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牛奶在晨光中冒着温热的白气,像往常一样摆在女儿嘉琪的座位前。
我看着婆婆董冬梅用她那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极其迅速地将一小撮白色粉末抖进去,然后用勺子搅了搅,勺柄碰到玻璃杯壁,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叮”一声。
她的动作熟练得让我心寒,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做完这一切,她左右张望了一下,侧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情,像是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又混杂着一丝心虚。
我站在厨房门外的阴影里,手脚冰凉,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那是我女儿的牛奶,今天是她中考的日子。而那个放药的人,是她口口声声叫着的“奶奶”。
几天前深夜她偷偷研磨药片的样子,和她此刻的背影重叠在一起。所有的怀疑、隐忍、以及昨夜女儿那句“奶奶最近对我特别好”带来的微弱希冀,瞬间被砸得粉碎。
愤怒像滚烫的岩浆在我胸腔里奔涌,几乎要烧穿我的喉咙。我想冲进去抓住她的手,想将那杯牛奶狠狠摔在她面前,想厉声质问这个老妇人到底想对我的孩子做什么。
但就在那一刻,我瞥见了旁边同样冒着热气的另一杯牛奶——那是给我侄子唐高畅准备的,他今天和嘉琪在同一时间,走进不同的考场。
一个冰冷、清晰、甚至带着残酷意味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我。
我的手比我的大脑先一步动作。
在婆婆转身走向孩子们卧室方向的几秒钟里,我像幽灵一样闪进厨房,心脏在耳膜里撞出惊雷般的巨响,手指却异常稳定地,将两杯牛奶的位置,对调了。
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在我听来,却如同丧钟。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不知道后果。我只知道,如果有人必须承受这份来自至亲的“特别关照”,那么,不该是我的嘉琪。
当侄子唐高畅仰头喝下那杯牛奶时,我看到婆婆眼角松弛的皮肤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放心的、甚至带着点期盼的微光。
而我,紧紧攥着女儿温热的手,站在一片即将降临的、毁灭性风暴的死寂中心,第一次清晰地预感到,这个家,今天之后,怕是要彻底碎了。
01
中考前一周的周末,惯例的家庭聚餐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心口。
丈夫郑绍辉早早就被婆婆电话催着去市场采购,说要多买点好菜,“给两个孩子补补脑子,最后冲刺了”。我听着他在电话里唯唯诺诺地应着,心里那股憋闷又涌了上来。
餐桌上,婆婆董冬梅坐在主位,俨然一家之主。她先夹了一只油光发亮的鸡腿,放进侄子唐高畅碗里。
“畅畅多吃点,看看这小脸,备考累瘦了。奶奶特意给你炖的,补元气,后天考场上才精神。”
她说话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眼神里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
唐高畅含糊地“嗯”了一声,头也不抬,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嫂子刘芳立刻笑着接话:“妈,您就别老惯着他了。畅畅,快谢谢奶奶。”
“谢谢奶奶。”唐高畅敷衍地说了一句。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我女儿于嘉琪。嘉琪正小口吃着青菜,坐得笔直,有些拘谨。
“琪琪啊,”婆婆的语调没什么变化,但那股热乎劲儿明显淡了,“最近复习得怎么样?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女孩子家,心思容易浮,要收收心。”
嘉琪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小声说:“还行,奶奶。”
“还行可不行。”婆婆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一碗汤,慢悠悠地说,“你哥——畅畅可是指着重点高中去的,你呢?能保住普通高中就不错了吧?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但也别不当回事。”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却字字扎人。嘉琪的脸微微涨红了,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粒。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胃里一阵翻腾。郑绍辉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递过来一个息事宁人的眼神。
我忍住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嘉琪碗里:“妈,琪琪最近很用功,几次模拟考都有进步。孩子尽力就好,咱们别给她太大压力。”
“压力?”婆婆瞥了我一眼,“我这叫给她压力?我这是提醒她认清自己。晓雪啊,不是我说你,当妈的心疼孩子没错,但也得有个度,别到时候考砸了哭都来不及。”
哥哥郑绍明打着圆场:“妈,吃饭吃饭,都少说两句。两个孩子都懂事,知道用功。”
嫂子刘芳也笑着说:“就是,琪琪挺乖的。对了妈,您上次给畅畅求的那个‘状元符’,我让他天天戴着呢。”
“戴着就好,心诚则灵。”婆婆脸上又有了笑意,“我在老家庙里可是捐了功德的,就盼着咱们郑家——哦,还有唐家,出个状元苗子。”
她这话,特意把“郑家”放在前头,又好像无意地捎带上唐家,听得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在这个家,孙子是宝,是延续香火、光耀门楣的希望;孙女呢?
大概只是个迟早要泼出去的水,好坏似乎都无足轻重。
嘉琪默默吃着那块鱼肉,不再说话。餐厅水晶灯的光照在她年轻的侧脸上,我能看见她睫毛轻微的颤动。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结束后,我收拾碗筷进厨房,郑绍辉跟了进来,低声说:“妈就那个脾气,老思想,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关心琪琪,只是不会说话。”
我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疲惫:“绍辉,那是不会说话吗?那是根本没把琪琪和畅畅放在同一个天平上。你感觉不到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毕竟是老人,让着点吧。就这几天了,考完就好了。”
考完就好了?我听着客厅里传来婆婆对侄子嘘寒问暖的声音,还有兄嫂附和的轻笑,心里沉甸甸的。
真的,会好吗?
02
距离中考还有三天。夏夜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
嘉琪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我起身想去给她热杯牛奶,劝她早点睡。走过客厅时,隐约听到厨房传来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么晚了,谁在厨房?
我放轻脚步,透过厨房虚掩的门缝看去。昏黄的顶灯下,婆婆董冬梅背对着门,站在料理台前。她身上穿着那件旧的深蓝色碎花睡裙,显得身形更加佝偻瘦小。
她面前摊开一张白色的油纸,手里正拿着一只小擀面杖,非常用力地、一下一下碾压着几颗白色的小药片。那碾磨的声音很细碎,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的动作有些急,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不时还紧张地回头看一眼厨房门口的方向。
我屏住呼吸,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她在干什么?那是什么药?
大概是碾好了,她小心翼翼地将油纸上的白色粉末聚拢,倒进一个拇指大小的、原本装喉糖的旧金属盒里。然后,她迅速地把油纸团起来,塞进垃圾桶底部,又用其他垃圾盖了盖。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松了口气,拧开水龙头匆匆洗了洗手。水声不大。
我赶紧后退几步,闪身躲进旁边卫生间的阴影里。卫生间的门开着一条缝,我能看到厨房门口。
婆婆走了出来,手里攥着那个小铁盒。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空茫,径直走回了自己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手心出了一层冷汗。那是什么药?她为什么要半夜偷偷摸摸地碾药片?给谁用的?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想起聚餐时她说给侄子求了“状元符”,想起她一贯的偏心,想起她对嘉琪成绩那种略带轻蔑的“关心”……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念头,像水底的暗影,缓缓浮了上来。
不,不会的。我立刻否定了自己。再怎么偏心,那也是她亲孙女。虎毒不食子。
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真的是她自己失眠用的药,老年人,有点奇奇怪怪的习惯和偏方,也说得通。
可我为什么还是感到一阵阵发冷?
