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3年,一支英国船队停靠在了天津白河口。
领头的叫马戛尔尼,他带着一封来自英王乔治三世的信,还有六百多箱礼物,浩浩荡荡地赶往北京,想要给八十三岁的乾隆皇帝祝寿。
这些礼物可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当时英国最顶尖的工业革命成果:蒸汽机、织布机、望远镜、战舰模型……搁现在看,那就是一套“科技大礼包”。
马戛尔尼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想用这些“新玩意儿”秀一把肌肉,让东方这位神秘的皇帝开开眼,顺便谈谈通商的事。
结果呢?大家在历史书上都看烂了。乾隆瞥了一眼,挥挥手,回了一封信,核心意思就几个字: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不需要跟你们这些外夷做买卖。
这事儿成了后来一百多年中国人心里的一根刺。
很多人一拍大腿,叹息道:乾隆这老头子,真是又蠢又傲慢!送上门的工业革命都不要,活该后来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
很多人都觉得“十全老人”到了晚年,脑子不好使了,被“天朝上国”的迷梦糊住了眼。
但最近翻了些史料,突然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乾隆可能不是傻,恰恰相反,他太“聪明”了。他不是没看见马戛尔尼带来的那些机器里藏着什么,而是他看懂了,然后……他害怕了。
乾隆不是不想接受工业化进程,而是不敢。
从嘉庆的一道批示说起
要理解乾隆的心思,得先快进到他死后。
1799年,乾隆去世,当了三年“影子皇帝”的嘉庆终于亲政。新官上任三把火,嘉庆帝上来就搞“咸与维新”,号召大家给朝廷提意见,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两广总督吉庆上了一道奇葩的折子。
说广东有个铜矿,之前试着开采了一年,但现在不想采了。为啥呢?因为那个地方靠海,人来人往的,怕“滋生事端”。所以,吉庆请求皇上批准,把这个矿给关了,以后广东铸钱要用的铜,还是从老远的云南运过来吧。
这报告要是放现在,估计领导得把杯子砸过来,放着门口的资源不用,非要舍近求远、增加成本?你这地方官怎么当的?
可嘉庆皇帝的朱批,却写着八个大字:“所办甚妥,所见极是。”
不仅同意,还大加赞赏!
这还没完。一个月后,又有两个河北商人,叫潘世恩和苏廷禄,托关系递了份申请,想在京城附近的直隶邢台开采银矿。
理由说得那叫一个恳切:皇上啊,现在川楚白莲教造反,朝廷正缺钱呢,我们开矿给您缴税,还能解决当地老百姓的就业问题,这可是官民两利的大好事啊!
听着多有道理。可嘉庆的回复,却充满了杀气。
嘉庆直接下了一道上谕,把这两个商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们“揣摩迎合,觊觎矿苗”,是“不安本分”的刁民,立刻押回老家,让地方官严加看管。
给他们递话的那个官员叫明绳,也被骂作“卑鄙”,想从中捞好处。
最后,嘉庆几乎是咆哮着给这次“维新”定了调子:“朕广开言路,非开言利之路也。聚敛之臣,朕断不用!”
这下大家看明白了吧?嘉庆不是在说胡话,他的逻辑非常清晰。
嘉庆为什么宁可财政紧张,也要禁掉矿业?他在那份上谕里说得明明白白:“必且千百为群,经年累月……聚游手之民,生衅滋事,势所必然。”
翻译过来就是:开矿,就得招集成百上千的工人。这些人脱离了土地,聚在一起,时间长了,必然要闹事!
这才是清朝皇帝们内心最深的恐惧。
川楚白莲教起义,耗费了清廷上亿两白银,几乎掏空了“康乾盛世”的家底。这场大乱给嘉庆留下的最大教训是什么?不是国库要充盈,而是绝对不能让老百姓扎堆聚集。
工业革命的本质是什么?就是把分散的、以家庭为单位的劳动力,大规模地聚集到工厂和矿山里,进行协同生产。
这恰恰触碰到了清朝统治的“逆鳞”。
在嘉庆看来,开矿搞工业能赚钱,但这钱是“鸩毒”,喝下去会要了整个王朝的命。所以,哪怕穷死,也不能碰。
刻在骨子里的“维稳”基因
嘉庆的这个想法,不是他自己独创的,而是从他爹乾隆,他爷爷雍正,乃至更早的皇帝那里,一脉相承下来的“祖宗之法”。
清朝的统治哲学,核心就两个字:稳定。
为了稳定,他们建立了一套极其精密的社会控制系统。这套系统的基础,就是把每一个人都牢牢地捆在土地上,让他们变成一个个分散的、孤立的“原子”。
一个农民,他的世界就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跟邻居或许会为地界吵架,但很难形成一股能挑战官府的力量。这就是所谓的“农本思想”。它不仅仅是一种经济模式,更是一种统治术。
而工商业,天生就是“反原子化”的。
商人要走南闯北,工人要聚集生产,这都会导致大量人口的流动和聚集。人一多,想法就多;人一聚,胆子就大。在皇帝眼中,成百上千的矿工聚集在一起,跟一支不受控制的军队有什么区别?
