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五年后重逢,傅承渊将我堵在停车场。
“林晚宁,你偷生我的孩子?”他眼底翻涌着暴怒。
我晃了晃手机里双胞胎的照片:“傅总,您的秘书当年代付三百万堕胎费时,没通知您这买卖黄了?”
他僵住的那秒,我踩下油门撞开他的劳斯莱斯。
后视镜里,那个永远矜贵的男人第一次狼狈追车——
像条被扔掉的狗。
第一章 狭路
深秋的夜雨,细密地抽打着柏油路面,溅起一层湿冷的雾气。林晚宁将车缓缓驶入君悦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内暖气开得足,隔绝了窗外的寒意,却化不开她眉眼间那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
五年了。
江城的变化翻天覆地,但这间酒店停车场的气息,混合着汽油、尘埃和某种昂贵的汽车香氛,竟还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隐隐重合。她不喜欢这种巧合。
停稳车,熄火。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才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手包,推门下车。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孤寂。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羊绒套装,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长优美的颈项。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并未留下多少痕迹,只是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如今沉淀为一片静谧的湖,深不见底,偶尔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她是来参加一个海外归国人才交流酒会的。主办方几次邀请,推脱不过。如今她的“宁远”生物科技在北美崭露头角,一些嗅觉敏锐的人已经开始把目光投向她。回国发展,是计划中的一步,只是没想到,这一步迈出,似乎就踩进了某种早已布好的、带着陈旧尘埃的网。
刚走出两步,身后一道强烈的车灯骤然刺破昏暗,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林晚宁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角,利落地横停在她前方不远处,挡住了她去往电梯间的路。车门打开,先跨出来的是一双铮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接着是包裹在昂贵西裤里的长腿。
林晚宁的脚步顿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停车场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怠速的嗡鸣,以及自己忽然变得清晰可闻的心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男人从车里下来,站直身体。裁剪完美的深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深邃的眉骨下,眼眸如寒潭,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依旧是那副俊美得极具侵略性,也冰冷得毫无烟火气的模样。
傅承渊。
时间在他身上仿佛是静止的,又或者,是更为厚重的权势与财富,将他淬炼得愈发棱角分明,凛然不可接近。只是此刻,那双惯常不起波澜的眼睛里,正翻滚着黑沉沉的、近乎暴怒的云。
他目光如铁钳,死死攫住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林晚宁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手包的链条,被她无意识地攥紧,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她迎着他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
距离缩短到三步之内,他停下。属于他的气息,清冽又强势,混合着淡淡的雪松后调,铺天盖地笼罩下来。这是她曾经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此刻却只让人感到窒息。
“林晚宁。”
他的声音低沉,裹挟着五年时光的重量,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真的是你。”
林晚宁极轻地牵了一下嘴角,算是个似是而非的回应。她想绕开他,离开这令人不快的对峙。酒会快要开始了,她没兴趣在这里上演久别重逢的戏码,尤其是和他。
可她的侧身,却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他眼底积郁的风暴。
傅承渊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的脸,似乎想从这张过分平静的面孔上,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他预期中的惊慌、愧疚,或者别的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这认知让他胸口的怒意更甚。
“我看了酒店登记的名单,”他的语气硬得像铁,“还以为是巧合,或者同名。”他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想到,你真敢回来。”
林晚宁终于抬眼,正视他。“傅总说笑了。江城又不是龙潭虎穴,我为什么不敢回来?”她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为什么?”傅承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眼底的寒冰裂开,露出底下灼人的岩浆,“你问我为什么?林晚宁,你把我当傻子吗?”
他的呼吸重了几分,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然后,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将他这几个月来所有理智焚烧殆尽的问题:
“你离开我五年,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冰与火,“你生了我的孩子?”
停车场空旷而死寂。他的质问,带着巨大的回响,撞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嗡嗡作响。
孩子。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林晚宁的耳膜,狠狠扎进心底最深处,那个被她用层层铠甲包裹、早已结痂的旧伤。
她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握着包链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原来,他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但随即,又被一股更汹涌、更冰冷的浪潮盖过。那浪潮里,翻涌着五年前冰冷的支票,趾高气昂的话语,医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以及无数个孤立无援、咬牙硬撑的日夜。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曾让她倾尽所有去爱,也让她坠入无尽寒渊的脸。五年时光,他似乎拥有了更多,掌控着更庞大的商业帝国,高高在上,矜贵依旧。可此刻他眼中那理直气壮的、被背叛的愤怒,却只让她觉得无比讽刺,甚至……有些可笑。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一无所知(或者说,装作一无所知?)五年后,还能用这种兴师问罪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那股冰冷的怒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奇异地压下了最初那一瞬的刺痛与悸动。林晚宁抬起眼,眸色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温度。
她甚至极轻地、近乎优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未及眼底,却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冰刃,悄无声息地划开了凝滞的空气。
“傅总的消息,倒是灵通。”她不答反问,语气轻缓,却带着刺。
傅承渊被她这态度激得额角青筋隐隐一跳,怒意更盛:“回答我!林晚宁,那是我的孩子!你竟然瞒了我整整五年!谁给你的胆子?”
“我的胆子?”林晚宁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什么有趣的话。她终于松开了紧攥的手包链条,指尖甚至有些放松地,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然后,她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解锁,点开相册。
她没有立刻将屏幕转向他,而是先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傅承渊莫名心头一紧。
接着,她才将手机屏幕,稳稳地举到他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背景是阳光灿烂的草坪,两个看起来约莫四岁多的孩子,正对着镜头开怀大笑。男孩穿着小衬衫和背带裤,眉眼英气,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又大又亮,像落满了星星。两个孩子长得并不完全一样,但任谁看了,都能从他们精致的五官轮廓里,依稀辨认出傅承渊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和微微抿起时的唇形。
龙凤胎。
傅承渊的瞳孔,骤然缩紧。所有的怒吼、质问、暴戾的情绪,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钉在那两张灿烂无邪的笑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这是他血脉的延续。他傅承渊的孩子。
在他毫不知情的岁月里,悄然成长,已经这么大了。
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惊、巨大狂喜、以及被隐瞒欺骗的尖锐痛楚的复杂情绪,海啸般冲击着他,让他一时之间竟失去了所有语言和动作,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林晚宁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震动、茫然、乃至瞬间的空洞都收入眼底。她举着手机,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珠子,滚落在寂静的停车场地面:
“傅总这么惊讶做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加深了些。
“您的首席秘书,苏婉小姐,当年可是亲自找到我,慷慨地代表您,付了我三百万的‘补偿’。”
她清晰地吐出那个数字,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傅承渊骤然僵住的脸。
“支票我还留着。条件是——打掉孩子,永远消失,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
她微微偏头,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技术性问题:
“怎么,这笔买卖,”她语气轻飘,却字字诛心,“苏秘书当年,没跟您汇报……最终黄了么?”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傅承渊脸上所有的表情,愤怒的、震惊的、强势的,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他像是没听清她的话,又像是每个字都听清了,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远超他的理解范畴。他的眼睛还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孩子,可瞳孔深处的光芒,却一点点散开,变得空洞,难以置信。
苏婉?