那一晚,我几乎没怎么合眼。碾磨药片那细碎而执拗的声音,反复在我耳边回响。
03
中考前一天。清晨六点,天色已经大亮。
我因为昨夜没睡好,头有些昏沉,但生物钟还是让我早早醒来。想着今天要给嘉琪准备一顿寓意好、营养足的早餐,我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向厨房。
厨房里飘着米粥的香气,还有煎蛋的滋啦声。婆婆已经在了,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料理台上,并排放着两个干净的玻璃杯。
“妈,起这么早。”我打了个招呼,走到她身边,想帮忙。
“嗯,给孩子们弄点吃的。”婆婆头也没抬,专注地看着锅里金黄的煎蛋,“今天这顿早饭要紧,得吃好。”
她利落地把煎蛋铲出来,分成两个盘子。然后转身,从消毒柜里拿出牛奶盒,开始往那两个玻璃杯里倒牛奶。牛奶是温好的,冒着丝丝热气。
倒完牛奶,她放下盒子,手很自然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接着,她侧了侧身,背对着我,正好挡住了其中一个玻璃杯。
就是那一瞬间。
我看到她另一只手极快地从睡裤口袋里掏出那个眼熟的、拇指大小的旧金属盒,用指甲撬开一条缝,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一些白色的粉末落进了她面前的那杯牛奶里。
动作快得几乎像错觉。如果不是我昨夜亲眼见过那个盒子,如果不是我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
她放下铁盒,顺手拿起料理台上的一把干净勺子,伸进那杯牛奶里,迅速地搅动了几下。白色的粉末很快溶解在乳白色的液体中,消失无踪。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她做这些的时候,身体一直微微侧着,挡住了我大部分的视线,神情是那种日常的、略带疲倦的平静。
可我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真的做了。就在我眼前。在我女儿中考前一天的早晨,在她亲手为孙女准备的热牛奶里,放进了来历不明的药物粉末。
惊骇、愤怒、恐惧、以及一种彻骨的寒意,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我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才没有惊叫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勉强保持着一丝理智。
她搅匀了牛奶,放下勺子,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好像刚刚只是寻常地搅拌了一下。
她看到我站在原地,脸色似乎苍白,皱了皱眉:“站这儿发什么愣?还不去叫孩子们起床?时间不早了。”
她的语气平常,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指挥人的不耐烦。好像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我的幻觉。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转身朝嘉琪的卧室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那杯加了“料”的牛奶,就放在料理台上,氤氲着热气,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温暖。
而我,这个母亲,刚刚目睹了它被“加工”的全过程。
04
整整一天,我都魂不守舍。
送嘉琪去学校进行最后的考前准备和看考场时,我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看着女儿青春洋溢、带着点紧张又充满期待的脸,心如刀绞。
我能说什么?
说“你奶奶可能在你牛奶里下药”?
证据呢?
除了我亲眼所见,没有任何证据。
那个小铁盒,她一定藏得很好。
就算我闹起来,她会承认吗?
她大可说那是维C粉、钙粉,或者说我看错了。
在没有确凿证据、不知道那是什么药的情况下,贸然揭穿,只会打草惊蛇,让事情变得更糟,甚至可能激化矛盾,影响到嘉琪明天的考试状态。
我必须冷静,必须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晚上,嘉琪复习完,正在收拾明天考试的文具。我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她房间,状似随意地在她床边坐下。
“琪琪,这几天奶奶每天给你热牛奶,喝得习惯吗?有没有觉得……味道有什么不一样?”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
嘉琪把透明的笔袋拉链拉好,抬头看我,笑了笑:“没有啊,就是牛奶味。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我年轻时很像。我的心揪得更紧了。
“哦,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怕你喝腻了。”我顿了顿,装作闲聊,“奶奶最近对你好像挺上心的。”
“嗯,”嘉琪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欣慰和不解,“是挺奇怪的。以前奶奶都不怎么管我学习,最近老是问我复习得怎么样,还天天早上给我热牛奶,说喝了有精神。其实……”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还挺高兴的。感觉奶奶好像有点在乎我了。”
孩子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在为那一点点可怜的、虚假的“关爱”而高兴。她却不知道,那杯牛奶里,可能藏着怎样的祸心。
愤怒的火焰在我胸腔里灼烧,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焚毁。但我脸上还必须维持着平静,甚至要挤出一个赞同的微笑。
“是啊,奶奶是关心你。”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舌尖都泛着苦味,“明天考试,不管谁给你什么,吃的喝的,除了妈妈和爸爸给你的,别人给的……尤其是入口的东西,一定要格外注意,知道吗?”
