和千岛群岛的防御，准备在这些地区遭到攻击时，集结陆海军力量粉碎美军的进攻矛头，这就是“捷号作战”，菲律宾、联络圈(台湾、西南诸岛)、本土(除北海道)和东北(北海道、千岛群岛和库页岛)方向上的作战分别称为捷1、2、3、4号作战。新上台的小矶国昭内阁幻想通过这样一次决战重创美军的力量，使之知难而退、回到谈判桌上来，“体面”地结束战争。

不论设想如何，就作战而言，海军无疑是“捷号作战”的主力和先锋，因此联合舰队开始详细筹划这场乾坤一掷的命运之战。按照中途岛海战之后的经验，这场决战应当是以舰载航空兵为主力的航空决战，但在马里亚纳海战中，日本花费近两年时间，苦心培养和训练的舰载航空兵已经损失殆尽，依靠机动部队遂行航空决战的企图已然破产。面对迎头而来的美军航母舰队，日本海军不得不改变策略。就在7月21日当天，大本营海军部下达了作战准备计划，要求以陆基的基地航空部队为航空决战主力，航母机动部队和其他水面舰队为辅，在防御作战中歼灭前来进攻的美国舰队。

航行的第38特混舰队第3大队，为首的是独立级轻型舰队航母“兰利”号，其次埃塞克斯级的首舰“埃塞克斯”号

当时美军一般先用航母编队攻击防御地区的航空基地、削弱当地的防御力量，然后实施登陆，因此，大本营要求基地航空部队成纵深配置、注意隐蔽力量，不过早投入作战。等到美军确定登陆意图时，再以全部力量出击，对敌航母部队和登陆船团实施决定性打击。此外，大本营判断美军选择菲律宾为目标的可能性最大，所以按照备战计划，联合舰队要将舰队主力配备于西南方向(即菲律宾方向)，一部(含航母机动部队)部署于本土。主力将视美军的动向，或向西南诸岛进行反击，或向菲律宾方向反击。本土的部队机动配合，策应基地航空部队的作战。

8月4日，联合舰队正式推出了《联合舰队在捷号作战中的作战大纲》 (以下简称《大纲》)。《大纲》首先明确了“在捷号作战决战水域，迎击歼灭来攻之敌，确保不败之战略态势”。同时，因为大本营判断菲律宾遭攻击的可能最大，《大纲》还集中地规划了在菲律宾水域作战的方案，即基地航空部队(第1、2航空舰队为主)在遭到敌机动舰队单独攻击时，应实施“富于机动的短暂切实的攻击，奇袭敌军，努力渐减之，且尽量避免兵力损耗。但如能歼灭敌军，则基地航空队应独力歼灭敌航母”。

水面舰队则分成三大部分，包括第1、2游击部队和机动部队，前者驻扎在林加锚地，后两者在本土的内海锚地。当发现美军有前来进攻的迹象时，第1、2游击部队分别前进至待机阵位，机动部队则在内海待机，随时准备出击。如果美军已经开始实施登陆，则“第1游击部队策应基地航空兵的航空歼灭战，对敌之登陆地点，实施突入作战。第2游击部队及机动部队本队负责将敌人牵制于北方”。至此，日本海军完成了捷1号作战的战略规划，只等美军前来攻击了。

1944年9月离开美国西海岸的"提康德罗加"号航母，在莱特湾海战中隶属第38特混舰队第1大队。

反过来看，美军对于马里亚纳作战完成之后选择哪个目标一直存在争论。美国人的作战计划源自1943年“三叉戟会议”上的《战胜日本战略计划》，该计划的基础是1942年底修改确定的原战前“橙色计划”。计划提出，1943~1944年，麦克阿瑟和尼米兹分别从西南太平洋和中太平洋发起反攻，两支攻击箭头将在菲律宾会合。然而在1944年初，美军内部的意见就分成两派:以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尼米兹上将为首的中太平洋路线派认为，应该进攻台湾和吕宋岛，放弃解放整个菲律宾的计划;而一贯坚持西南太平洋进攻路线的西南太平洋战区司令麦克阿瑟上将认为，应该解放菲律宾，双方一直争执不下。

