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遵义人,昨天看到电影《四渡》这张海报时,心里猛地紧了一下。海报上那间会议室,那桌椅,那窗户,都太像了——像极了我们遵义人从小看到大的那幢小楼,子尹路96号。窗外的光线斜斜地打进来,仿佛能听见几十年前那场会议的余音。我盯着看了好久,思绪飘回了老城那条熟悉的街道,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父亲牵着去那里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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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大概七八岁,仰着头看大门上“遵义会议会址”几个鎏金大字,只觉得这楼真高,台阶真多。父亲指着门楣说:“这字是毛主席亲笔写的。”语气里有一种我说不明白的郑重。进了院子,青砖灰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二楼那排拱形的彩色玻璃窗格外好看。父亲领我上楼,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进那间著名的会议室。屋子比我想象的小,陈设也简单,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围着些样式不一的椅子。最吸引我的是墙角那张带踏脚的藤躺椅,父亲说那是给受伤的领导特备的。我当时不懂什么会议、什么转折,只觉得这屋子有种特别的安静,连说话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后来我渐渐长大,无数次从这幢楼前经过。有时是陪外地来的朋友参观,有时在老城逛累了也会走进去歇歇。它就像一位沉默的长者,静静地立在老街的一隅,看着这座城的变迁,看着一代代人来了又走。但我从没想过,这座我如此熟悉的建筑,它被确认为“遵义会议会址”的过程,竟然经历过那样曲折的故事。直到后来我因为工作的缘故接触到一些史料,才知道这段往事,才知道眼前这份“理所应当”的确定,来得多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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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楼原本不是公家的。它的主人叫柏辉章,是我们遵义本地人,黔军里的一个师长。柏家是老遵义人都知道的大家庭,最早是靠做酱菜起家的,“柏天顺”的招牌曾经响当当的。后来子弟从了军,有了钱,就在子尹路起了这幢在当时颇为时髦的中西合璧小楼。老人们说,小楼落成时,有人送了块“将门之子”的匾,柏家人很高兴,觉得这是夸他家出了将军。可街坊邻里间流传着另一种善意的调侃——这“将门”,听着怎么像他们发家的“酱门”呢?这种市井的幽默,让这幢气派的建筑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谁又能想到,这幢带着酱园子记忆的小楼,日后会迎来一群要改变中国命运的人,成了历史的转折点。

新中国成立后,大家想纪念遵义会议,头一件事就是要找到开会的地方。可您想想,1935年1月,红军在枪林弹雨中刚进遵义,开的是关乎生死存亡的秘密会议,除了那十几位与会者,外人怎么可能知道具体地点?这就像一个极其重要的秘密,只存在于少数亲历者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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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为庆祝建党三十周年,遵义成立了筹备委员会,开始寻找会址。那时很多老同志、老街坊都记得,红军在老城杨柳街的天主堂里开过大会,很热闹。顺着这条最明显的线索,大家普遍认为,遵义会议应该就是在那座宽敞肃穆的天主堂里举行的。很快,“遵义会议会址”的牌子就挂上了天主堂的大门。这一挂,就是三年。那时的人们从牌下走过,都笃定历史就在这里发生。现在回头看,这是个很自然的误会。历史在尘埃落定前,面目总是有些模糊的。

真正的转机来自远方。1954年,北京中国革命博物馆的同志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一行关键记录:会议是在遵义旧城军阀柏辉章的公馆里召开的。消息传到遵义,负责同志心里一惊,立刻行动起来。那时柏家老宅里还住着机关单位,很快腾了出来。房子被仔细保护起来,里里外外拍了照片,绘了图纸,连同那份珍贵的档案线索,一起送往北京。

几乎同时,另一条更直接的线索接通了。当时的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同志,他本人就是会议的亲历者。他明确告知贵州的同志:“遵义会议是在黔军阀柏辉章的房子里召开的。”这句话,朴实而确定,一下子拨开了迷雾。历史的指针,终于从杨柳街的天主堂,准确地拨回了子尹路的这幢小楼。您看,有时候历史的确认,就需要档案里那一行不起眼的字,和亲历者那一句平实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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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找对了,可具体是哪间屋子呢?这需要更细致的寻找。听说红军离开后,最早回到楼里的是柏家的一位亲戚。他回忆说,有间屋子的桌椅摆得特别整齐,墙上还贴着一张留着大胡子的外国人画像。这个细节被记了下来。后来杨尚昆同志也回忆:“开会的那间房子是在楼上,有窗子靠天井,我肯定记得不错。”顺着这些蛛丝马迹,大家把目光锁定在主楼二层东边过道尽头的那间小客厅。