嘉琪疑惑地看着我:“妈,你怎么了?说得这么严肃。在家里能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考试是大事,小心无大错。”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强忍着鼻尖的酸涩,“早点睡吧,养足精神。”
离开嘉琪的房间,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住那股想要立刻冲进婆婆房间质问、撕扯的冲动。
不行,不能冲动。我必须知道那是什么药,必须抓住确凿的证据。明天,就是中考当天了。
婆婆一定会再次下手。目标,只能是那杯早餐牛奶。
一个计划,在我冰冷的心底,慢慢成形。冰冷,而决绝。
05
中考当天。清晨五点,天色微熹。
我几乎一夜未眠,眼睛干涩发胀,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是一种冰封般的冷静。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惊动身旁熟睡的郑绍辉。
家里一片寂静。我像影子一样滑到厨房门口。
果然,婆婆卧室的门轻轻响动,她也起来了。我迅速闪身躲进厨房旁边的小储物间,虚掩上门,留出一道缝隙。
婆婆穿着那身深蓝色碎花睡裙,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打开了顶灯。昏黄的光线填满空间。她的神情有些肃穆,又隐隐透着一股紧张的期盼。
和昨天早上一样,她先准备了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片。然后,她拿出牛奶盒,将温好的牛奶,倒入两个并排摆放的干净玻璃杯。
牛奶的醇香弥漫开来。白色的蒸汽袅袅上升。
她放下牛奶盒,手再次伸向睡裤口袋。我的心跳骤然停止,呼吸屏住。
那个熟悉的旧金属小盒被掏了出来。她打开盖子,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完全背对门口,我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和手上的动作。
她将盒子倾斜,对着左边那杯牛奶,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里面剩余的白色粉末,全部抖了进去。
粉末簌簌落下,融入牛奶。
她抖得很干净,直到盒子里再也倒不出东西。
然后,她拿起勺子,伸进左边那杯牛奶里,缓缓搅动。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杯子,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那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却又透着一股让我毛骨悚然的偏执。
搅匀后,她把勺子放在右边那杯牛奶的杯沿上——这是一个无意识的标记。她似乎松了口气,看了看墙上的钟,转身,朝孩子们卧室的方向走去,应该是去叫他们起床。
厨房里,只剩下那两杯牛奶,在灯光下静静地冒着热气。左边那杯,是加了料的,勺子放在右边杯沿。右边那杯,是干净的,留给唐高畅的。
一切,都清晰无比,残酷无比。
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唐高畅。她所有的“关心”,所有的“特别准备”,都是为了把这不知名的药物,精准地送进我女儿于嘉琪的嘴里。在决定她命运的中考当天。
为了让她的宝贝孙子“更该出息”,她不惜对孙女下手。用这种下作、阴毒的手段。
昨夜所有的犹豫、最后一丝“或许是误会”的幻想,此刻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到底的绝望,和随之升腾起的、同样冰冷的愤怒。
我的女儿,我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呵护长大的女儿,在这个所谓的“奶奶”眼里,竟然是可以随意牺牲、甚至主动去“让出运气”的垫脚石。
就在婆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一刹那,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猛地拉开储物间的门,冲进厨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但我的手脚却异常稳定,甚至有些麻木。
我迅速拿起右边那杯干净的牛奶,放在左边位置。
再将左边那杯加了料的牛奶,放到右边。
然后,我将放在右边杯沿(现在对应的是左边那杯干净牛奶)的勺子,拿起来,随手放进了洗碗池。
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三秒。
做完这一切,我立刻退回到厨房门口,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百米冲刺。冷汗已经浸湿了我后背的睡衣。
我看着料理台上那两杯牛奶。现在,从位置上看,“左边”那杯是干净的,“右边”那杯是加了料的。而失去了勺子的标记,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
婆婆很快带着睡眼惺忪的嘉琪和唐高畅过来了。
“快快,洗脸刷牙,来吃早饭。牛奶趁热喝。”婆婆催促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两杯牛奶。
看到勺子不在杯沿,她愣了一下,但似乎没太在意,或许以为是自己刚才随手放在别处了。
嘉琪习惯性地走到平时坐的位置,拿起了左边那杯牛奶。唐高畅揉着眼睛,坐到了另一边,很自然地端起了右边那杯。
婆婆的眼神,紧紧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了唐高畅手中的杯子上。看着她的宝贝孙子端起了那杯她亲手“加工”过的牛奶,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快得像错觉。但那里面蕴含的放心、期待,甚至是一丝如愿以偿的满足,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而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我的女儿毫无防备地喝下那杯干净的牛奶。看着侄子唐高畅仰头,咕咚咕咚,将掺了不明药物的牛奶喝下去大半。
我的心里,没有轻松,没有报复的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凉,和沉甸甸的、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的罪孽感。
我知道,我亲手推开了一扇门,门后可能是万丈深渊。对这个家,对我自己,都是。
但那一刻,我没有后悔。一丝一毫也没有。
06
早餐在一种看似平常、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嘉琪小口喝完了牛奶,吃掉了煎蛋和面包,看起来状态不错,只是眼神里带着考前特有的紧绷。她放下杯子时,还对我笑了笑:“妈,我吃好了。”
“嗯,东西都检查好了吗?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我机械地重复着叮嘱,声音有些干涩。
“都好了,放心。”嘉琪背起书包。
另一边,唐高畅也喝光了他那杯牛奶,抹了抹嘴:“奶奶,今天的牛奶味道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说不出来。”
婆婆正在收拾盘子,闻言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上却立刻堆起笑容:“能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同一盒牛奶,温的。是你太紧张了,味觉都出问题了。赶紧的,别磨蹭,检查好东西。”
她催促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那个空杯子,然后迅速移开,拿起抹布用力擦着已经干净的桌面。
“哦。”唐高畅没再多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知道是不是起太早,有点困。”
“早上是有点困,待会儿到考场,冷气一吹就精神了。”嫂子刘芳走过来,替儿子整了整衣领,“别有压力,正常发挥就行。妈可是给你求了符的。”她说着,拍了拍儿子胸口衣服下面鼓囊囊的位置。
婆婆接口道:“就是,心诚则灵。咱们畅畅肯定行。”
郑绍辉和哥哥郑绍明也准备好了,一家人像是要奔赴某个重大的仪式,气氛凝重又故作轻松。我和嫂子分别最后检查了两个孩子的考试袋。
出门前,婆婆忽然又叫住嘉琪,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煮熟的鸡蛋,塞进她手里:“拿着,琪琪,饿的时候垫垫。好好考啊。”她的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嘱咐。
嘉琪有些意外,接过鸡蛋,点了点头:“谢谢奶奶。”
我看着那两个圆滚滚的鸡蛋,心里只觉得无比讽刺。一边是加了料的牛奶,一边是寓意“圆满”的鸡蛋。这个老人,她的心思到底扭曲成了什么样子?
两家人分别上了车,前往不同的考点。我和郑绍辉送嘉琪。车上,嘉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郑绍辉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我坐在副驾驶,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那杯牛奶……那到底是什么药?药效什么时候发作?会有什么后果?唐高畅会不会有事?如果,如果出了严重的意外……
不,不会的。
婆婆再偏心,再糊涂,她下的应该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
她只是想“让”嘉琪考不好,最大的可能,是让人嗜睡、头晕、精神不集中的药物。
比如……安眠药?
或者某些镇静剂?
