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手中这份关于江桥抗战的史料，我陷入了沉思。
九十五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在东北嫩江边打响的那场战斗，或许在今天很多人记忆里已经模糊了......
01关键时刻，马占山出来了
江桥抗战发生在1931年11月4日，那时候九一八事变刚过去一个半月。日本人占领沈阳，东北大地眼看着一块块沦陷。辽宁丢了，吉林也没守住，日本人的眼睛就盯上了黑龙江。
说实话，那时候的局面真是糟透了。张学良的东北军主力撤进了关内，留在黑龙江的部队数量不多，装备也差，更重要的是人心惶惶，很多人觉得这仗没法打。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马占山站出来了。
我得说，马占山这个人挺有意思。他不是什么科班出身的军官，早年在绿林混过，后来投了奉军，一步步爬上来。这种出身的人在正规军里往往被看不起，觉得是“胡子”出身，可正是这样的经历，让他身上多了股子匪气，或者说，是血性。
马占山
1931年10月，张学良任命他当黑龙江省代主席，他接到命令后二话没说，从黑河昼夜兼程赶往齐齐哈尔。那时候齐齐哈尔城里乱成一团，不少官员已经准备跑路了，老百姓更是人心惶惶。马占山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部下开会，他撂下一句话：
“与此国家多难之秋，三省已亡其二，稍有人心者，莫不卧薪尝胆，誓求危亡。”
意思很明白：辽宁吉林已经丢了，黑龙江再丢，东北就全完了。咱们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不能再退了。
其实当时马占山面临的局面极其艰难。日本人要打齐齐哈尔，必须过嫩江。江上有座铁路桥，就是江桥。这桥成了关键。马占山手下能用的部队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人，而且分散在各地，装备更是寒酸。步枪是老套筒、汉阳造，机枪少得可怜，炮就更不用说了。
反观日本人，关东军精锐第二师团已经压上来了，后面还有增援。人家有飞机、坦克、重炮，兵力还在不断增加。这仗怎么看都是鸡蛋碰石头。
江桥抗战
但马占山还是决定打。他不是不知道实力悬殊，但他更明白，如果连一枪都不放就把黑龙江让出去，那中国军人就真的没脸见人了。他在江桥北岸布置防线，命令部队：日本人要是修桥，咱们不管；但他们要是敢过桥进攻，就给我往死里打。
02仗开打了，援军呢？
1931年11月4日，战斗打响了。日本人先派了一支小部队试探性进攻，被马占山的部队打了回去。日本人没想到会遭到这么顽强的抵抗，他们以为中国军队早就吓破胆了。
下午，日军动真格的了，出动四千多人，在飞机、坦克掩护下发起强攻。战斗异常惨烈。中国守军阵地在日军炮火下被炸得七零八落，但士兵们没人后退。日军一度冲上了阵地，双方就拼起了刺刀。这些东北汉子个子高大，拼起刺刀来一点不怵。
日本人后来在战报里承认，这场白刃战他们没占到便宜。
最让我感慨的是战斗中的一个细节。当时日军飞机欺负中国军队没有防空武器，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树梢扫射轰炸。有个士兵就想了个办法，他组织二十个人一组，躺在地上，枪口朝上，听飞机声音近了就一起开火。
是不是很眼熟？电视剧里的桥段，以前觉得假，可现实却是真的打下一架飞机来。后来检查那架飞机残骸，光机翼上就有二十六个弹孔。这是中国军队在抗战中击落的第一架日军飞机。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久，在没有高射炮的情况下，用人躺在地上用步枪打飞机，这需要多大的勇气？飞机俯冲下来的时候，那声音、那气势，一般人早就抱着头躲起来了，可这些士兵居然敢躺着朝天上开枪。
战斗打到11月6日，日军增援部队不断赶到，马占山的部队已经连续打了三天两夜。士兵们疲惫不堪，伤亡也越来越大。马占山到前线督战，看到阵地上士兵们眼睛熬得通红，很多人手上、脸上都是血。大兴主阵地已经被日军炮火炸得面目全非，实在守不住了，他下令部队后撤到三间房第二道防线。
后撤不是溃退，是有组织的转移。马占山在三间房重新布置防御，他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日本人那边也很恼火。他们原以为可以轻松拿下江桥，没想到碰上了硬骨头。关东军司令本庄繁急调更多部队，还从朝鲜调来援兵。
马占山
到11月中旬，日军在前线的兵力已经超过三万人，而且重炮、飞机、坦克都增加了。马占山这边呢？伤亡得不到补充，弹药越打越少，粮食也快断了。更让人心寒的是，他一直没有等到真正的援军。
这里就得说说张学良了。九一八事变后，张学良带着东北军主力撤到关内，留在锦州一带还有不少部队。蒋介石多次发电报，命令张学良增援马占山。
张学良也确实给马占山发电报，要他“死守勿退”，可锦州的部队就是不动。为什么不动？历史学家有各种分析，有的说张学良不想再损失兵力，有的说他对国民政府有怨气，有的说他在等待国际调停。
不管什么原因，结果是马占山在嫩江边苦战的时候，近在咫尺的东北军兄弟部队就那么看着。
张学良
我读史料读到这儿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马占山在电报里求援，说部队伤亡惨重，快撑不住了。张学良回电还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为国尽忠”、“殊堪嘉慰”，可一兵一卒都没派出去。