在马里亚纳战役接近尾声、制订下一步作战目标时，两种意见更加尖锐对立起来。为了确定下一步目标，就在日本大本营规划“捷号作战”之时，7月26~27日，美国总统罗斯福在珍珠港召开了军事会议。在会上，能说会道的麦克阿瑟成功地说服了总统:放弃登陆台湾岛，进军菲律宾。然而，进攻菲律宾的方案在参谋长联席会议遭到海军参谋长金上将的抵制，拖延了一个多月，最后以夺取部分菲律宾的妥协方案出台而暂时告终。9月12日，哈尔西率领的第3舰队在空袭菲律宾时发现当地日军防御薄弱，立即提出迅速在菲律宾水域登陆的建议，这一建议马上得到批准。

于是，美军集结了史上最庞大的舰队包括16艘航母、18艘护航航母，12艘战列舰、26艘巡洋舰、169艘驱逐舰和护航驱逐舰以及几百艘登陆和辅助舰只。美军将舰队分成2支，一支为哈尔西上将指挥的第3舰队，归尼米兹指挥，主要是快速航母和高速战列舰为核心的机动部队，当西南太平洋部队实施攻占菲律宾群岛中部作战时，负责“掩护和支援在莱特湾的行动”，“消灭在菲律宾或威胁菲律宾地区的敌海军和航空兵”;一支为金凯德中将指挥的第7舰队，归麦克阿瑟指挥，主要是慢速战列舰为核心的岸轰部队和登陆船团，负责“与第6集团军指挥官协商，运输和组织登陆舰队在莱特湾-苏里高海峡水域登陆”。美军的目标直指莱特岛--“狼”真的来了!

遭质疑的作战计划

按照大本营海军部的要求，联合舰队在马里亚纳海战后剩余的主力早在7月底就集结到了新加坡附近的林加锚地。由于马里亚纳海战中双方舰队一直保持远距离，主要使用舰载航空兵进行战斗，而美军又因为过分谨慎地防御登陆滩头，没有真正对日本舰队进行足够的打击，因此联合舰队多数舰只保持完好。他们匆匆在本土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改装、保养、维修和补给之后，立即抵达了林加锚地。旋即按照重组的要求，舰队以第2舰队为核心组成了第1游击部队(以下简称“1游”)，隶属机动舰队。

该部集中了联合舰队所剩的精华，包括5艘战列舰、11艘重巡洋舰及其他近20艘辅助舰只。从数量而言，1游拥有当时日本海军所剩战列舰的56%(5:9)，重巡洋舰的85%(11:14)，总吨位接近40万吨，包括当时世界最大的战列舰大和级，总共拥有18门460毫米、8门410毫米、16门356毫米和100门203毫米巨炮，一次单舷投射弹药量超过53吨。这支具备强大炮火打击能力的舰队由第2舰队司令长官栗田健男中将指挥，因为日本陆海军习惯以某一部队的指挥官来称呼该部队，因此1游又可称为栗田部队。

位于新加坡南面的林加锚地对1游来说是个理想的驻扎地:

首先，该地位于日本南洋控制区的腹地，远离美军威胁,部队可以得到充分休整;其次，该地距离婆罗洲和苏门答腊石油产区很近，补充燃料比较方便，虽然缺乏精炼设备无法提供重油，但该地出产的原油质地较轻，可以供船用主机勉强使用;

再次，附近有相对较深的开阔水域，适合舰队进行大规模作训，同时水文条件要比塔威塔威锚地更不利潜艇作战，相对安全；

最后，林加锚地距离新加坡十分近，当地有完善的军械库和船坞等维修设施，需要进行小规模改装或受损的军舰不必返回本土就可以进行改装和修理。

停泊在柱岛锚地的超级战列舰“大和”号与“武藏”号。战争进行至此时，联合舰队的机动部队已损失殆尽，但传统的战列舰部队却基本完好。虽然舰载机对水面舰艇的威胁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但联合舰队一方也是别无选择