可是,剂量呢?她碾了那么多药片,全倒进去了。一个成年人吃一片安眠药都可能昏沉半天,一个正在中考的十五岁少年,喝下也许相当于好几片剂量的粉末……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入冰冷的黑暗。
调换牛奶时那股决绝的勇气,此刻被后怕和恐惧侵蚀。
我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尽管他是婆婆偏心的受益者,尽管他的父母或许也默许甚至享受着这种偏心带来的好处,但他本人,是无辜的。
我变成了和婆婆一样的人了吗?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不惜将伤害转嫁给另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郑绍辉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关切地问。
“没……没事。”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可能有点晕车。开窗通下风吧。”
车窗降下,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在我汗湿的额头上,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和冰冷。
我们把嘉琪送到考点门口。那里已经聚集了大量的学生和家长,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和希望。
嘉琪深吸一口气,对我们挥挥手:“爸,妈,我进去了。”
“加油!别紧张!”郑绍辉大声说。
“正常发挥就好,妈妈相信你。”我上前抱了抱她,感觉到她年轻的身体微微发抖。
我用力抱紧她,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又说了一遍:“记住妈妈的话,除了你自己带的,什么别人给的东西都别吃别喝。”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松开我,转身汇入了涌入校门的人流。
我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然后,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家族群的聊天界面,一片寂静。还没有任何消息。
我知道,风暴正在另一所学校的考场里,悄然酝酿。而我,只能站在这里,等待着它席卷而来,将我们所有人吞没。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如此难熬。
07
上午的考试是语文,九点开始,十一点结束。
我和郑绍辉没有离开,就在考点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等着。
郑绍辉不时看看手机,家族群里依旧安静。
他有些纳闷:“怎么都没人说话?往常妈早该在群里问畅畅进考场了没,叮嘱这叮嘱那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可能都在专心陪考,顾不上看手机吧。”
实际上,我的手机几乎被我攥出水来。每过几分钟,我就要点亮屏幕看一眼。没有任何来自兄嫂或婆婆的询问,也没有任何关于唐高畅的只言片语。
这种反常的寂静,比喧嚣更让人不安。它像一片不断扩大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头顶。
十一点刚过,考生开始陆续出场。人群骚动起来,家长们伸长了脖子。很快,我看到嘉琪随着人流走了出来,脸上表情平静,看不出太多端倪。
“琪琪,这里!”郑绍辉挥着手。
嘉琪小跑过来,我们先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水递给她,问她累不累。
“还行。”嘉琪喝了口水,微微蹙眉,“题目有点难,不过我都写完了。就是……”她犹豫了一下,“考到一半的时候,我好像看到畅畅哥了。”
“什么?”我一惊,“你在考场看到畅畅了?他不是在二中考点吗?”
“不是在我们学校。”嘉琪摇头,“是在我们考场窗外,好像是……救护车?我低头写题呢,好像瞥到一眼有人被扶上车,背影有点像畅畅哥,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外套。不过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太紧张眼花了。”
救护车?!
我和郑绍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慌乱。郑绍辉立刻拿出手机:“我打电话给哥问问。”
他走到一边去打电话。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嘉琪的描述,像一把重锤,砸得我眼前发黑。真的是救护车?难道那药……药效那么强?还是引起了严重的过敏或不良反应?
不,不会的……我拼命安慰自己,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郑绍辉很快回来了,脸色异常难看,嘴唇都有些发白:“电话是嫂子接的……说畅畅在考场上突然脸色煞白,冒冷汗,说头晕得厉害,看卷子字都在晃,还犯恶心。监考老师报告了巡考,校医来看了一下,建议送医院检查……现在,现在人在市一院急诊室观察。”
嘉琪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是畅畅哥?他……他怎么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知道,突然就不舒服了。”郑绍辉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也吓坏了,“你大伯和奶奶都在医院。你妈……”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我们得赶紧过去看看。琪琪,你先跟我们一起过去,下午还有考试,到时候再从医院直接送你过去。”
我麻木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猛烈,直接击穿了考场,动用了救护车。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嘉琪担忧地看着窗外,郑绍辉眉头紧锁,不住地叹气。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但我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清晨厨房那一幕:婆婆抖入粉末时虔诚又偏执的侧脸,唐高畅仰头喝下牛奶时滚动的喉结,婆婆那抹几不可察的、满意的笑意……
还有我,我调换牛奶时,那冰冷而决绝的三秒钟。
是我。是我把本该由我女儿承受的未知伤害,精准地转移到了唐高畅身上。
急诊室外面的走廊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哥哥郑绍明蹲在墙边,双手插在头发里,肩膀垮着。
嫂子刘芳眼睛红肿,不住地抹泪,声音带着哭腔和压不住的怒火:“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医生说是药物引起的嗜睡和轻微中枢抑制,还有心慌……问他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他就说喝了杯牛奶!家里的牛奶能有什么问题?!”
婆婆董冬梅站在一旁,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死死咬住。她的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兄嫂。
看到我们过来,嫂子刘芳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猛地抬头,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但最终落在了婆婆身上。
“妈!”她的声音尖利起来,“畅畅那杯牛奶,是您亲手热的吧?啊?您到底在牛奶里放了什么?!您说啊!”
婆婆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眼神慌乱地四下游移:“我……我能放什么?就是牛奶!热的牛奶!芳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害我亲孙子不成?!”
“亲孙子?”嫂子刘芳惨笑一声,泪水又涌了出来,“您是没想害您亲孙子,可畅畅现在躺在里面!医生的话您也听到了!药物反应!他早上就喝了那杯牛奶!不是您,还能是谁?难道是我?还是绍明?还是晓雪和绍辉?”
她的逻辑清晰而尖锐,直指核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婆婆身上。
婆婆的脸更加苍白了,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连贯的音节,只是反复念叨:“我没有……不是我……牛奶没问题……”
郑绍辉走上前,扶住几乎要瘫软的婆婆,沉声对嫂子说:“嫂子,你先别激动,事情还没弄清楚。妈怎么会给畅畅下药?这说不通啊。”
“说不通?”哥哥郑绍明猛地站起来,眼睛布满红血丝,他平时是个温和的人,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怎么说不通?妈一直最偏心畅畅,盼着他出人头地,我们都清楚!可再偏心,也不能……不能搞这些歪门邪道啊!这是中考!孩子一辈子的事!”
他的怒吼在走廊里回荡,引来远处护士的侧目。
“我没有给畅畅下药!”婆婆突然尖声叫起来,那声音刺耳又凄厉,带着绝望的挣扎,“那牛奶……那牛奶本来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她的眼睛,猛地转向了我。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突然醒悟过来的、更深沉的恐惧和绝望。她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这个儿媳。
而我,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的地方,感受着她目光的灼烧。我知道,她明白了。她意识到牛奶被调换了。她亲手下的药,进了她最宝贝的孙子的肚子。
但她能说出来吗?说出她原本想害的是嘉琪?说出她那龌龊的打算?
