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在北京中南海勤政殿外的草坪上,许世友正与几名老战友谈笑。授衔名单已经贴出,大家一边抽烟一边指点名字。忽然有人说起:“听说胡奇才这回又要被破格记大功。”许世友扬了扬眉,却并未接话,只是抖掉烟灰,目光越过人群,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川西山道。那一年的走错路,差点要了一个团的命,也差点埋了胡奇才自己的前程。

1935年6月,川西雨季。茂县以北,青羌民居黑瓦连片。王树声在一栋大房里来回踱步,鞋底沾满泥。房门“吱呀”被推开,胡奇才刚迈过门槛,就挨了两记清脆的耳光。王树声憋了半夜的怒气终于找到出口,他的问责只有一句:“雁门关为什么跑成燕门关?”两巴掌打完,屋里静得只剩喘息。门口的警卫低头,不敢吭声。

事情要从千佛山阻击战说起。胡奇才带着32团死守咽喉,两个月寸步未退。刚一收尾,他接到军长王宏坤电话:调头去雁门关,与主力会合,务必夜行兼程。电话偏偏是胡奇才接的,团长那会儿去前面侦察,线路交待没细说“顺河上行”,再加雁、燕发音接近,误区由此埋下。部队摸黑开拔,河水映着星光,方向却彻底反了,直奔下游的燕门关。

天亮才惊觉误差,调头已来不及。电话铃响起,团长接通后,被迫把听筒递给胡奇才。王树声在那头吼得嘶哑:“你往南走什么?立即回茂县!”接着是急促提醒:“白天行军,小心敌机!”胡奇才简单应了声“是”,带队折返。下午四点,距离茂县十里,天空传来嗡鸣。轰炸机扑下,炸弹砸在河滩上,水柱冲天。士兵全体卧倒,唯有炊事员抱着行军锅露在外面,吓得半条命没了。好在上帝偏袒,这一次没有伤亡,只是惊魂未定。可错误路线导致的延误已无法掩盖,胡奇才被撤职成定局。

“部队纪律,出了纰漏就得担责。”胡奇才心里明白。可一想到自己连累全团挨骂,又丢了政委帽子,他还是闷声难平。更郁闷的是,当晚王树声追来,拎起皮带就要再抽,被身旁的陈再道拦下,才算作罢。后来,王宏坤和陈再道轮番劝解,加之无人伤亡,处分只停在撤职两字,但这已足够让胡奇才郁结。

此事不胫而走,很快传进了新任红四军军长许世友耳朵里。许这个人,耿直、护短,也讲兄弟情。他和胡奇才早在黄安城一役中结下生死交情。那次巷战,胡奇才还是排长,冲锋时胸口被子弹撞得一个趔趄,却爬起继续猛冲。战后搜身,许世友一摸,原来是一颗残手榴弹挡了子弹,连他都惊呼:“命真大!”自此,胡奇才成了他心里的“憨勇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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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老弟兄吃了冤屈,许世友先没急着发话,而是把副军长刘世模叫来:“你去看看他,别硬劝。告诉他,三十五团缺个政委,老许请他去挑担子。要是心里梗得慌,也可以来当我警卫,陪我喝两盅。”语气不重,却有分量。刘世模听明白了,转身进了临时宿营地。

傍晚,营地外篝火跳跃,胡奇才独坐一侧,脚边叠着未拆的行军被。刘世模挪过去,低声道:“奇才,许军长让我捎句话——三十五团缺你,人家张德安带的那帮小子正等着个能压得住阵的政委。去不去,你一句话。要是心里还堵,就到军部当警卫,天天给老许倒酒也成。”

“我可不敢跟老许喝酒。”胡奇才嘴角抽了下,想起前年清江渡的那顿酒局——他被许世友硬灌得趴桌子,头痛了两天。想到在军部陪酒的凄惨光景,他猛地站起:“走,咱明早就上三十五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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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拂晓,薄雾未散,胡奇才整了整旧军大衣,跨上马,向三十五团驻地出发。许世友在远处看着,冲刘世模咧嘴一笑,算是交了底。

胡奇才接任的新岗位并不轻松。三十五团是红四军的尖刀,团长张德安一身是伤,脾气犟得像头牛,平日说一不二。刚见面,两人就因为能否夜袭磨西口起争执。张德安主张按预定时间出动,胡奇才却坚持侦察未明不能贸进。两人僵持到半夜,胡奇才一句“部队交给我,我负责”才让张德安哑口。天亮前,侦察排回报:敌人增援赶到。张德安挠头认了:“老胡,这次我服你。”自此,政委与团长的默契日益深厚。

时间往后推三月,嘉绒一带正酝酿大决战。许世友在军部策划突破穆坪口袋阵,三十五团被点名为攻坚先锋。许将胡奇才单独叫到地图前,只问一句:“有把握没有?”胡奇才抿嘴,答得干脆:“能打。”许世友点头:“只要你说行,我就放心。”

6月20日凌晨,山风掠过密林,三十五团分三路突入敌前沿。守军惊慌失措,未及成阵,火线便被撕开缺口。凌晨三点,穆坪失守。清点战果,三十五团全歼守敌一个营,缴获迫击炮三门,步枪三百余支。 许世友在战报上批示:“胡奇才建功厥伟,政委职务保存,并记大功一次。”那是他为老战友讨回公道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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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之余,战士们常拿“雁门关”“燕门关”打趣胡政委。胡奇才自己也不避讳,往往大笑两声:“错就错了,下回可再不能错。”张德安在旁接口:“多亏这一错,把胡政委送到咱这来了。”众人哄堂。

1949年春,渡江战役前夜,已任军长的胡奇才同许世友通电话。两人只说了几句军事部署,末了,许世友加上一句:“这回可别再走错江口。”陆军电台里传来熟悉的笑骂:“少来,这次绝不叫你有借口请我喝闷酒。”

从茂县那两巴掌,到华东大军横渡长江,十四年过去。将士更迭,战旗犹在。胡奇才的官复原职看似偶然,细究起来,却是战场友谊、人品与能力的汇聚。一次失误并未把他打倒,反倒成了砥砺。许世友的那句托言——“让他官复原职”——说轻描淡写,却分量千钧,也映照出红军岁月里那种识才、惜才的胸襟。今天翻检档案,依旧能看到当年战报上那行批示,墨迹虽淡,字里却全是刀光火气与袍泽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