三百万?
打掉孩子……永远消失?
这些词汇,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在他混乱的脑海里试图啮合,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试图从记忆里搜寻相关的片段,却只抓到了一片模糊的、关于五年前林晚宁决绝离开后的空白。那时候,他震怒,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尊严受损,他从未、从未想过……
他的目光,机械地从手机屏幕,移到林晚宁的脸上。她依旧举着手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微光,揭示着她并非表面那么无动于衷。
她说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他混沌的思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五年,他算什么?他的愤怒,他的寻找(尽管他从不承认),他此刻的兴师问罪,又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由他最信任的秘书亲手导演的……笑话?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想说不可能,想说这不是真的,想说林晚宁在骗他。可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照片里两个孩子与他肖似的面容,所有的否认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他心神剧震,僵立当场,所有防御和进攻姿态土崩瓦解的那一秒钟——
林晚宁动了。
她干脆利落地收回手机,看也没再看僵如石雕的傅承渊一眼,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点火,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一切的对峙从未发生。
“轰——”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
傅承渊被这声音猛然惊醒,瞳孔骤缩,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下意识上前一步:“林晚宁!你……”
话音未落。
银灰色的轿车,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车头猛地一摆,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不是倒车,而是径直向前——
“砰!!”
一声沉闷而结实的巨响,在空旷的停车场炸开。
轿车的车头,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撞上了横亘在前方的劳斯莱斯幻影的侧面车门!坚固的豪车车身猛地一震,昂贵的漆面上瞬间留下了一道清晰刺目的刮擦凹陷痕迹。
撞击的力度让傅承渊的身体也随之一晃,他扶住自己的车身才站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全然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她竟然……敢撞他的车?
而林晚宁,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车头是否受损。在一撞之后,她毫不停顿,方向盘急打,车身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硬生生从那被撞开的狭窄缝隙里,挤了出去!
轮胎再次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银灰色的轿车像一尾挣脱罗网的鱼,倏地掠出,加速,朝着停车场的出口疾驰而去。
傅承渊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拔腿就追。“林晚宁!站住!”他的怒吼在停车场里回荡,失去了往常所有的冷静与矜持。
可他两条腿,又怎么追得上四个轮子?
雨水被车轮卷起,溅了他一身。昂贵的西装裤腿上瞬间泥点斑斑,锃亮的皮鞋也沾满了污渍。他踉跄着追了几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车尾灯,在雨幕和车库拐角处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砰!”他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潮湿的混凝土柱子上,指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胸腔里那团烧灼的、混杂着震惊、暴怒、剧痛和巨大空茫的火焰。
他喘着粗气,停下徒劳的追赶,西装凌乱,头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几缕贴在额前。从未有过的狼狈。
缓缓地,他转过身,看向自己那辆价值不菲、此刻却带着一道狰狞刮痕和凹陷的劳斯莱斯。那道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的嘲笑。
然后,他的目光,投向地上那两道清晰的车轮痕迹,延伸向出口的方向。冰冷的雨水不断落下,打在痕迹上,却一时难以冲刷干净。
刚才她驾车决绝撞开阻拦、毫不留情离去的那一幕,和他记忆中五年前那个总是温柔含笑、偶尔带着点怯生生依赖的女孩,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还有……孩子。那两个孩子的笑脸,再一次灼痛他的视网膜。
苏婉……三百万……
傅承渊站在原地,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他僵硬的脸颊。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团火却越烧越冷,最终化为一片沉甸甸的、带着血腥气的寒冰,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五年。
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又或者说,他究竟,被隐瞒了什么?
林晚宁最后那个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眼神,和那句轻飘飘的“买卖黄了”,反复在他耳边回荡。
像条被扔掉的狗。
这个突然窜入脑海的比喻,让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沉,和一丝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骇人的戾气。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湿漉而苍白的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拨号的动作却稳定得可怕。
电话几乎是秒通。
那头传来苏婉一贯冷静、干练,带着恰到好处恭敬的声音:“傅总,请问有什么吩咐?”
傅承渊听着这个跟随他多年、他从未怀疑过其忠诚和能力的声音,此刻只觉得无比刺耳,甚至……恶心。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对着手机,声音嘶哑,低沉,一字一句,仿佛每个字都浸透了冰渣:
“苏婉。”
“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
“解释一下,五年前那三百万,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是长达数秒的死寂。只有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电流杂音,和苏婉骤然变得有些紊乱的呼吸声,透过听筒,隐约传来。
第二章 旧痕
听筒里那几秒近乎真空的寂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让傅承渊心头发沉。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苏婉呼吸节奏那一瞬间的凝滞,细微的、试图掩饰的慌乱电流般传来。
“……傅总?”苏婉的声音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那份职业化的恭敬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同水下的暗流,“您指的是什么三百万?五年前……项目相关的款项往来很多,我需要查一下记录。”
查记录?
傅承渊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到近乎狰狞的弧度。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手机屏幕上,碎裂开来。
“跟项目无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碾碎一切的重量,“苏婉,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五年前,林晚宁离开前后,你以我的名义,给了她三百万,让她打掉孩子,永远消失——这件事,你最好现在就想起来。”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更长,更压抑,甚至能想象出苏婉在那头脸色变幻的模样。良久,她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被误解的、克制的委屈:“傅总,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林小姐当年是主动离开的,她走得很决绝,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作为您的秘书,处理过很多往来款项,但绝不会、也绝不敢私自处理涉及您私人的、如此重大的事务。是不是……林小姐她,对您说了什么?”