她不能。
所以,她只能把后面的话,和着血泪,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老泪纵横,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这反应,落在兄嫂和郑绍辉眼里,却更像是被揭穿后无力的崩溃和悔恨。
“妈!真的是你?你说话啊!你到底放了什么?!”郑绍明抓住母亲的胳膊,用力摇晃着,声音痛心疾首。
嫂子刘芳已经泣不成声,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嘉琪被这激烈的冲突吓到了,紧紧靠在我身边,小声问:“妈,奶奶她……畅畅哥真的是因为奶奶给的牛奶才……”
我搂住女儿的肩膀,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眼前这场由我亲手导引、却早已失控的家族风暴。
婆婆在儿子的逼问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浑浊的泪水爬满沟壑纵横的脸,眼神溃散,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若不是郑绍辉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抬起泪眼,目光空洞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那目光停留在我脸上,带着无尽的怨毒、悲哀,还有一丝哀求。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破碎地,吐出了几个字:“是……安定……我……我只放了半片……磨成粉……我只是想……想让琪琪别太紧张……睡着了……考不好……运气……就让给畅畅了……我没想到……怎么会是畅畅喝了……我的畅畅啊……”
安定片。镇静剂。让人嗜睡、头晕。
她承认了。
不是为了害命,是为了“让运气”。用这种愚昧、自私、狠毒的方式。
话音落下,整个急诊室走廊,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哥哥郑绍明抓着她的手,无力地滑落,他像是听不懂中文一样,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嫂子刘芳忘记了哭泣,张大了嘴,脸上是一种极端震惊后的空白。
郑绍辉扶住母亲的手,猛地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逐渐浮现的、冰冷的了然。
而我的女儿嘉琪,在我怀里,猛地僵直了身体。
她抬起头,看着我,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后怕,还有深深的茫然和受伤。
她明白了,那杯原本加了料的牛奶,是给她的。
她的奶奶,想用药物让她在中考考场上“睡着”。
然后,嘉琪的目光,缓缓移向急诊室紧闭的门,又移回到我脸上。她的眼神变得复杂,一种超越她年龄的沉重和哀伤漫了上来。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婆婆的哭诉还在继续,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我不是想害人……我就是老糊涂了……想着丫头片子考那么好有什么用……畅畅是男孩,他出息了才是郑家的光彩……我就放了半片,真的只有半片……我查过的,吃了就是睡一觉,没别的……我怎么知道……怎么变成畅畅喝了啊……老天爷啊……”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着这个家庭最后残存的温情和体面。
兄嫂的脸色,从震惊的空白,慢慢变成了极致的愤怒和怨恨。那怨恨,不仅仅是对婆婆,也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了我。
郑绍辉松开了扶着婆婆的手,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眼睛赤红,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晓雪……你早上……进过厨房,对不对?”
他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在婆婆说出“安定片”,说出“想让琪琪别太紧张”的那一刻,以他对我的了解,以他作为丈夫的直觉,他不可能猜不到。
我迎着他的目光,那里面有痛心,有质问,有被背叛的愤怒,也有深深的无力。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
但我的沉默,在这种情境下,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你知道了……”郑绍辉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了妈在牛奶里下药……你是故意的……你调换了,是不是?你让畅畅替你女儿喝了那杯牛奶!”
他的指控,如同惊雷,炸响在已经死寂的走廊里。
兄嫂猛地看向我,嫂子刘芳眼中的悲痛瞬间被一种疯狂的恨意取代:“林晓雪!是你?!是你调换了牛奶?!是你害了我的畅畅?!”
哥哥郑绍明也死死盯住了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婆婆也停止了哭嚎,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怨毒和某种奇异解脱的眼神看着我。是的,我说出来了,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调换了牛奶,是你害了畅畅!
所有的矛头,所有的怒火,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一个更具体、更“邪恶”的宣泄口——我。
我站在风暴的中心,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几乎要将我撕碎的视线。
丈夫的质问,兄嫂的仇恨,婆婆的怨毒,还有……女儿嘉琪从我怀中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混乱,以及慢慢浮现的、对我的陌生和恐惧。
她看着我这个妈妈,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我张了张嘴,想对嘉琪说点什么,想对郑绍辉解释什么,想对兄嫂吼出婆婆原本的恶意。
但最终,我只是挺直了脊背,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平静,缓缓说道:“是。我调换了。”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女儿,喝下她奶奶亲手为她准备的‘安定牛奶’。”
“至于后果……”我的目光扫过急诊室的门,声音干涩,“我很抱歉,唐高畅。但我,不后悔保护我的女儿。”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嫂子刘芳尖叫一声,扑上来就要厮打我,被郑绍明和冲上来的郑绍辉死死拦住。
咒骂声、哭喊声、拉扯声,混杂着婆婆更加高亢的、不知是悔恨还是推卸责任的嚎哭,彻底淹没了医院的走廊。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分崩离析。
而我,只是紧紧拉着已经彻底僵住、泪流满面的嘉琪,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
身后,是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眼前,是我亲手参与摧毁的,家的废墟。
08
急诊室外的走廊,彻底沦为了战场,却又在某个临界点,陷入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前的死寂。
嫂子刘芳被我那句“不后悔”刺激得几乎癫狂,她挣扎着,头发散乱,目眦欲裂,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林晓雪!你这个毒妇!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你的女儿是宝贝,我的儿子就是活该替你女儿受罪的替死鬼?!他还是个孩子!他今天中考!你毁了他!你毁了我儿子!”
她的哭骂声嘶力竭,带着一个母亲心碎的绝望。
哥哥郑绍明死死抱着她,但他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仇人,冰冷刺骨。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林晓雪,畅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郑绍辉拦在我们中间,背对着我,面对着兄嫂的怒火,他的背影僵硬而疲惫。他试图解释,声音干涩无力:“哥,嫂子,晓雪她……她也是一时糊涂,她是为了琪琪,妈她先……”
“你给我闭嘴!”郑绍明猛地打断他,赤红的眼睛瞪着自己的弟弟,“郑绍辉!到现在你还护着她?妈是老糊涂,做错了,该骂该罚!可她呢?”他猛地指向我,“她是清醒的!她明知那牛奶有问题,她调换了!她这是蓄意伤害!她比妈更可恶!”
“我不是蓄意伤害!”我终于无法再保持那冰冷的平静,积压的情绪火山般爆发,声音颤抖却尖锐,“我只是调换了杯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还会换吗?”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嘉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我的手,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空洞洞的,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妈,你会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映出我此刻仓皇而扭曲的脸。我会吗?如果提前知道是安定,知道可能会导致唐高畅在考场上昏睡被送医,我还会为了保护她,去调换那杯牛奶吗?
我的沉默,在嘉琪眼里,似乎成了答案。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浮现出深切的悲哀和疏离。她低下头,不再看我,肩膀微微瑟缩。
“琪琪……”我伸出手,想去拉她。
她却像是受惊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我的手。这个微小的动作,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我最后的盔甲。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唐高畅的家属?”
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争吵暂停。嫂子刘芳扑到最前面,抓住医生的袖子:“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他没事吧?”
