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9月的北京进入深秋,落叶铺满八宝山公墓的石阶。乔冠华的灵堂里,青白花圈挤得满满当当,一位身着深灰色风衣、胸佩白菊的中年女外交官悄然步入,她就是陈毅元帅之女丛军。看到她的那一刻,守在灵柩旁的章含之再也绷不住,失声恸哭。周遭人们或许不明真相,可在场的老外交官们心里都明白,两代人交织的友情与愧疚,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遗孀的心头。
顺着丛军的出现,许多人不自觉地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万隆会议。那时的乔冠华身形挺拔,笔挺的中山装里藏着无尽锋芒,他跟随周总理谈笑风生,在世界面前写下中国人“能言善辩,也能明理”的生动注脚。再往前推,1942年,正是周恩来把在香港写社论的“乔木”召到重庆,第一次见面就称赞他“胸有丘壑”。“年轻人,要多观察世界,也要多读书。”周总理拍拍他的肩膀。乔冠华当即答道:“愿随您左右,学习为国发声。”短短两句话,听来平实,却为此后四十年的外交生涯定下基调。
抗战岁月里,他和龚澎一道,在渝市的昏黄灯火下赶稿,赤诚相守,也共挑重担。夫妻俩一头连着军情,一头连着新闻,向外界揭露蒋介石的阴谋;更替延安收集海外舆情。毛泽东读到他们的文章,说那“抵得过两个坦克师”,分量可见一斑。新中国成立后,两人第一批进入外交部。乔冠华善长桌上外交,而龚澎则在文件翻译、礼宾安排里游刃有余。佳偶天成,一时传为佳话。
1950年冬,他们随伍修权踏入纽约联合国大厅。那是中华民族新面孔的首次亮相,世界媒体的镁光灯争相闪动。第二年,乔冠华又赴板门店与美国人据理力争,惊心动魄的谈判桌上,他一口流利英语直击要害,让对手吃尽苦头。外交部内部流传一句戏言:“乔冠华上场,能把冷冰冰的文件说出硝烟味。”
而他真正的高光时刻在1971年。联合国大会第26届会议通过恢复中国合法席位的决议,紧跟着,北京电话铃声大作。“马上就去。”毛主席的指令掷地有声;紧接着一句:“让乔老爷当团长。”周总理当即同意。乔冠华接令,仅用几夜便写就演讲稿。一行字犹如出鞘宝剑,锋芒毕露,却又分寸得体。11月15日,他昂首走进联合国大会,会场内57国代表先后致辞欢迎。轮到他发言时,灯光打在灰发银边眼镜上,随口一句“世界应该听听中国的声音”,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这样的峥嵘岁月,在1970年代后却被时代洪流暂时掩埋。激烈的政治批判中,他被迫写检讨,甚至参加了对恩师周总理的批判会。那是他心底最难启齿的阴影。1976年,他接受专案组调查,结论公布后虽得以“保留党籍”,但外交生涯已成过去。随后调任对外友协担任顾问,办公室的墙上,仍挂着当年联合国讲台上的照片,目光骄傲,仿佛凝固。
1970年,旧友龚澎骤然病逝,乔冠华的世界塌掉一角。两年后,他与翻译官章含之相识相恋,婚礼简朴,宾客寥寥,却因身份倍受猜疑。多年后回首,章含之曾说:“爱情不可悔。”可命运只给了他们十余年光阴。1982年,胃癌开始蔓延,乔冠华的骨节和书桌一样瘦削。他担心拖累妻子,“我娶你是不是错了?”一句低语,惹得章含之红了眼眶。日常服侍、深夜擦背、默诵英文稿件陪他复习外语——这段情感被写在病房的白帆布帷幕后,也留在好友的回忆中。
时间回到葬礼。丛军代表兄长陈昊苏前来吊唁。陈家与乔家渊源深厚。1960年代初,陈毅外长不止一次夸赞乔冠华“舌头就是大炮”。那时,他们并肩在外交部挑大梁;那时,万隆会议休息间隙,陈毅拉着年轻的乔冠华去吃榴莲,秦城花果香至今仍萦绕在许多人回忆里。没想到转眼人事全非,陈老总长眠七宝山,乔冠华殁于癌症,两家晚辈隔着灵柩相对致礼;旧日同袍的孩子,以这样的方式致意,怎能不让章含之泪崩?
有好几位记者赶来采访,却被外交部的老同志劝住:让逝者安静。乔冠华留下的,不仅仅是六尺身躯,而是无数档案袋里的谈判手稿、无声胶片里的微笑、以及在国际舞台上为中国争到的一个又一个发言权。更别忘了,他从未停止过对外宣传。“不斗气,不逞强,要把咱的理讲透。”他曾对刚入行的年轻人这么说,指尖轻敲桌面,仿佛还在模拟谈判节奏。
从1942年初识周恩来,到1983年病逝,他的脚印遍布重庆、延安、莫斯科、日内瓦、万隆、纽约。中国外交的险滩与激流,他趟了一半以上。也许有人记得他在国际讲坛上的风度,有人记得他在运动风暴中低头的尴尬,还有人记得他深夜灯下的幽默笑谈。可在那个没有社交媒体的年代,乔冠华更像潜流,涌动而不炫耀,只在关键时刻托举一朵浪花。
葬礼散场后,落日斜照,行人渐去。章含之擦去泪痕,在灵前轻抚那张略显旧色的照片。相框里,乔冠华眉眼含笑,似在安慰:外交场上虽无终场哨,人却有尽头,而情谊不朽。护灵的卫士记得,她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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