好一个“不明白”,好一个“不敢私自处理”。
傅承渊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他想起林晚宁举着手机时那冰冷讥诮的眼神,想起照片里两个孩子灿烂的笑脸,再对比此刻苏婉这无懈可击的、甚至带着一丝无辜受害意味的辩解,一股暴戾的怒火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是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刺骨的寒意,“那你最好祈祷,你真的‘不明白’。”
他不再多言,直接挂断了电话。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自己冰冷而狼狈的倒影。
他站在原地,任由冰凉的秋雨浇透昂贵的西装,试图冷却脑海中沸腾的岩浆。林晚宁的话,孩子的照片,苏婉的否认……碎片般的线索和汹涌的情绪撕扯着他。他不是偏听偏信的人,但此刻,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在嘶吼——林晚宁没有撒谎。那双眼睛里沉淀了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沉重得让人心悸,但那不是谎言的分量。
他必须知道真相。
立刻,马上。
傅承渊转身,走向他那辆被撞出凹痕的劳斯莱斯。拉开车门坐进去,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他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低吼,驶出停车场,融入江城霓虹闪烁的雨夜。方向,不是回他自己的顶层公寓,而是傅氏集团总部大楼。
他要亲自去查,哪怕掘地三尺。
第三章 蚀骨
与此同时,银灰色的轿车如同离弦之箭,冲破雨幕,驶向与傅氏总部截然相反的方向。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摇摆,刮开前方模糊的视野。暖气已经开到最大,但林晚宁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依旧冰凉,指尖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刚才的冷静,决绝,乃至那带着狠劲的一撞,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现在,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五年前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埋藏、早已克服的冰冷碎片,便如同挣脱囚笼的鬼魅,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夜晚。
她拿着医院确认怀孕的报告单,心中交织着忐忑与初为人母的隐秘喜悦,想给傅承渊一个惊喜。他们那时关系已经有些微妙,他忙于拓展傅氏帝国的版图,日渐冷淡,但她总还怀着一丝幻想,以为孩子能成为他们之间的转机。
电话打过去,接听的却是苏婉。
“林小姐,”苏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傅总正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国际会议,暂时无法接听您的电话。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代为转达。”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苏秘书,麻烦你告诉他,我……怀孕了。是他的孩子。等他开完会,请他务必回我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苏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也更公式化:“好的,林小姐,我会转告傅总。”
那一晚,她握着手机,等到凌晨,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傅承渊的电话始终没有来。第二天,第三天……依旧石沉大海。她去过傅氏集团,被前台客气而坚决地拦住:“抱歉,林小姐,没有预约不能上去。傅总的行程非常满。”
她像只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的困兽,焦灼,不安,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直到一周后,苏婉亲自找上门来。
不是在傅氏气派的会客室,而是在一家偏僻安静的咖啡馆包厢。苏婉穿着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将一份文件和一个信封推到林晚宁面前。
“林小姐,傅总知道了。”苏婉的语气平静无波,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待处理的瑕疵品,“他很忙,这件事由我全权处理。”
林晚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怎么说?”
苏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涂着丹蔻的指尖点了点那份文件:“这是一份保密协议和自愿离开声明。傅总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留任何后患。”她又推了推那个厚厚的信封,“这里是三百万现金支票。傅总的意思很明确:孩子,必须处理掉。拿上这笔钱,离开江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和傅总的过往,以及这个孩子。”
“处理掉?”林晚宁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婉,“这是他的孩子!他亲口说的?”
苏婉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耐烦:“林小姐,傅总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他并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这对他来说是个麻烦,也是不必要的牵绊。傅氏正处于关键时期,傅总需要一个更……合适的伴侣。你们之间,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拿着这笔钱,给自己一条更好的出路,对谁都好。”
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麻烦……不必要的牵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晚宁的心脏。她想起傅承渊日渐冷淡的眼神,想起他越来越少的陪伴,想起那些关于他和某位门当户对千金小姐的传闻……原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巨大的耻辱和痛楚淹没了她。她看着那张支票,三百万,对她当时而言是天文数字,足够买断她卑微的爱情,和她腹中尚未成形的骨肉。
“如果他亲自来跟我说……”她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眼眶通红。
苏婉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傅总不会见你。这就是他的最终决定。林小姐,我劝你识时务些。闹开了,对你没有半点好处。傅总的手段,你应该清楚。”
最后那句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林晚宁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她看着苏婉那张公事公办、毫无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傅承渊对她,对他们之间那点可怜情分,最后的、也是最冷酷的处理方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咖啡馆的。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却只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冷。她去了医院,坐在妇产科外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孕妇,有人喜悦,有人忧愁。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但一个新的生命正在悄然孕育。
真的要放弃吗?因为他的不要,因为那屈辱的三百万?
不。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从心底最深处挣扎出来。这是她的孩子,与傅承渊无关。他不要,她要。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之后,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反而生了出来。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没有去预约手术,而是径直离开了医院。
她没有动那张支票。而是将它小心地收好,仿佛收着一份罪证,一份耻辱的纪念。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变卖了自己为数不多的首饰和傅承渊曾经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用的几件奢侈品,凑了一笔钱。联系了远在北美的大学同学,恳求帮助。在苏婉和傅承渊可能反应过来之前,她像一抹悄无声息的影子,离开了江城,离开了这片承载了她所有爱恋与伤痛的故土。
飞机冲上云霄时,她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心中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一片荒芜的决绝。傅承渊,苏婉,那三百万……从此,与她再无瓜葛。她要为自己,为腹中的孩子,挣一个全新的、干干净净的未来。
回忆的闸门轰然关闭,林晚宁猛地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她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五年了。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只会哭泣的林晚宁。她是宁远生物科技的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林晚宁,是在异国他乡独自生下双胞胎、一边攻读学位一边艰难创业的单亲妈妈林晚宁。
傅承渊知道了孩子的存在,这打乱了她的一些步骤,但不足以让她方寸大乱。她回来的目的很明确:拓展宁远的市场,立足国内,给孩子们更稳定、更有文化根源的成长环境。至于傅承渊……如果他识趣,她可以当他是个陌生人。如果他不识趣,还想来抢孩子,或者为五年前的事情纠缠……
林晚宁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女人的眼睛还残留着一点红,但眸光冰冷如铁。
那她不介意,让他也尝尝,什么叫悔不当初。
她调整方向,车子驶向江城一个中高端住宅区。那里,有她提前购置的一套公寓,也是她这次回国,孩子们暂时的家。此刻,她只想尽快看到他们温暖纯真的笑脸,洗去今夜沾染的所有冰冷尘埃。
第四章 暗查
傅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
即使已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璀璨的夜景,雨丝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傅承渊已经换下了湿透的西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偌大的办公室仿佛变成了一个冰窟。
苏婉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妆容完美,神色镇定。只是那微微收紧的指尖,和略显苍白的唇色,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傅总,我再次郑重声明,”苏婉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从未以您的名义,私自给过林晚宁小姐任何款项,更不可能做出让她打掉孩子、永远消失这种荒谬的事情。五年前林小姐不告而别,我们都很意外。如果您听到了一些不实的传言,我认为有必要彻查来源,这很可能……”