医生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冷静:“患者已经醒了,生命体征平稳。主要是药物引起的嗜睡、头晕、心慌,还有轻微的恶心。我们给他做了洗胃,也用了些对症的药。现在需要观察,主要是让他充分休息,代谢掉药物。”
“药物?到底是什么药?对孩子以后有影响吗?会不会伤脑子?”哥哥急急地问。
“根据你们提供的描述和我们的检测,应该是苯二氮卓类药物,常见的比如安定、舒乐安定这类,有镇静催眠作用。剂量不算特别大,但个体敏感,加上在考试这种紧张环境下,反应会比较明显。”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前看不会有长期的后遗症,但今天肯定无法继续考试了。另外,孩子精神上受到的惊吓和打击,需要你们家长好好安抚。”
听说没有长期后遗症,兄嫂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无法继续考试”几个字,又让他们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嫂子刘芳腿一软,差点摔倒,被郑绍明扶住。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考不了了……考不了了……一年……白辛苦了……畅畅怎么受得了啊……”
婆婆董冬梅原本缩在墙角,听到医生说“不会长期影响”,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怯生生地凑过来,带着哭腔:“医生,真的没事了?我孙子没事了?我就放了半片……真的只有半片啊……”
医生皱眉看着她:“老人家,不管多少,私自给孩子用药,尤其是精神类药物,都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孩子不是实验品!今天这是运气好,万一剂量大点,或者有其他基础病,后果不堪设想!”
婆婆被训得不敢抬头,只反复喃喃:“我不知道……我就想让他睡一会儿……运气让给……”
“妈!”郑绍明猛地吼了一声,那声音里的痛苦和愤怒,让婆婆彻底噤声,缩了回去。
医生摇了摇头,显然对这种家庭纠纷见怪不怪:“病人现在可以进去一位家属看看,其他人尽量保持安静,别刺激他。他情绪还不太稳定。”
“我去!”嫂子刘芳立刻抹了把脸,就要往里冲。
“等等。”郑绍明拉住了她,他的目光,越过医生,落在了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狂暴,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和决绝。
“林晓雪,”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和我妈,现在,立刻,离开医院。畅畅不想见到你们,我们,也不想见到你们。”
“哥!”郑绍辉试图开口。
“郑绍辉!”郑绍明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你也一样。带着你老婆,你女儿,还有你妈,滚出去。在我想清楚这件事之前,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出现在畅畅面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婆婆,最后定格在我脸上:“这件事,没完。”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扶着哭泣的嫂子,转身跟着医生走进了急诊室。门在我们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走廊里,只剩下我、郑绍辉、嘉琪,以及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婆婆。
空气凝滞,尘埃落定后的虚无和冰冷,弥漫开来。
郑绍辉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充满了挣扎、痛苦和茫然。
他看着我的眼神,复杂得让我心碎。
有理解吗?
或许有一丝。
但更多的是失望,是对这个失控局面的无力,是对我所作所为的难以认同。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婆婆身边,用力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婆婆像一摊烂泥,靠在他身上,还在无意识地抽噎。
嘉琪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急诊室门,又看看我,再看看父亲和奶奶。
她年轻的脸上,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苍凉和迷失。
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家,这个早上还一起吃饭的家,在这一刻,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充满裂痕和敌意。
“走吧。”郑绍辉嘶哑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搀扶着婆婆,率先朝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沉重。他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有等我和嘉琪。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不动、眼神空洞的女儿。
“琪琪,”我声音沙哑地叫她,“我们……先回家。”
嘉琪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急诊室门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让我想起她小时候,有一次我误会她打碎了花瓶,严厉地责骂了她。
后来真相大白,她就是用这种混合着委屈、受伤和一点点不敢靠近的眼神看着我。
只是这一次,那眼神里的东西,要复杂沉重千万倍。
她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默默地,走到了我的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牵我的手,也没有靠我很近,只是保持着一段客气的、疏远的距离,跟在我身侧。
我们母女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在医院漫长而冰冷的走廊里。
前方,郑绍辉搀扶着婆婆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拐角。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却照不进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心里。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09
中考,在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下,结束了。
最后一场考试的交卷铃声响起时,我正坐在嘉琪的考点外。周围的家长爆发出欢呼、议论,或轻松或紧张地涌向校门。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握着的矿泉水瓶,冰冷刺骨。
嘉琪走出来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兴奋,也不沮丧,是一种抽离般的平静。看到我,她走过来,轻声说:“考完了。”
“嗯。”我点点头,想问她考得怎么样,却觉得这个问题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最终只是说,“累了吧?回家。”
“回家?”嘉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很快又消失了。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上了车。
家里的气氛,比医院走廊好不了多少。
婆婆从那晚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卧室里,几乎不出来吃饭。
偶尔出来上洗手间,也是低着头,匆匆而过,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她一下子衰老了很多,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强势的精气神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干瘪老太。
郑绍辉请了几天假,大部分时间也沉默地待在家里,或者出去漫无目的地走。
他和我之间的交流,只剩下最基本的、关于吃饭起居的简单对话。
夜里,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仿佛隔着一条银河。
我知道他没睡,我也没睡。
但我们谁也没有开口。
那个家,像一座被抽走了声音的坟墓。
嘉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很少出来。
我给她送水果、牛奶,她只是淡淡地说“谢谢”,然后放在一边。
她不再跟我谈论考试,谈论同学,谈论任何事。
她的眼神,经常是放空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那天在医院,我承认调换牛奶时看向她的那一眼,以及后来她问我“如果知道还会换吗”时我的沉默,像一根刺,扎在了我们母女之间。
她在重新审视我,审视这个为了保护她而“不择手段”的母亲。
或许,她也在恐惧,恐惧于成人世界的复杂、算计与冷酷,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而她的母亲,是其中的参与者。
兄嫂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家族群死寂一片。
郑绍辉尝试过打电话给郑绍明,第一次被直接挂断,第二次,郑绍明接起来,只冷冷地说了一句“畅畅情绪很差,不想提任何跟那天有关的人和事,你们别来烦我们”,就再次挂断了。
唐高畅中考弃考两门,成绩自然一塌糊涂。
听说嫂子刘芳正在四处打听复读或者择校的事,但这件事对孩子的打击有多大,外人难以想象。
而婆婆下药和我调换牛奶的事,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亲戚间恐怕早已有了各种版本的流传。
我们这个原本看似和睦的大家庭,已然分崩离析,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和笑话。
一周后,中考成绩公布。
嘉琪考得出乎意料的好,分数超过了重点高中的录取线一大截。班主任特意打来电话报喜,语气兴奋。若是往常,这该是全家人欢天喜地庆祝的大事。
可当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坐在饭桌旁的郑绍辉和从房间里出来的嘉琪时,饭桌上只是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郑绍辉抬起眼皮,看了嘉琪一眼,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哦,考得不错……挺好。”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扒拉着碗里早已凉透的饭。
嘉琪听到分数时,眼神亮了一下,那是一个孩子对自己努力成果最本能的欣喜。但那光亮,很快就被更深的阴霾覆盖。她抿了抿嘴唇,低声说:“嗯。”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下去,轻声补充了一句:“可惜畅畅哥……”
饭桌上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的,可惜。
嘉琪的“好运气”,或者说,她凭实力考出的好成绩,此刻却像是沾染了不祥的色彩,与唐高畅的“坏运气”紧密地、残酷地捆绑在一起。
仿佛她的每一分,都浸透着另一个孩子的泪水和家庭的裂痕。
这“喜讯”,成了压在我们心上的又一块巨石。
那天晚上,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令人发疯的寂静和压抑,在郑绍辉又一次准备沉默地走进书房时,我拦住了他。
“绍辉,我们谈谈。”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谈什么?”