但是，这里也有两大缺点:一是距离战场比较远，一旦开战需要先航行到婆罗洲、科龙或吉马拉斯等前进基地;二是距离本土比较远，因此军火和军械供应相对困难。

当然，对1游来说，下一步作战具体是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一切训练和磨合都要以实战为准。8月4日下达的《大纲》规定，1游将作为决战的辅助力量投入到一场攻势防御中。在整个决战计划中，它是辅助力量;在单独的水面作战任务上，它又是主力。它可能遭遇两种情况:或是配合航空部队，扫荡被航空部队重创的美军航母舰队，然后消灭登陆船团;或者是在航空兵掩护下直接突入登陆场，消灭登陆船团。对他们来说，美军运输船是首要目标。

对这样的计划，舰队内部一片哗然。要知道在日本海军的指导理论里，从来都是“舰队决战论”一统天下。日本海军早年在黄海、对马两战中取胜，奠定了战争的胜局，尤其是后者，一直被日本海军奉为胜利的典范。因此，通过一场歼灭敌舰队的作战来获得战争胜利是日本海军神圣不可侵犯的信条，并贯彻于海军教育之中。在当时的日本，就连一年级小学生都知道这条原则。自己的舰队不用于和敌舰队作战，却去打什么运输船，这让顽固到一根筋的日本海军军官们无法接受。尤其现在的第2舰队，不仅继承了原第2舰队夜战主力的衣钵，还拥有包括大和级战列舰的第1战队，成为原第1、2舰队的混合体。

第1、2舰队在日本战前坚持的与美国决战的“渐减战略”中，承担的正是与美舰主力决战的任务，所有的战列舰炮术军官和巡洋舰、驱逐舰鱼雷军官在接受培训时都是以与敌舰队作战为目标的。用大和级的460毫米大炮以及巡洋舰上威力强大的九三式氧气鱼雷去对付运输船，在他们看来不仅是一种浪费，而且是彻头彻尾的不务正业。因此、指挥大和、长门级战列舰的第1战队司令字垣缠中将、有联合舰队第一炮术专家美誉的“武藏”号舰长猪口敏平少将与一大批军官都强烈反对这种作战方式，要求改变作战计划。

在8月10日举行的联合作战会议上，大本营代表、作战计划的实际制订者之一神重德大佐(时任联合舰队先任参谋)遭到了第2舰队参谋长小柳富次少将(水雷系统出身)的严厉质询，小柳毫不客气地质疑大本营作战思维的过于简单。他认为，运输船团是美军严密保护的，必然动用主力来拦截，因此质问:“如果我们在途中遇到了美国舰队主力怎么办?(在运输船团和美舰主力之中)我们该选择哪个作为对手?”进而要求干脆专心主力决战。神重德虽然一贯以气焰嚣张著称，但此时面对舰队的压力，也只好表示:“这是件大事，我需要去问一下丰田长官。”

第2舰队参谋长小柳富次少将

不仅如此，从《大纲》来看，这场作战的实际规划存在严重问题。在当时的情况下，谁都无法保证日本能否取得航空决战的胜利或优势，所以1游突入登陆场的作战很可能要冒大风险。届时能否成功突入，完全要看北方诱敌舰队能否引诱成功。就这点而言，计划本身过于理想化。此外，除去美军的航空威胁外，穿越菲律宾群岛之间那些狭窄的海峡时还极易遭到潜艇伏击。纵然诱敌成功、栗田部队也九死一生突入登陆场，但完成任务后又如何应付清醒过来的美军舰队呢?计划本身对此并无详细的说明，也就是说，1游根本就是要以自己的牺牲来最大限度地完成任务。这种违反常规的荒唐的“特攻”作战能否成行，自然引起理性军官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