“查?”傅承渊打断她,抬起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我已经在查了。”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陈铭,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精干的年轻男人敲门进来,他是傅承渊的另一位心腹特助,主要负责集团内部审计和部分特殊事务调查。“傅总,苏秘书。”陈铭微微躬身。
“调取五年前,所有从我私人账户,以及你权限内能查到的、以我或集团名义,支付给林晚宁,或者可能与她相关的、单笔或累计金额接近三百万的转账记录。”傅承渊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时间范围,锁定在她离开前后三个月。所有相关凭证、支票存根、电子流水,包括经手人、审批流程,我都要看到。现在就去。”
“是,傅总。”陈铭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应下,转身快步离开。经过苏婉身边时,他目不斜视,但苏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办公室内再次剩下两人。气氛凝滞得可怕。
傅承渊不再看苏婉,而是将身体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那规律的、不轻不重的叩击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敲在苏婉紧绷的神经上。她维持着站姿,后背却渐渐沁出一层冷汗。傅承渊越是平静,她越是感到一种灭顶的压力。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当他暴怒时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当他如此冷静地布置一切时,意味着他已经动了真格,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
大约四十分钟后,陈铭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几张打印出来的文件。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傅总,”陈铭将平板和文件放到傅承渊面前,“初步核查结果。五年前,在您指定的时间范围内,您的私人账户以及集团相关可查账户,均没有向林晚宁小姐名下直接转账三百万的记录。”
苏婉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腰杆似乎挺直了一分。
但傅承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示意陈铭继续说。
陈铭推了推眼镜:“但是,我们交叉比对和深挖了当时的财务流水,发现了一笔异常支出。”他点开平板上的一个页面,放大。“在林小姐离开前大约两周,有一笔两百九十八万的款项,从集团一个不太常用的项目备用金账户支出,收款方是一家境外注册的、背景模糊的咨询服务公司。审批流程齐全,最终签字人是……”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苏婉,“是苏秘书您。附注的用途是‘海外市场调研专项咨询费’。”
苏婉的脸色“唰”一下白了,但她立刻反驳:“那笔款项是正常的项目支出,有完整的合同和报告,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个海外并购案需要一些当地的特殊渠道信息……”
“那家咨询公司,在林小姐抵达北美后的第三个月,就注销了。”陈铭语气平直地补充,“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林小姐在北美所在的州,她的个人账户收到了一笔来自某个匿名信托的汇款,金额恰好是三百万美元,折合当时汇率,大约与两百九十八万人民币等值。汇款路径经过多层中转,非常隐蔽,但我们反向追索资金最初来源的关联账户,发现与傅氏集团旗下的一家离岸空壳公司,存在间接但可追溯的资金关联。”
陈铭将另一份文件放在傅承渊面前,上面是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和一些账户信息的截图。“虽然不能直接证明这笔钱就是苏秘书经手的那笔,但时间点、金额的近似性、以及最终流向林小姐的关联性,都非常可疑。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们找到了五年前负责那个备用金账户操作的一名前财务部员工,他已于三年前离职。经过沟通,他回忆起当时是苏秘书特别交代,要求将这笔钱快速处理,走特殊通道,并且暗示这是‘傅总的私人意思’,不需要过多询问细节。”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婉刚刚筑起的防线上。
傅承渊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苏婉脸上。那目光深沉如海,平静无波,却蕴含着足以将她彻底吞噬的风暴。
“苏婉,”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海外市场调研专项咨询费?”
“一个成立不久就注销的皮包公司?”
“一笔几经周转,最终落到林晚宁手里的三百万?”
“傅总的私人意思?”他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现在,你还需要查记录吗?还是需要我把那位前员工请过来,跟你当面对质?”
苏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精心维持的镇定彻底崩裂。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但在傅承渊那洞悉一切、冰冷刺骨的目光下,在陈铭摆出的那一件件越来越清晰的证据面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为绝望的呜咽。
她知道,完了。
傅承渊看着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被他视为左膀右臂、甚至在某些瞬间让他觉得可以信任的女人,此刻脸上血色尽失、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和被愚弄的暴怒。
五年前,就是她,用那张看似专业冷静的脸,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和暗含威胁的话语,亲手将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推向“处理”的深渊,将他曾经爱过的女人逼到远走异国、独自承受一切!
而自己,竟然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在林晚宁离开后,还因她的“决绝”而愤怒,因她的“背叛”而心冷!这五年,他偶尔想起那个身影,心头萦绕的竟是怨怼和不解!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为什么?”傅承渊的声音嘶哑,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怒火,“苏婉,给我一个理由。谁给你的权力?还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最后一句,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看到最深处。
苏婉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绝望,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她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滚落,冲花了精致的妆容。
“没有人指使!傅总……是我,都是我做的!”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哭腔,“因为我爱你!傅总,我从进公司第一眼看到你就爱上了你!我留在你身边,拼命工作,努力成为你最得力的助手,就是希望能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尖利:“可是林晚宁她凭什么?她一个家世普通、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凭什么得到你的青睐?甚至怀了你的孩子!她只会拖累你,成为你的污点!傅家不会接受她,你需要的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是能帮到你的女人,而不是她那种菟丝花!”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用我的名义,拿钱去羞辱她,逼她打掉孩子,逼她离开?”傅承渊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每一个字都淬着骇人的寒意,“苏婉,谁给你的资格,来替我决定我的孩子、我的女人的命运?嗯?”
“我都是为了你啊,傅总!”苏婉哭喊着,“我以为赶走她,时间久了你就会忘记她,就会看到身边人的好!我没想到她那么倔,竟然真的敢生下孩子……我更没想到,五年后她还会回来,还带着孩子来报复我,来挑拨我们……”
“我们?”傅承渊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恶心的词,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妆容狼狈的苏婉,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苏婉,从你自作聪明、越过底线的那一刻起,你和我之间,就只剩下雇佣关系。而现在,连这最后的关系,也结束了。”
他按下内线,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酷决断:“保安部,上来两个人。立刻清理总裁办公室门口无关人员。通知人事部和法务部负责人,马上到我办公室。”
苏婉瘫坐在地上,闻言如遭雷击,彻底面无人色。清理?法务?他要彻底毁了她!不仅在傅氏,在整个江城,不,在整个行业,傅承渊要封杀一个人,那个人将永无翻身之日!
“不!傅总,你不能这样!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她扑过来想抓住傅承渊的裤脚,却被傅承渊嫌恶地避开。
保安很快上来,面无表情地架起失魂落魄、哭喊不休的苏婉,迅速带离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场闹剧的癫狂与冰冷。
陈铭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指示。
傅承渊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更多的是心头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钝痛和悔恨。真相大白了,以一种如此不堪的方式。
可这真相,来得太迟了。
五年。两个孩子从孕育到出生,到蹒跚学步,到如今活泼可爱的年纪,他全部缺席。林晚宁独自在异国他乡,承受着怀孕生子的艰辛,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压力,还有被背叛、被侮辱、被驱逐的伤痛……这五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到停车场里她那双冰冷讥诮的眼睛,想到她决绝撞车离去的身影,傅承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欠她的,何止一句道歉。
“陈铭,”傅承渊的声音沙哑,“继续深挖苏婉经手的所有可疑事务,尤其是与我私事相关的。联系最好的律师,我要确保她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法律代价。另外,”他顿了顿,眸色深暗,“动用一切资源,我要知道林晚宁现在住在哪里,孩子们……叫什么名字,过得好不好。记住,只是了解情况,绝对不准去打扰他们。”
“是,傅总。”陈铭领命,悄然退下。
傅承渊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依旧灯火辉煌却显得格外冰冷的城市。雨已经停了,玻璃上的水痕蜿蜒,模糊了远处的光影。
林晚宁……
他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第一次发现,这个名字带给他的,不再是淡漠或怨怼,而是汹涌澎湃的、夹杂着无尽悔恨与痛楚的悸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希冀。
他还有机会吗?