“谈这个家,谈以后。”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像活死人一样?”
郑绍辉终于正视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满是疲惫和痛苦:“不然呢?林晓雪,你想让我怎么谈?庆祝琪琪考得好?还是去跟我哥我嫂说,对不起,我老婆换了我妈下的药,害了你儿子,但她是出于母爱?”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
“是!我是出于母爱!我承认我做得不对,我伤害了畅畅,我欠他,欠哥嫂一个道歉,甚至更多!”我的眼泪涌了上来,“可你呢?郑绍辉!你妈做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明明知道你妈偏心,你明明看出不对劲,你除了和稀泥,你做过什么?!如果那天早上是你先发现,你会怎么做?眼睁睁看着琪琪喝下去吗?!”
我的质问,让郑绍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我……”他闭上眼,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晓雪,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我妈……那也是我女儿……我能怎么办?揭穿我妈?这个家当时就散了!不揭穿?琪琪怎么办?我……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深深的无力。这个一直被夹在中间,试图平衡却最终导致失衡的男人,此刻也濒临崩溃。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的愤怒和指责,忽然也泄了气,只剩下无尽的悲哀。
“所以,现在这个家,就散了吗?”我喃喃地问,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郑绍辉睁开眼,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良久,才沙哑地说:“我哥……不会原谅妈,也不会原谅我们了。畅畅那边……是一辈子的疙瘩。妈……她这辈子,怕是也走不出这个阴影了。”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我脸上,那里面有一种让我心慌的决断:“晓雪,我们……我们也回不去了。”
“你什么意思?”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这个家,住不下去了。看到妈,我会想起她做的蠢事。看到你……我会想起那天早上的牛奶,想起医院走廊……想起我哥看我的眼神。甚至看到琪琪……我都会想起畅畅。”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我身上。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他终于说出了口。
“搬出去?你要分居?”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不是分居……只是,暂时分开。我需要空间,你也需要。琪琪……”他看向嘉琪紧闭的房门,“她也需要。这个环境,对她成长不好。”
我呆立在原地,浑身发冷。我以为风暴过后,即使满目疮痍,我们至少还能在一起,舔舐伤口,试着重建。可他却选择了逃离。
“那妈呢?”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郑绍辉的脸上露出更深的痛苦和挣扎:“妈……我会跟她谈。要么,我给她租个小房子,请个钟点工照顾。要么……送她回老家叔叔那边住一段时间。费用我来出。”
他连婆婆的去处都想好了。他是真的,要彻底拆解这个家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十几年的男人,此刻竟如此陌生。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安排吧。”
郑绍辉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婆婆寂静的卧室门,最后,目光落在嘉琪的房门上。
我想起中考前一周的聚餐,婆婆给唐高畅夹鸡腿时脸上的疼爱。
想起深夜厨房碾磨药片的窸窣声。
想起牛奶杯上那转瞬即逝的白色粉末。
想起调换杯子时我狂跳的心和冰冷的手。
想起医院走廊里,嘉琪看我时那陌生的、带着恐惧的眼神。
一幕幕,像快速闪回的电影画面。
这个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然腐烂的呢?
是婆婆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
是郑绍辉一贯的逃避和妥协?
是兄嫂对偏心既享受又无奈的沉默?
还是我,在那一刻,被愤怒和母爱驱使,做出的那个无法挽回的选择?
也许,都是。我们每个人,都是推手,共同将这座名为“家庭”的积木塔,推向了崩塌的边缘。
如今,塔倒了,积木散落一地。
而我们,站在废墟里,满身灰尘,彼此凝望,却再也拼凑不出原来的形状。
10
郑绍辉的动作很快。
三天后,他告诉我,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租好了一套两居室,简单打扫过了,可以搬过去。
关于婆婆,他和老家的叔叔通了电话,叔叔勉强同意让婆婆回去住一段时间,但话里话外也满是埋怨。
“妈那边……我来说。”郑绍辉搓了搓脸,眼底乌青,“她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你……别跟她冲突。”
我点点头,没什么可说的。冲突?到了这个地步,任何言语的冲突都显得多余且苍白。
真正艰难的是面对嘉琪。
晚上,我把她和郑绍辉叫到一起,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了暂时的安排:爸爸搬出去住一段,奶奶回老家休养,我和她继续住在这里。
嘉琪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了。等我说完,她抬起眼,目光在我和郑绍辉之间逡巡。
“所以,你们是要离婚吗?”她直接问,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郑绍辉连忙否认:“不是离婚,琪琪,只是爸爸需要一点时间……家里最近事情太多,大家分开冷静一下,对谁都好。”
“对我好吗?”嘉琪反问,嘴角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讥诮,“妈妈换掉了牛奶,保护了我,却害了畅畅哥。奶奶为了畅畅哥能考好,想让我考不好。伯伯和伯母恨我们。爸爸你要离开。奶奶要被送走。这对我来说,好吗?”
