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25日深夜,莫斯科街头灯火通明,克里姆林宫的钟声敲响圣诞夜。几千公里外的北京西长安街,一位军方联络员守在办公桌前,不停刷着传真机的滚轮。他担心的并不是节日,而是苏27合同能否在苏联解体后的混乱中继续履行。这一幕,正好折射出中国空军在九十年代初期的焦灼——时间紧、压力大,却必须抓住每一线技术突破的缝隙。
把时间拨回到1990年6月。刘华清将军率团抵达莫斯科,受到苏方少有的高规格接待。克里姆林宫外旗帜飘动,苏方安排的飞行表演震撼人心:米格29扭转上升、苏27低空盘旋,巨大的尾焰在昏黄天空中划出弧线。对比当时解放军空军以歼6、歼7为主的防空体系,这场表演几乎是一次直观的技术落差测量。苏联人想卖米格29,中方团队却只盯苏27,这一点在登机梯口就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咱们要的不是简单买飞机,而是时间。”林虎轻声提醒代表团成员。那年他63岁,刚做完一次肛瘘手术,医生嘱咐少饮酒。外界却盛传他靠“拼酒”撬开谈判僵局,甚至把喝醉的苏军将领人数细化到十七个。当事人后来回忆,几乎全属戏说。林虎确实会上酒桌,可常拿白开水顶替伏特加——真相跟传言正好相反。
苏方拖了近二十天才松口,原因很现实:外汇短缺。经济危机笼罩下的莫斯科需要订单救急,于是把苏27列入对华可售清单。可价格仍是一道坎。苏方开出单价4500万美元,强调:“F-16都卖5500万,这个数字不过分。”中方代表把算盘拨得飞快——轻工业创汇有限,纯现汇付款根本吃不消。僵局再次出现,谈判桌一度陷入沉默。夜里,翻译、法务、技术专家挤在宾馆小房间,对照条款逐句推敲,几乎每天通宵。
期间发生的小插曲,日后被渲染成各种“拼酒轶事”。实际上,真正的较量更多体现在字句之间。苏方坚持现汇,林虎要求比例必须降低;苏方想把航电核心彻底封闭,林虎要求至少保留接口,便于日后国产配套。如此来回拉锯,白天红脸,晚上挑灯。最终,双方敲定折中方案:单座2950万美元,双座3050万美元;付款方式现汇35%,商品支付65%。在苏方代表看来,这种组合支付方式比全额现金要复杂得多,可他们缺钱,也缺消费品,只能点头。
有意思的是,“商品支付”里含有一批特别的裘皮大衣。合同文本避开了“狗皮”二字,用了高大上的“皮草外衣”。制作要求十分苛刻:立冬后首场雪中宰杀的大型中华田园犬,皮毛要整张无缺。这一条让河南、山东、安徽等地的收购站忙得脚不沾地,乡间一度出现“狗荒”。同时,对方还要毛毯、暖水瓶、搪瓷杯等轻工业产品,几家濒临倒闭的老厂因此获得喘息机会,这在当年算是不小的意外收获。
1990年12月28日,北京人民大会堂灯光璀璨。中苏双方代表郑重签下引进24架苏27的协议。林虎在签字后并没有立刻放松,他清楚:飞机到手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消化、吸收,进而再创新。值得一提的是,苏联同意按中方需求对部分设备做小幅改动,例如座舱仪表和敌我识别系统,但核心气动布局、发动机却保留苏军现役标准,这让中国工程师大开眼界。
苏联解体仅隔一年便宣告来临,外界一度担心合同生效受阻。幸好,叶利钦政府在1992年表态继续执行对华军贸,首批苏27在年底抵达辽东半岛的某军用机场。寒风中,地勤人员第一次听到AL-31F发动机巨大的压缩机啸声,那种金属轰鸣宣示着中国空军即将进入全新阶段。
回看整个谈判过程,林虎将军的“喝酒砍价”故事被反复传播,原因并不复杂——人们总爱把复杂博弈简化为个人传奇。但真正支撑砍价的,依旧是冷冰冰的数字、严丝合缝的条款,以及谈判桌后面那整套工业体系的需要。林虎本人后来说得很直接:“苏27不是酒桌上拼来的,是中国用决心和耐心一点点谈下来的。”当事人的这句回忆,让所谓“以胃换飞机”的传说烟消云散。
苏27交付后的几年里,它与国产歼7、歼8混编,承担了北方防空值班任务,也给沈飞和成飞带来了切身范本。国产化升级路线由此顺延,最终催生出歼11系列,为后续歼-16、歼-20的研发奠定了工程基础。可以说,如果没有那份1990年冬天签下的合同,中国空军现代化的时间表势必被拉长。
林虎在回忆录里写过一句话:“飞机可以买来,教训买不来,时间更买不来。”这或许才是苏27引进谈判最珍贵的注脚——抓住转瞬即逝的窗口期,把外部压力转化成内部加速器。那些埋头校对条款的年轻翻译、彻夜核算汇率的财务军官、三九严冬里跑遍各省收狗皮的轻工外贸员,共同拼出一个跨国合同的每一页,也拼出了中国空军跨越式发展的跳板。
今天,苏27早已在一线部队退居二线,可当年飞机刚落地的轰鸣声仍在许多人耳边回响。它提醒后人:技术差距巨大时,窗口期脆弱而短暂,犹豫就会失去;真正的谈判桌,从来不靠一壶烈酒,而靠对国家战略需求的冷静判断、寸土必争的细节博弈,以及“趁机会砸碎天花板”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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