还能……弥补吗?
第五章 晨曦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却又暗流汹涌。
傅氏集团内部进行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人事地震。首席秘书苏婉因严重违反公司规定、滥用职权、涉嫌侵占公司资金及损害公司名誉等多项指控,被正式开除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消息传出,业内哗然,但傅氏对外口径统一,并未透露具体细节,只说是内部审计发现的问题。苏婉一夜之间身败名裂,从云端跌落泥沼,再无翻身可能。
傅承渊以雷霆手段清理了门户,但眉宇间的阴郁却一日重过一日。陈铭送来的关于林晚宁和孩子们的资料,被他反复翻看,几乎能背下来。
林晚宁,宁远生物科技创始人,首席科学家。主要研究方向为新型靶向抗癌药物载体,已在国际权威期刊发表多篇论文,持有数项关键技术专利。公司于三年前在北美注册成立,虽然规模不大,但技术前景被多家风投看好。此次回国,意在寻求合作伙伴,拓展亚太市场。
两个孩子,哥哥叫林予安,妹妹叫林予乐,四岁五个月。资料里有几张偷拍到的远景照片,两个小家伙穿着幼儿园的制服,手牵着手,男孩眉眼像他,沉稳些,女孩更像林晚宁,笑眼弯弯,活泼灵动。他们在江城一家不错的私立国际幼儿园上学。
资料显示,林晚宁回国后购置的公寓位于一个安保良好的中高端社区。她生活规律,除了必要的商务活动,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伴孩子。没有伴侣出现的迹象。
看着照片上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傅承渊的心像是被泡在酸水里,又涩又疼。予安,予乐……平安喜乐。她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是希望他们远离纷争,简单快乐地成长吧?而这份平静和快乐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想立刻冲到他们面前,抱住那两个软软的小身体,告诉他们自己是爸爸。他想找到林晚宁,跪下来祈求她的原谅,用尽一切去弥补。
但他不敢。
停车场里她冰冷的眼神和决绝的背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他害怕自己的贸然出现,会惊扰了她好不容易重建的平静,会让孩子们清澈的眼睛里蒙上阴影。更害怕……她会再次消失,让他永远也找不到。
这种近乡情怯般的折磨,几乎让他发狂。他只能通过陈铭,小心翼翼地关注着他们的动向,确保他们的安全,暗中清除一些可能不必要的麻烦(比如某些试图探究宁远背景的竞争对手),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林晚宁这边,生活似乎步入了正轨。那天晚上与傅承渊的冲突,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剧烈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她知道傅承渊必然在查,苏婉的下场她也略有耳闻。但这并未让她感到快意,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她不想再与那个男人、与傅家有任何瓜葛,只希望他知道了真相后,能识趣地远离她和孩子的生活。
她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了工作。宁远在国内的办事处很快设立起来,团队正在组建。她频繁出席各种行业会议、酒会,与潜在的投资人、合作伙伴接触。凭借过硬的技术背景和清晰的商业规划,宁远很快在江城的生物科技圈子里有了知名度。
这天下午,林晚宁应邀参加一个生物医药创新论坛。论坛结束后有一个小型的交流酒会。她端着一杯香槟,正与一位来自高校研究所的教授交谈,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傅承渊。
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高定西装,身形挺拔,在一众与会者中依旧鹤立鸡群。几天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眉眼间的冷峻依旧,但细看之下,却似乎沉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和……克制。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林晚宁心头一凛,迅速移开视线,继续与教授交谈,但注意力已难以集中。
傅承渊没有立刻过来,而是与主办方和几位行业大佬寒暄着,但他的存在,就像一块磁石,即便隔着人群,也让林晚宁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状似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酒会进行到一半,林晚宁寻了个借口,准备去露台透透气,暂时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注视。
初秋的傍晚,风已带了些凉意。露台上人不多,林晚宁靠在栏杆边,微微吐出一口气。城市的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却照不进她心底那一片清冷。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林晚宁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傅承渊停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得太近。两人沉默着,空气里只有晚风拂过的细微声响。
“那天晚上,”最终还是傅承渊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抱歉。”
林晚宁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远处的车流。
“苏婉的事情,我已经处理了。”他继续道,语气艰涩,“五年前……是我失察,让你受了委屈,吃了那么多苦。我……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似乎耗尽了傅承渊极大的力气。他这辈子,鲜少向人低头,更遑论如此郑重地道歉。但面对林晚宁沉默的背影,他只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林晚宁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傅总的道歉,我收到了。”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事情已经过去,苏秘书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们之间,两清了。”
两清?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傅承渊一下。他怎么可能跟她两清?他们之间有孩子,有五年无法挽回的时光,有他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晚宁,”他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尘封在心底多年的称呼,声音里带上了急切的痛楚,“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
“傅总,”林晚宁打断他,语气疏离而客气,“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孩子们也很好。我们不希望被打扰。”
“孩子们……”傅承渊的心脏狠狠一抽,眸底翻涌着压抑的情感,“予安和予乐……他们,知道我吗?”
林晚宁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的父亲,在五年前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她指的是那“三百万”背后的冷酷决定。
“那不是我的选择!”傅承渊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晚宁,那是苏婉自作主张!我从来不知道你怀孕,更不可能让她去伤害你和孩子!你相信我!”
他的靠近带来了熟悉的压迫感,林晚宁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嘲讽:“相信你?傅总,五年前我打不通你的电话,找不到你的人,最后等来的是你的首席秘书拿着支票和协议来打发我。你现在一句‘不知道’,就想把一切都抹去?就算你不知情,可苏婉是你最信任的秘书,她敢这么做,难道不是因为你平日里的态度,让她觉得可以这样处理‘麻烦’吗?”
她的话,字字诛心,揭开了傅承渊最不愿意面对的疮疤。是的,他那时候在忙什么?忙着扩张事业,忙着应付家族的压力,对林晚宁日渐冷淡,甚至可能流露过不耐……是他无形中给了苏婉错觉和胆量吗?
