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新书《半夜鸡不叫》刚摆上北京王府井书店的展台,柜台前就围了不少上了年纪的读者。“这名字怪眼熟啊”,有人低声嘀咕。的确,半个多世纪里,“周扒皮”三个字早已成了旧社会恶地主的固定标签,如今忽然有人为他翻案,自然惹人侧目。

写书的人叫孟令骞,大连广播电视台的青年编辑。他写这本书还有个动机——替自己的太姥爷周春富“正名”。孟令骞带着厚厚的族谱、发黄的契据跑遍辽宁瓦房店周边几个村,“我太姥爷自个儿下地干活,最多雇两三个短工,他哪来的家丁队伍?”这种略带情绪的话语,透着他想澄清祖辈形象的急切。

在读者心里,“周扒皮”几乎等同于高玉宝笔下那个“半夜学鸡叫,逼长工多干活”的狠角色。高玉宝的小说1951年开始连载,1955年汇编出版,1960年代又被改成连环画、评书和话剧。孩子们念书识字,先学到的常常不是“锄禾日当午”,而是“半夜鸡叫”。这种文艺反复传播的力量,远远大过一纸族谱。

时间往前拨回到1948年冬,辽宁瓦房店黄店屯村的夜风刺骨。周春富屋里点着油灯,他把当天收来的苞米箩筐数了一遍,又记在账本上。有老乡回忆:“老周人黑瘦,舍不得点煤油,灯芯常常烧得扑闪。”据县档案馆的不完全统计,周家大概有地四十来垧,另有一处染坊、一口油坊和一爿小卖铺。以东北当时的标准,这只能算“小地主”,比复县那位坐拥七千多亩的陈维礼差了好几个量级。

对家人抠门却对土地上心,这一点连周家短工王义帧也承认。“地里活多,他自己也下地,手脚倒挺麻利。”那股子勤扒苦干的劲儿,在小说里却被处理成“剥削成性”。文学需要冲突与张力,典型化创作往往把不同个案合并到一个角色身上,周春富恰好成了那个“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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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春,高玉宝在湖南与江西交界的山路上向一位老先生请教写字的事,在战士们眼里,这个“小老高”认字像要命。第二年,他把“土改见闻”和“当长工的旧账”写成初稿寄到中南军区政治部。郭永江看完拍案叫绝,却对高玉宝说了一句:“人物得集中,故事得尖锐,写四个地主不如写一个。”这句话成为后来“周扒皮”独占罪状的关键。

修改稿时,两人曾有过一次简短争执。郭永江指着手稿说:“这里四个人的坏事掺在一起,读者记不住,干脆都算到一个人头上。”高玉宝犹豫:“那名字呢?”郭笑了下:“随便取个化名。”可高玉宝图省事,还是写下了“周春富”。几年后,此名随作品风靡全国,也让真实的周家后代背起沉重包袱。

1952年国庆,毛主席在怀仁堂敬酒时称呼高玉宝为“战士作家”,在场的人无不羡慕。小说的政治价值、教育意义瞬间拔到最高点,“半夜鸡叫”从此进入大众记忆库。试想一下,连续二十多年各类教辅、电影、墙报都在重复同一情节,谁还会去考证那只鸡叫得是否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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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令骞查过不少农学资料,他发现公鸡半夜打鸣并非不可能,但在东北冬季零下二十度的夜里长工摸黑下地干活,的确不合常理。采访王义帧时,老人摇头:“夜里黑灯瞎火,锄头往哪挥?”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质疑,足够动摇童年记忆里“必然真实”的故事。

周春富的结局不算光彩。1949年初,土改工作队进村,他被列为“恶霸地主”,群众斗争会上遭到殴打,在一次深夜批斗后气绝身亡。那一年高玉宝正在部队随军南下,两人没任何交集。周家的后事草草结束,村里人忙着分地、修堤,很快无暇多谈。

小说却在1955年再刷,随后文艺舞台把周春富塑成“三座大山”的象征。到了“文化大革命”,这个符号效应更被推到极致。许多剧目一亮相,“周扒皮”都会背手上场,观众甚至提前举拳骂他。人物形象如此深入骨髓,当事人早已无法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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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令骞写《半夜鸡不叫》时,特意列出周家收支明细:染坊年收益折合苞米一千五百斤,雇工费九百斤,纯利六百斤;油坊多半时候给乡邻榨油,工钱折抵豆饼。账单算得细,目的只有一个——证明“剥削”二字未必成立。可文学形象与经济数字毕竟不在同一维度,读者更愿意记住的是能激发情感的情节,而非一行行枯燥的账目。

高玉宝晚年受访,被问起“周扒皮”真伪,他停顿几秒说:“写书那阵儿,我只想把苦给说出来,当长工的血汗不能白流。是不是非得叫周春富?当时真没多想。”这句半带无奈的回答,道出了典型化创作与个人命运交错的尴尬。

如今,当年捏着拳头痛骂周扒皮的孩子都已两鬓斑白,他们中的不少人第一次听说“后人伸冤”,神色复杂。“要是我,也得给祖宗争口气。”一位大叔放下书,轻声感叹。文学与历史之间的张力,由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