但人们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要是能请当年开会的人亲自回来看看,点个头,那该多好。这个机会在1958年秋天来了。

11月3日,邓小平同志和杨尚昆同志一起回到了遵义。二十多年过去了,两位老人再次迈进这座小楼。一进门,杨尚昆同志就脱口而出:“就是这里,这个地点找对了!”声音里有种故地重寻的感慨。他们沿着熟悉的木楼梯走上二楼,走进那间小客厅。邓小平同志环视一周,目光掠过墙壁、窗户、屋角的陈设,然后很肯定地对身边人说:“会议就在这里开的。”他顿了顿,指着房间靠里的一角,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昨天的事:“我就坐在那里。”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邓小平同志还想起来:“当年觉得这走廊挺宽,有一次就在这儿摆开地图,几个人研究往四川怎么走。”两位老人简单的几句话,一下子让凝固的历史活了过来。那一刻,漫长的寻找与确认,才真正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会议室认定了,接下来就是复原它当年的样子。根据回忆,屋子中间并排放两张方桌,周围是各式各样的椅子凳子,有木头的,有藤编的,还有一张特地为伤重未愈的王稼祥同志准备的藤躺椅。东墙上有挂钟和壁橱,西墙是一排透光的玻璃窗。复原时,特意没有摆得整整齐齐,就那么高低错落地放着,反而一下子把战争年代那种紧张、务实的气氛托了出来。1959年国庆,修缮一新的会址正式开放。从此,这幢小楼开始迎接天南海北的瞻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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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岁月里,这小楼也经历了不少风雨。六十年代有一次大修,本是好事,但有人觉得原来的会议室太小,不够气派,没按规定报批就把墙往外推了半米多。后来被文物专家严肃批评了,说这是胡闹,历史原貌岂能随意改动?这个插曲,成了文物保护工作中的一个教训。不过那次也有件重要的事,就是毛泽东主席应请题写了“遵义会议会址”六个大字。这匾额往大门上一挂,整座建筑的精神气儿全提起来了。

再后来,一场大的政治风雨席卷全国,这座小楼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会议室里悬挂的照片随着政治风向变动,一些人的照片被取下,墙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张,周围还挂上了语录牌子。院子里复原的领导人住室也被拆了。楼里楼外贴满标语,把原本朴素的历史现场包裹得让人喘不过气。那段日子,它承载了太多本不属于它的东西。现在想想,那段曲折恰恰从反面告诉我们:实事求是这四个字,守着有多难,又有多珍贵。

春天总会来。七十年代末,风雨渐歇。1979年,为迎接遵义会议四十五周年,纪念馆决心要给会址“洗把脸”,让它恢复本来面貌。这决心下得不容易,甚至还有人指责这是“砍旗”。但馆里的同志顶住压力,拆掉了满墙的标语牌,摘掉了突兀的装饰。在会议室里,他们第一次按照历史事实,同时悬挂了八位与会主要领导人的照片,并在走廊墙上恭恭敬敬地列出了所有二十位参会者的姓名和职务。在新城,他们还复原了对会议起到关键作用的张闻天、王稼祥同志的旧居。这些改动在今天看来理所当然,但在当时需要勇气和清醒的判断。当会址以这副清爽、真实的面貌重新呈现时,许多人站在那儿,都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与厚重。

后来,复原工作做得更细了。凭着多年走访老同志、搜集史料,楼里空着的房间一间一间被赋予了内容:这里是彭德怀住过的,那里是刘伯承办公的,参谋人员的房间,机要科的旧址……慢慢都找了回来。以这小楼为核心,周围毛泽东、张闻天、王稼祥的旧居,红军总政治部旧址,像众星拱月般连成一片。那段历史的肌理,变得越来越清晰。

如今,我每次从老城经过的时候,站在那熟悉的门楼前,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我会想起父亲第一次带我来的那个下午,想起这段曲折的确认史。这座小楼看过军阀家的煊赫,承载过决定命运的争论,经历过被误读、被装饰的岁月,最终等来了被真实理解、被真诚敬畏的时刻。它的砖瓦不会说话,但它静静立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声的诉说。而我们这些后来者要做的,不过是怀着诚恳的心,努力靠近那份真实——因为只有真实,才能让站在这里的人,听见历史的回声,感受到跨越时空的共鸣。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这个遵义人,总愿意把它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讲给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