傅承渊脸色苍白,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巨大的懊悔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看着他痛苦的神色,林晚宁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她不想再纠缠于过去的是非对错。
“傅总,就这样吧。”她转过身,准备离开露台,“我们各有各的生活,互不打扰,就是对彼此最好的尊重。请你,不要再来找我,更不要去打扰我的孩子。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朝露台门口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而决绝。
傅承渊僵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在门后,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空茫的剧痛万分之一。
她甚至,不愿意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傅承渊独自站在空旷的露台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很久,很久。
第六章 暗涌
那场露台短暂的、不欢而散的谈话之后,傅承渊果然没有再直接出现在林晚宁面前。但他并未真正远离。
他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以他自己的方式,关注着她和孩子们的生活。他知道林晚宁的宁远科技在寻找实验室场地和初期生产合作伙伴,知道她在接触几家风投但似乎对条款不甚满意,也知道孩子们每天几点上学、几点放学,喜欢去哪家甜品店,周末常去哪个公园。
他没有打扰,只是通过陈铭,非常谨慎地、不留痕迹地提供了一些“便利”。比如,一个地理位置优越、租金却低于市场价的实验室场地“恰好”空出,并通过第三方中介主动联系了宁远;又比如,一家信誉极佳、在业内以严谨著称的私募基金,对宁远的技术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给出了非常优厚的投资意向书。
林晚宁并非毫无察觉。她浸淫商场几年,早已不是当初天真不谙世事的女孩。这些“巧合”和“青睐”来得太恰到好处,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傅承渊。
她让助理去仔细调查了那家中介和私募基金的背景,表面上确实干净,与傅氏没有直接的股权关联。但越是干净,越是让人起疑。傅承渊如果想做,自然有办法不留下把柄。
这让她感到烦躁,还有一种被无形监控、被施舍的屈辱感。她不需要他的怜悯和补偿,宁远的发展,她希望是靠自己和团队的实力一步步走出来的。
她拒绝了那家“物美价廉”的实验室,选择了一个价格正常、但各方面条件更符合她规划的地点。对于那家私募的意向,她也没有立刻接受,而是表示需要更多时间评估。
傅承渊收到陈铭的汇报时,正在翻阅一份文件。听到林晚宁拒绝了他暗中安排的好处,他沉默了片刻,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苦涩,又有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她还是那样,倔强,独立,不肯接受他任何形式的“帮助”,哪怕这帮助对她有益。这让他心疼,又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不仅仅是五年的时光和一场误会,更是她早已筑起的、坚硬的心墙。
他尊重她的选择,不再强行干预,只是让陈铭继续留意,确保她和孩子们在江城的安全,并关注宁远是否遇到其他真正的困难。
日子看似平静地滑过。林晚宁忙碌于新实验室的装修、团队招募、技术路演;傅承渊则忙于傅氏集团一个重大的跨国并购案,常常忙到深夜。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天下班后,林晚宁像往常一样,先去幼儿园接了予安和予乐。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牵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
“妈妈,今天乐乐画画得了第一名!老师表扬她了!”予安小大人似的汇报,虽然语气平淡,但眼睛里闪着为妹妹骄傲的光。
“哥哥拼机器人也最快!超级厉害!”予乐不甘示弱,晃着林晚宁的手,笑眼弯弯。
林晚宁看着两个孩子,心底一片柔软,驱散了连日工作的疲惫。“真棒!那妈妈奖励你们,晚上想吃什么?”
“披萨!”
“冰淇淋!”
两个小家伙异口不同声。
林晚宁失笑:“只能选一样哦。披萨和冰淇淋,选哪个?”
正在孩子们纠结时,林晚宁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微微蹙眉,接起。
“请问是林晚宁林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还算客气。
“我是,您哪位?”
“林小姐您好,我是‘江城晚报’社会新闻版的记者,我姓王。我们接到一些关于您的线索,想向您核实几个问题,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记者?林晚宁心头一跳,生出不好的预感。“什么线索?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新闻价值值得贵报关注。”
“是关于您和傅氏集团总裁傅承渊先生的关系,以及……您两位孩子的身世问题。”记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像炸弹一样在林晚宁耳边炸开,“有知情人士向我们透露,您两位的孩子是傅总的私生子,而您当年是携子逼婚未成,才远走他乡,如今回国是想利用孩子重新攀附傅家。我们想听听您这边的说法,确保报道的客观性。”
林晚宁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恶寒从脚底直冲头顶。是谁?苏婉?还是傅家其他人?或者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用如此卑劣下作的手段,想要毁掉她和孩子平静的生活!
“无稽之谈!”林晚宁的声音冷得像冰,竭力保持着镇定,“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谣言,我和傅承渊先生早已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孩子也与傅家无关。如果贵报敢刊登任何不实报道,损害我和我孩子的名誉,我会立刻采取法律手段,追究到底!”
“林小姐,您先别激动。我们也是为了核实情况。据说还有当年您收到巨额分手费的证据……”记者似乎并不罢休。
“我没有义务配合你们的恶意揣测和污蔑!请你立刻停止这种骚扰行为!”林晚宁厉声打断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予安和予乐察觉到了妈妈的异样,都仰起小脸,担忧地看着她。
“妈妈,你怎么了?”予乐小声问。
林晚宁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蹲下身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妈妈没事,接到一个讨厌的电话而已。走,我们回家,妈妈给你们做意大利面好不好?比披萨和冰淇淋都好吃。”
将孩子们哄回家,安顿他们看动画片后,林晚宁走到阳台,关上门,再次拿出手机。她首先想到的是傅承渊。是不是他那边出了问题?或者,这就是他另一种形式的逼迫?
她盯着通讯录里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再拨出过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她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林晚宁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接通了。
“喂?”傅承渊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正在某个场合,但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竟然会主动打电话给他?
林晚宁没有寒暄,直接冷声质问:“傅承渊,是不是你?”
傅承渊愣了一下:“晚宁?什么是不是我?你怎么了?”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冰冷和愤怒。
“有记者打电话给我,打听我和你的关系,还有孩子们的身世,说是什么知情人士爆料,我携子逼婚,拿了巨额分手费。”林晚宁的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有些发抖,“傅承渊,我不管这是不是你授意的,还是你身边的人干的,我警告你,立刻把事情摆平!如果任何关于孩子的谣言见报,影响到我的孩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就算拼尽一切,也会带着孩子再次消失,让你永远也找不到!”
她的话又快又急,带着决绝的威胁,像一把把冰刃,隔着电话刺向傅承渊。
傅承渊在那头瞬间变了脸色,周围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林晚宁愤怒的声音和他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脸色阴沉得可怕。
“晚宁,你冷静点。听我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不是我,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这么做!你和孩子是我的底线,谁敢动这个念头,我让他生不如死!”
他的语气狠戾,带着久居上位的杀伐决断,竟奇异地让林晚宁狂跳的心稍微定了定。
“记者?哪家报社?姓什么?把电话号码给我。”傅承渊快速问道,声音里是压抑的暴怒,“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我会处理干净。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个字见报,也不会再有任何人敢来骚扰你和孩子。”
他的保证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林晚宁沉默了几秒,报出了记者自称的报社和姓氏,以及那个电话号码。
“等着。”傅承渊只说了两个字,便挂了电话。
林晚宁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晚风吹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悸和余怒。她不知道傅承渊会怎么做,但此时此刻,除了相信他,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至少在保护孩子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应该是一致的。
第七章 雷霆
傅承渊挂断林晚宁的电话后,脸上的温和与疲惫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与暴戾。他大步走回刚才的商务酒会现场,甚至没有跟主人打招呼,径直离场。
坐进车里,他立刻拨通了陈铭的电话,语气森寒:“三件事,立刻去办。”
“第一,查《江城晚报》一个姓王的社会新闻版记者,五分钟前他打电话骚扰林晚宁,询问她和孩子的事情。我要这个人的全部资料,以及他所谓的‘知情人士’线索来源。动用一切关系,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要这家报社的主编亲自出面澄清并道歉,所有相关稿件和资料彻底销毁。如果有一个字流出去,让这家报纸在江城消失。”
“第二,全面筛查近期所有试图打听、窥探林晚宁及孩子隐私的人或机构,不管是媒体、私家侦探,还是其他什么牛鬼蛇神。揪出幕后指使。重点查傅家老宅那边,还有苏婉残余的关系网,以及近期和宁远有竞争关系的公司。”
“第三,加强林晚宁住处和孩子们幼儿园附近的安保,要最专业、最隐蔽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确保万无一失。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汇报。”
陈铭在电话那头听得心惊,迅速应下:“是,傅总,我马上去办!”