所以,清朝皇帝对工矿业的态度,一直很拧巴。
康熙年间,曾经一度放宽过矿禁。但康熙自己说得很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有些“无室可居,无田可耕”的穷人实在没活路了,让他们去挖矿,是给他们一口饭吃,免得他们造反。
看,出发点还是“维稳”。这本质上是一种“赈灾式”的工业政策。
这就决定了,一旦工矿业发展到一定规模,不再是为了“糊口”,而是为了“牟利”时,朝廷必然会出手打压。因为在皇帝看来,你们肚子都填饱了,还想干啥?再发展下去,就要“非分”了。
到了雍正,这位以勤政著称的皇帝,更是把矿禁收得死死的。他有句名言:“今日有利,聚之甚易,他日无利,散之甚难。”
意思是今天矿山有钱赚,把流民们聚起来很容易。可万一哪天矿挖完了,这成千上万的人没饭吃了,你让他们去哪?到时候散不掉,不就成了巨大的不稳定因素吗?
雍正的担忧,正是整个帝制中国两千年来始终无法突破的“魔咒”。
再回头看乾隆。当马戛尔尼把蒸汽机摆在他面前时,他看到了什么?
乾隆看到的可能不是生产力的飞跃,而是一个个轰鸣的、需要几百上千人聚集的“麻烦制造机”。他看到的不是财富的增长,而是无数脱离土地、无法管控的“游民”。
乾隆太聪明了,他一眼就看穿了工业革命的底层逻辑,大规模的社会化协作。而这个逻辑,与他赖以统治的、建立在“小农经济”和“原子化社会”基础上的帝国体系,是完全不兼容的。
就像一个精密运转了上千年的老式机械钟,你非要给它塞进去一个最新的CPU。结果不是升级,而是整个系统崩溃。
所以,乾隆的选择,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拒绝的不是几台机器,他拒绝的是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未来。
乾隆心里清楚得很,这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第一个被摧毁的,可能就是他引以为傲的“十全武功”和他身下的那把龙椅。
所以乾隆敢吗?他不敢。
被人口增长“锁死”的帝国
更有意思的是,当时东西方都面临一个同样的问题,人口爆炸。
十八世纪,英国人口快速增长,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涌入城市。这为工业革命提供了海量的廉价劳动力。可以说,正是这些“无业游民”,点燃了工业革命的引擎。
同一时期,清朝的人口也从康熙初年的一亿多,暴增到乾隆末年的三亿多。按理说,这么多“过剩人口”,同样是发展工业的绝佳机会。
但结果却截然相反。
英国走上了“人口增长→劳动力过剩→工业革命→吸纳劳动力”的良性循环。
而清朝,却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死循环:“人口增长→人多地少,流民增加→ 社会不稳定风险加大→朝廷更要严禁人口聚集,打压工商业→经济无法升级,人均资源更少,更穷→社会更不稳定……”
这个死循环,像一条绳索,越收越紧,最终把整个帝国活活勒死了。
乾隆自诩“十全老人”,他平定了无数叛乱,拓展了辽阔疆域,把国库存银堆到了八千万两。在他看来,他已经把这套传统帝国的玩法,玩到了极致,玩到了天花板。
但乾隆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去想,天花板之上,还有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需要的是自由的贸易、流动的资本和聚集的工人。而这些,恰恰都是乾隆那套“祖宗之法”严防死守的东西。
所以,乾隆的悲剧,不是他个人的悲剧,而是一个在中国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封建体制,在面对一个全新的物种时,产生的本能的、致命的“排异反应”。
科技从来都不是一个中性的工具,它背后附带着一整套的社会组织方式和思想观念。你想用它的“利”,就必须接受它的“弊”。
乾隆想要蒸汽机的力量,却不想要随之而来的工人阶级和市民社会。这就像一个人想拥有老虎的力量,却不希望被它咬伤,这可能吗?
人们总以为历史的转折点,在于某个英雄人物的英明决策,或者某个昏君的愚蠢选择。但很多时候,决定一个文明走向的,是它底层那套看不见的操作系统。
当一套操作系统已经无法兼容最新的软件时,无论坐在屏幕前的人多么“聪明”,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时代抛弃。
乾隆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他守着一个看似强大无比的帝国,却亲手关上了通往未来的最后一扇门。他不是没看到门外的风景,只是他背负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根本迈不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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