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初夏的傍晚,洪湖西岸的稻田里忽然降下一批降落伞,五名美国飞行员灰头土脸地爬出稻秧。年轻的陈辉庭跟着区中队的战友匍匐前行,用竹竿挑开水草,把人一个个接了回来。那几句“Hello、Thanks”他一句也听不懂,只记得副班长边挥手边喊:“跟我们走,安全!”多年以后他常说,正是这次稀奇的任务,让自己第一次意识到——在这场席卷全球的战争里,连天门穷苦少年也被历史推到了风口浪尖。
把镜头拉回1922年9月,湖北天门蒋家场的小村庄。陈家屋顶漏雨,四个孩子轮流挤在一张破木床上。家里地少租重,田里的稻穗刚泛黄就得上交三成,剩下的勉强糊口。读书?想都不敢想。小小年纪的陈辉庭扛着破箩筐走街串巷讨米,连狗都嫌他瘦。能填肚子才是头等大事。
十七八岁时,他学会磨豆腐。凌晨摸黑点火,半夜踏着月光收工,豆腥味常年浸进皮肤。镇上人说:“小陈结实,就是没长开。”他自己却清楚,再干下去不是饿死就是病倒。1941年春,他听见同伴嚷嚷:“新四军招兵!管吃管穿!”没多想,他把木杓一丢,跟着人群报了名。部队给他发了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衣,从此改写命运。
在天门武装委员会区中队,陈辉庭先学站岗、摸黑行军。两年下来,他成了小队里最机灵的勤务兵。接送美军飞行员的任务完成后,他被调进新四军第五师师部警卫连。那支部队的师长是李先念,时年三十六岁,身材瘦削却腰杆笔直。师部挑了三名警卫员,年龄最小、个头最矮的就是陈辉庭。
“记住,看见首长的水杯空了,立刻去烧。”班长悄声叮嘱。陈辉庭忙前跑后,住处、行囊、马匹、枪械,一样不敢马虎。李先念对他没多少话,却从不随意呵斥。一天夜里,首长看完地图,抬头说:“小陈,歇一会儿吧,你够辛苦了。”短短一句,陈辉庭记了大半辈子。
1944年4月15日,他在师部火烤土豆的灯光下宣誓入党。第二年8月,他们北上,需穿越日军把守的襄汉铁路。拂晓前,部队猫腰钻进荒草,刚摸到轨枕,机关枪骤响。弹雨中,陈辉庭左臂中弹,血把衣袖浸透。他强忍撕裂般的疼,用右手拖着枪往前爬。之后几天,他用草药止血,一块布条绑了一个月,连疤都没机会好好上药。
1946年6月,中原突围迫在眉睫。宣化店山洼里,李先念对民主建大的一群学生谈行军纪律。“跑得越快,活得越多。”有人举书包抗议:“师长,书不能扔,它们是我们的‘马列’。”李先念笑言:“枪膛空了,再多书也白搭,突出去再念!”几句玩笑,背后是铁一般的现实。突围当晚,枪声雷霆。陈辉庭奉命和二营掩护侧翼,与首长失散,直到西进陕南也没再遇上。
战火绵延,命却硬朗。他随三八团辗转河南广山、通水,打过大小数十仗。敌机轰炸掀翻泥屋,他爬出废墟拍拍土便继续整理电台;缺粮时嚼树皮,也不忘给伤员省下一把炒面。1950年冬,他已是来凤旧司区武装部长,三年剿匪把枪声彻底压到山外。1953年复员,他接到命令下到县建筑公司任党支部书记。身边人疑惑怎么不用“革命资历”要职,他摆手:“地方缺人,谁都得干活。”
建筑工地上,他学看图纸、管材料,十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工友打趣:“老陈,你这身功夫去搞文书可惜了。”他却说:“和平来之不易,盖房子也是胜仗。”1959年初,他被调进来凤县工业局,主管基建。改革的风未起,县里连像样的水泥厂都没有,他东奔西走找指标,白天跑省里打报告,夜里在办公室摊开草图,一盏煤油灯亮到天明。
1981年6月,陈辉庭拿到副局长退休的红头文件。那年他五十九岁,瘦高个子已经微驼。办完交接,他只带走一只旧茶缸、一本发黄的《建军史》,还有几十年里积攒的十来枚证章。有人问他“值不值”,他嘿嘿一笑:“能从叫花子混到能拿工资,早赚了。”
晚年里,他住在县里老宿舍,喜欢拉着年轻人聊当年护送洋兵、给李先念烧水的趣事。偶尔抬起左臂,伤疤仍狰狞,他却淡淡地说:“这是那年横穿铁路留下的记号。”不夸张,不矫情,只把故事当作旧事说。
1995年,陈辉庭获颁解放五十周年纪念章。合影时,他把章别在褪色的中山装上,站得笔直。闪光灯里,曾经的小警卫员已是古稀老人,可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仍留着昔日警觉。一位小记者私下问:“您这辈子最大的欣慰是什么?”老人沉吟片刻:“国家好,乡亲能吃饱,我活着看到,就够了。”
战火的硝烟早已散去,天门老家的稻浪依旧。陈辉庭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大职务,只有平凡得近乎寂寞的坚守。可正是这许许多多“无名”的背影,凑成了民族命运的脊梁。顺着他的回忆再看那条被机枪封锁的铁路、那间点着煤油灯的师部帐篷,人们或许会读懂:历史的齿轮滚滚向前,每一次转动,都凝结着普通士兵的血与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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