傅承渊靠在车后座,闭上眼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胸腔里翻涌着后怕和滔天怒意。竟然有人敢把主意打到林晚宁和孩子身上!用如此龌龊下流的手段!不管是谁,他都要让对方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林晚宁和孩子,也是为了捍卫他自己心底那不容触碰的底线。那五年缺席的愧疚,那渴望弥补而不得的痛苦,那对两个孩子默默关注却不敢靠近的煎熬……都化作了此刻汹涌的护犊之情。他可以忍受林晚宁的冷漠和拒绝,可以等待漫长的时间去求得原谅,但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分毫!
傅家的能量在江城盘根错节,傅承渊亲自下达的指令,效率惊人。不到一个小时,陈铭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傅总,查清楚了。那个记者确实接到了匿名爆料电话和邮件,里面有一些模糊的信息,但指向性很明显。爆料人很谨慎,用的是一次性电话和匿名邮箱,暂时无法直接锁定。不过,我们顺着线索反向追查,发现邮件发送的IP地址,经过几次跳转,最终定位在……傅家老宅所在的片区。”
傅家老宅!
傅承渊猛地睁开眼,眸底寒光四射。果然!
“另外,”陈铭继续汇报,“我们排查竞争关系时,发现有一家叫‘康源生物’的公司,最近和宁远在争抢同一个政府扶持项目,手段不太干净。他们的副总,上周和傅家的二叔公,私下见过面。”
二叔公傅振邦,傅承渊祖父的弟弟,在家族中有些地位,但一直不太安分,对傅承渊继承集团大权颇有微词,总想扶持自己的儿子。傅承渊父母早逝,祖父年事已高,这些年集团基本是傅承渊一手掌控,傅振邦捞不到太多好处,一直心怀不满。
把这两条线结合起来,指向再明显不过。傅振邦想给他添堵,打击林晚宁和孩子们,既能恶心他,或许还能制造些丑闻影响他的声誉和傅氏股价,甚至可能想以此为把柄要挟什么。而康源生物,则可能趁机渔利。
“《江城晚报》那边已经处理好了。”陈铭道,“主编亲自打电话向林小姐道歉,保证绝无此事,相关记者已被停职调查。所有资料已彻底销毁。另外,我们的人也警告了江城其他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他们知道分寸。”
傅承渊“嗯”了一声,脸色依旧阴沉。“傅振邦和康源那边,先按兵不动,收集证据。明天上午,我会回老宅一趟。”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好二叔公,到底想干什么。
第八章 家宅
次日清晨,傅家老宅。
这是一座占地颇广的中式庭院,位于江城风景最好的半山,古木参天,亭台楼阁,沉淀着百年家族的底蕴与威严,也萦绕着陈腐而复杂的气息。
傅承渊的车径直驶入,穿过前庭,停在主宅前。他下车,一身墨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管家迎上来,恭敬道:“少爷,老爷子在茶室等您。二叔公……也在。”
傅承渊眼神微冷,点了点头,迈步朝茶室走去。
茶室内,檀香袅袅。傅家老爷子傅鸿煊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虽年过八旬,精神还算矍铄,只是眼神略显浑浊,看着窗外。傅振邦则坐在下首,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看到傅承渊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随即堆起笑容:“承渊来了,快坐。难得你今天有空回老宅。”
傅承渊先向祖父微微躬身:“爷爷。”然后在傅振邦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二叔公也在,正好。”
傅鸿煊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最器重也最让他头疼的孙子,叹了口气:“承渊,你二叔公跟我说,你最近为了个女人和孩子,闹得不太像话?还动用集团的关系去压媒体?傅家的名声,可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果然告状了。傅承渊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爷爷,傅家的名声,是靠正经营养和规矩立起来的,不是靠纵容某些人使用下作手段、散布谣言来维护的。”他目光转向傅振邦,语气平淡却带着锋刃,“二叔公,你说是不是?”
傅振邦脸色一僵,干笑两声:“承渊,你这话说的……二叔公也是关心你。听说那女人来历不明,还带着两个孩子,说是你的……这要是传出去,对你,对傅氏,影响都不好。我也是为了家族着想,才想着先打听清楚……”
“打听清楚?”傅承渊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所以你就找私家侦探去窥探别人的隐私?收买记者去编造恶毒的谣言,攻击一个独自抚养孩子的母亲?二叔公,你这份‘关心’,是不是用错了地方,也使错了方法?”
傅振邦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强辩道:“我……我那也是听信了一些传言!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是那女人处心积虑想攀附傅家,我们不得防着点?再说了,谁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我们傅家的种……”
“傅振邦!”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傅鸿煊忽然沉声开口,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孩子的事情,没有证据,不要胡说!”
傅承渊却缓缓站起身,走到傅振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身高腿长,气势迫人,傅振邦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孩子,是我的。”傅承渊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龙凤胎,哥哥叫傅予安,妹妹叫傅予乐。”他直接给孩子们冠了傅姓,宣示主权。
傅鸿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震动,也有一丝了然。
傅振邦则瞪大了眼睛:“你……你承认了?那你当初……”
“当初的事情,是有人从中作梗,瞒天过海。”傅承渊冷冷道,“我已经处理了。现在,林晚宁是我的女人,予安和予乐是我的孩子。谁再敢打他们的主意,散布谣言,或者用任何方式伤害他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傅振邦瞬间惨白的脸,最后落在祖父身上,语气斩钉截铁,“就是与我傅承渊为敌,与整个傅氏为敌。我绝不会手软。”
茶室内一片死寂。檀香的气息似乎都凝滞了。
傅鸿煊看着孙子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和冰冷,深知这个孙子早已羽翼丰满,手段狠厉,说得出就做得到。他沉默良久,才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好了,承渊。孩子的事情……既然是你的,傅家不会不认。但那个女人……总要带来看看,有个交代。”
“爷爷,她现在不想见傅家的人。”傅承渊直接道,“五年前,傅家(或者说,傅家某些人代表的态度)给她的伤害不小。孩子我会认,也会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至于晚宁,她愿不愿意接受我,愿不愿意和傅家有牵扯,是她的自由。我希望,傅家任何人都不要再去打扰她。”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乎是警告了。
傅鸿煊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看着孙子坚定的神色,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老了,傅家早已是傅承渊的天下。
傅振邦更是吓得不敢再吱声。傅承渊那句“与我为敌,与傅氏为敌”可不是说着玩的。他原本想拿这件事做点文章,没想到傅承渊态度如此强硬,直接亮出了底线。
“二叔公,”傅承渊最后看向傅振邦,语气缓了缓,却更冷,“你最近和康源生物走得很近?还‘指点’他们去和宁远科技竞争那个政府项目?”