她的质问,让我们哑口无言。
“琪琪,对不起……”郑绍辉声音哽咽。
“你们大人,总是这样。”嘉琪站了起来,她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做错了事,就说‘对不起’,然后就想逃开,或者把别人送走。好像这样,问题就不存在了。”
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和超越年龄的透彻:“这个家变成这样,不是一个人的错。奶奶错了,妈妈……你也用了错误的方式。爸爸你一直都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我……我也错了,我明明感觉到奶奶不对劲,却因为那一点点关心就沾沾自喜,没有早点告诉你们。”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可是,把我们分开,把奶奶送走,这些问题就解决了吗?我们心里的疙瘩呢?畅畅哥受的伤害呢?伯伯伯母的恨呢?它们不会因为分开就消失。”
我和郑绍辉震惊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在巨大的变故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比我们这些成年人看得更清楚,也更勇敢地直面疮痍。
“那……琪琪,你觉得该怎么办?”我听到自己沙哑地问。
嘉琪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滑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累,也很害怕。我怕我们这个家,以后就这样了。我怕我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跟畅畅哥说话,去伯伯家玩。我怕……我怕你们再也不像我的爸爸妈妈了。”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我们的心。
最终,郑绍辉还是搬走了,在一个沉闷的午后。行李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装书的纸箱。嘉琪没有出来送,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拖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未竟之言,有歉意,有疲惫,有迷茫,或许还有一丝不舍。但门很快关上,金属表面冰冷地映出我模糊失神的倒影。
婆婆那边,则是一场歇斯底里的风暴。
当郑绍辉艰难地告诉她,要送她回老家叔叔那里住时,婆婆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尖锐的哭骂。
“郑绍辉!我是你亲妈!你要赶我走?!你这个不孝子!我就做错了一件事,你们就要把我扫地出门?!我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畅畅有出息?!你们现在怪我?都怪我?那个狠毒的女人调换了牛奶,害了畅畅,你怎么不赶她走?!啊?!”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她又哭又闹,捶胸顿足,说自己养了个白眼狼儿子,娶了个蛇蝎心肠的媳妇,这个家容不下她了,她不如死了算了。
郑绍辉任由她哭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直到婆婆哭得脱力,瘫坐在地上,他才蹲下身,红着眼眶,一字一句地说:“妈,不是赶您走。是让您换个环境,大家都静静心。您做的事,不只是‘一件错事’。您差点毁了琪琪,也间接毁了畅畅。哥嫂那边,已经不肯认我们了。这个家,已经被您……被我们,弄得不成样子了。您在这里,每一天都是煎熬,对我们也是。回老家,有叔叔照应,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婆婆的哭嚎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儿子这次是铁了心。
她所有的撒泼、哭诉、甚至是以死相逼,都无法改变这个结局。
她抬起浑浊的泪眼,看着这个她一直掌控、却在此刻彻底脱离控制的儿子,看着旁边沉默如影子一般的我,看着嘉琪紧闭的房门。
她脸上的愤恨、委屈、不甘,慢慢被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灰败取代。她不再哭闹,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尊迅速失去水分的泥塑。
两天后,郑绍辉送她去了火车站。我没有去。嘉琪也没去。
据说,婆婆上车前,死死抓着郑绍辉的手,反复只说一句话:“辉啊,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要妈……等这事儿过去了,接妈回来,行不?”
郑绍辉是如何回答的,他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火车开走后,他在车站坐了很久。
家里骤然空旷、寂静下来。
没有了婆婆偶尔挑剔的唠叨,没有了郑绍辉晚归的脚步声,甚至没有了往日那种紧绷压抑的气氛。
但这份寂静,并不让人安宁,它更像一种真空,抽走了所有的声音,也抽走了这个家最后一点活气。
我和嘉琪,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起吃饭,偶尔说几句话,关于天气,关于学校录取通知书,关于网上看到的趣闻。
但我们绝口不提那天的事,不提医院,不提唐高畅,不提郑绍辉,更不提婆婆。
那道裂痕,横亘在我们之间,清晰可见,无法逾越。
嘉琪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是那所知名的重点高中。她拿着那张红色的纸,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它贴在了自己房间的墙上。没有庆祝,没有笑容。
我知道,这份喜悦,早已被蒙上了厚重的阴影。它不再是纯粹的成功,而是与另一份惨淡的失败、一个家庭的破碎紧紧纠缠在一起。
有时候,深夜,我会听到嘉琪房间里传来压抑的、极轻的抽泣声。
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想进去抱抱她,像她小时候做了噩梦那样,告诉她妈妈在。
可我的手放在门把上,却始终没有勇气拧开。
我怕看到那双眼睛,怕看到那里面还未消散的恐惧、疏离,以及对我这个母亲复杂难言的情绪。
郑绍辉每周会回来一两次,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只是坐坐,看看嘉琪。
他们父女会在客厅说一会儿话,声音低低的。
嘉琪对他,似乎比对我更自然一些,但那份隔阂,同样存在。
他从不留宿,坐一会儿就走。
我们之间的对话,依旧停留在最浅表的层面。
至于兄嫂那边,彻底断了联系。家族群早已被郑绍明解散。听一个远房亲戚隐约提起,唐高畅决定复读,但性格变了很多,沉默寡言。嫂子刘芳逢人便说,就当没那门亲戚了。
婆婆在老家的情况,郑绍辉偶尔会提一句,说叔叔打电话来抱怨,婆婆整天郁郁寡欢,身体也不太好,老是念叨着想回来。郑绍辉只是听着,汇钱过去,却从不松口接她回来的事。
时间,就在这种凝滞、破碎、又不得不继续向前的状态中,缓慢流逝。
夏去秋来,嘉琪要去新高中报到了。开学前一天晚上,她突然来到客厅,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我正在叠衣服,动作顿住。
“妈。”她叫我。
“嗯?”我抬起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明天开学,爸爸说送我去。你……你去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和疏离,多了些疲惫,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想我去吗?”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们都能去,可能会……好一点。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简单的五个字,却承载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我的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意,点点头:“好,妈妈去。”
嘉琪似乎松了一口气,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她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那……我回去收拾书包了。”
她走到房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说:“妈……那天在医院,你问我,如果你提前知道后果,还会不会换……我现在想,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也会换。”
说完,她飞快地打开门,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衣服滑落到沙发上。泪水,终于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
这不是原谅,不是和解。这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对她母亲那极端、错误、却源于本能之爱的,一种近乎残酷的理解。
而这理解,比任何指责和怨恨,都更让我心痛,也更让我无地自容。
第二天早上,郑绍辉早早来了。我们三人,像很多普通家庭一样,一起吃了早饭,然后送嘉琪去新学校。
校门口熙熙攘攘,满是充满朝气的面孔和殷切的家长。嘉琪背着新书包,站在我们面前。
“爸,妈,我进去了。”她说。
“好好学,别太大压力。”郑绍辉拍拍她的肩。
“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我理了理她的衣领。
嘉琪点点头,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汇入了新生的人群。
我和郑绍辉并肩站在校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秋天的阳光很好,明亮却不灼人。
“她长大了。”郑绍辉忽然说。
“是啊。”我低声应道。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郑绍辉说:“我那边……房子租期快到了。”
我等着他的下文。
“我在想……”他有些艰难地措辞,“要不要……换个离琪琪学校近点的地方?或者……你觉得……”
他没有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试探,试探有没有可能,重新靠近,哪怕只是一小步。
我看着校园里飘落的银杏叶,金灿灿的,很美。可是,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就像那杯被调换后泼洒掉的牛奶,再也无法收回,无法复原。
破碎的镜子,即使勉强拼凑,裂痕也永远在那里,映照出支离破碎的影像。
“再说吧。”我最终,只是这样回答。
郑绍辉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我们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朝着一个方向,我朝着另一个方向,各自离开。
阳光把我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某个点曾经短暂交叠,然后又无可挽回地分开,奔向不同的前方。
我不知道这个家的未来在哪里。不知道我们三个人,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不知道那场源于偏爱、终于伤害的风暴,何时才能真正平息。
或许,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或许,我们只能用余生,去学习如何带着这些无法愈合的伤痕和无法消除的愧疚,继续走下去。
在日光之下,在人群之中,沉默地,背负着各自的那部分罪与罚,爱与殇。
而生活,就在这片废墟之上,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的姿态,继续向前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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