后来社会舆论炸了锅，报纸上都在骂张学良“坐视日寇侵略”、“辱国丧地”。上海救国联合会说得更直接：
“黑省马军，孤军抗日，效忠疆场，张学良未能拨援。”
其实马占山自己可能也明白援军不会来了。但他还得打下去。11月12日到18日，三间房防线成了血肉磨坊。日军发动了一轮又一轮进攻，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中国军队阵地上。马占山的部队没有重炮反击，只能硬扛。
士兵们趴在炸塌的战壕里，等日军步兵上来了再开火。很多阵地反复易手，白天被日军占领，晚上中国军队又组织敢死队夺回来。
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当时已是11月中旬，东北天寒地冻，夜晚气温降到零下二三十度。士兵们穿着单薄的棉衣守在阵地上，很多人冻伤了，手握着枪都握不紧。粮食供应断了，后勤仓库被日军飞机炸毁了，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马占山后来回忆说，有的士兵打着打着就昏过去了，不是受伤，是饿晕的。
即使这样，这支部队还是没有崩溃。他们用步枪、手榴弹，用刺刀，用一切能找到的武器抵抗。日军战报里承认，中国军队的抵抗“异常顽强”，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但实力的差距终究无法弥补。
11月18日，日军集中全部火力猛攻三间房主阵地，中国军队的防线终于被突破。马占山看着漫山遍野的日军，看着身边所剩无几的士兵，痛苦地下达了撤退命令。
11月19日，日军占领齐齐哈尔。江桥抗战结束了。
03
从11月4日到11月19日，这场战斗打了整整十六天。马占山以两万左右的兵力，对抗日军三万多人，毙伤日伪军至少五六千人（日军自己承认的数字要小得多，但各方研究认为实际伤亡远高于此）。中国军队伤亡也很惨重，估计在七八千人左右。
单纯从军事上看，江桥抗战是失败了。齐齐哈尔丢了，黑龙江省府迁到了海伦。但从更大的历史视角看，这场战斗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战役本身。
这是九一八事变后中国军队第一次有组织、大规模地抵抗日军。在江桥抗战之前，日军在东北几乎是如入无人之境。这场战斗戳穿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虽然最终失败了，但它展现了中国人抵抗的决心。
江桥抗战也极大地鼓舞了全国人民的抗日士气。那时候东北沦陷的消息传来，全国上下笼罩在悲观气氛中。很多人觉得中国军队太弱，根本打不过日本人。
江桥抗战的消息传开后，报纸上全是报道。人们突然发现，原来我们还有马占山这样的将军，还有宁可战死也不后退的士兵。上海福昌烟公司甚至推出了“马占山将军牌”香烟，广告词写的是“愿人人都学马将军”。这种民间的自发反应，说明江桥抗战真正触动了中国人的心。
在国际上，江桥抗战也让世界看到了中国抵抗日本侵略的意志。当时国际社会对日本侵略中国态度暧昧，很多国家采取绥靖政策。江桥抗战虽然规模不大，但它发生的时间点很关键——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大背景下，这是第一次有国家军队对法西斯侵略者进行武装抵抗。
所以后来很多历史学家认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第一枪不是在欧洲，而是在中国东北的嫩江桥打响的。毛主席在1945年中共七大报告中也提到过：“抗日战争其实在1931年就开始了。”他说的起点，就是江桥抗战。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马占山为什么非要打这场明知会输的仗？他完全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找个理由撤退，保存实力。在当时的情况下，没人会过分责怪他。但他选择了打，而且是拼尽全力地打。
想来想去，我觉得可能是一种最朴素的爱国情怀在支撑他。马占山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当兵的保家卫国是天职。日本人打到家门口了，你不打，你就是孬种。黑龙江是他的防区，他是这里的军事主官，守土有责。这个“责”字，在有些人那里是推卸责任的借口，在马占山那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马占山
江桥抗战后，马占山的命运也很曲折。他后来一度投降日军，当了伪满洲国的官员，但很快又反正，重新举起抗日大旗。这段经历让他备受争议。
有人说他是投机分子，有人说他是被迫无奈。我倒觉得，这个人很真实。他不是完人，会犹豫，会犯错，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他最终选择了站在民族大义一边。他后来继续抗日，直到抗战胜利。历史对他总体是肯定的，因为江桥那一仗，他打得硬气，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尊严。
写到这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和平而安宁。九十五年前的战火硝烟，早已散尽。嫩江桥可能还在，也许已经改建了；三间房那个小车站，如今不知是什么模样。但那段历史不应该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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