傅振邦冷汗都下来了:“没……没有的事,就是偶遇,聊了几句……”
“最好是这样。”傅承渊淡淡道,“傅氏不插手公平竞争。但谁要是想玩阴的,就别怪我不顾亲戚情面。另外,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海外分公司挪用的那笔款子,财务部已经整理好材料了。是让他自己吐出来滚蛋,还是我送他进去,二叔公你选。”
傅振邦如遭雷击,面如土色,彻底瘫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傅承渊不再看他,转向傅鸿煊:“爷爷,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傅鸿煊摆了摆手。
傅承渊转身离开茶室,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茶室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袅袅却冰冷的檀香。
走出老宅,坐进车里,傅承渊才微微松了口气。这一次强硬表态,至少暂时镇住了老宅这边,尤其是傅振邦。但他知道,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家族内部觊觎他位置的人不止一个,外部对傅氏虎视眈眈的也大有人在。林晚宁和孩子们的存在,可能会成为一些人新的攻击目标。
他必须更周密地保护他们。
同时,他也必须加快步伐。林晚宁的心墙太高太厚,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他需要找到契机,真正地、诚恳地,走进她和孩子们的世界。
第九章 意外
又过了相对平静的半个月。林晚宁没有再接到骚扰电话,宁远的项目推进也渐渐顺利,似乎傅承渊的警告起到了作用。但她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放松,对傅承渊,她依旧保持着绝对的疏离。
这天是周末,林晚宁带着予安和予乐去市郊一个新开的自然生态园玩。孩子们对大自然充满了好奇,跑跑跳跳,很是开心。林晚宁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欢快的背影,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温柔的笑容。
生态园里有一片人工湖,可以划小船。予乐吵着要坐船,予安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期待。林晚宁便去买票,租了一艘脚踏船。
湖面不大,水很清澈,微风拂过,波光粼粼。两个孩子坐在船头,兴奋地看着水里的游鱼和水草。林晚宁慢慢踩着踏板,小船缓缓向湖心驶去。
然而,就在他们的小船划到湖中心附近时,意外发生了。
旁边一艘速度较快的电动游船,不知为何突然失控,船头猛地一转,直直朝着他们的小船拦腰撞来!船上的游客发出惊呼。
“小心!”林晚宁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她本能地想控制脚踏船转向躲避,但脚踏船笨拙,根本来不及!
眼看那艘电动船就要撞上,电光石火之间,林晚宁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扑向船头,将两个孩子紧紧护在自己身下!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头碎裂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脚踏船被撞得剧烈摇晃、倾斜,冰冷的湖水瞬间涌了进来!
“妈妈!” “妈妈!”
孩子们惊恐的哭喊声被水声和混乱的惊叫声淹没。
林晚宁死死抱着两个孩子,后背被撞击的力道震得生疼,冰冷的湖水迅速浸湿了他们的衣服。脚踏船在迅速下沉!
“抓住妈妈!别松手!”林晚宁的声音因恐惧和寒冷而颤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一只手紧紧搂住予安,另一只手拼命抓住正在倾覆的船沿,寻找支撑点。予乐吓得大哭,紧紧抱着她的脖子。
周围一片混乱。肇事的电动船也停了下来,船上的人在大声呼救。岸上的工作人员和游客也被惊动,纷纷跑向码头。
就在林晚宁感到力气快要耗尽,冰冷的湖水快要淹没口鼻的绝望时刻——
“晚宁!抓住!”
一道熟悉而急迫的男声穿透混乱传来。
林晚宁抬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身影以惊人的速度跃入水中,正奋力朝他们游来。水花四溅中,她看清了那张写满惊恐和决然的脸——傅承渊!
他怎么在这里?!
来不及细想,傅承渊已经游到近前。他水性极好,动作迅猛而准确。他先一把将哭得撕心裂肺的予乐从林晚宁怀里接过来,托出水面,递向随后赶到的救援人员伸来的长竿。然后又迅速转身,一手牢牢揽住已经呛了几口水、脸色发白的予安,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林晚宁的胳膊。
“别怕,我来了!抓紧我!”他的声音带着水汽,却异常沉稳有力,仿佛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晚宁冰冷而僵硬的身体,在接触到他那坚实手臂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丝。求生的本能让她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傅承渊带着她和予安,在救援人员的帮助下,艰难但迅速地朝岸边游去。
很快,四人被成功救上岸。工作人员立刻拿来毛毯裹住他们。予乐还在抽噎,予安小脸煞白,紧紧抓着林晚宁湿透的衣角。林晚宁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但第一时间就去检查两个孩子:“安安,乐乐,有没有哪里疼?告诉妈妈!”
“妈妈,我冷……”予乐往她怀里缩。
“妈妈,我没事。”予安虽然害怕,但强忍着没哭,只是嘴唇发紫。
傅承渊同样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和皮鞋沾满泥水,但他毫不在意,单膝跪在林晚宁身边,急声问:“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救护车马上就到!”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林晚宁和两个孩子,看到他们虽然狼狈受惊,但似乎没有明显外伤,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眼底的心疼和后怕依然浓得化不开。天知道当他看到那艘船撞向他们的瞬间,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那一刻,什么冷静自持,什么商业帝国,全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恐惧失去她,失去孩子们。
林晚宁抬起眼,看向傅承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只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恐惧,以及失而复得的庆幸。如此真实,如此灼热,烫得她心头一颤。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傅承渊顿了一下,没有隐瞒:“我一直……让人留意着你们的安全。今天知道你们来这里,我不放心,就跟过来了。”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林晚宁能想象,他必然是放下了所有重要事务,像个最普通的保镖一样,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守了一路。
这时,医护人员赶到,迅速给两个孩子和林晚宁做了初步检查,确认只是受了惊吓和轻微呛水,需要保暖和观察,建议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肇事的电动船驾驶员也被控制,初步判断是机械故障导致失控。
去医院的路上,林晚宁和两个孩子裹着毛毯,坐在救护车里。傅承渊开着车紧紧跟在后面。他的车也弄得一团糟,但他根本顾不上。
到了医院,又是一通忙碌的检查。最终医生确认,三人都没有大碍,予安和予乐需要观察一晚,林晚宁有些软组织挫伤和受寒,需要休息。
VIP病房里,终于安顿下来。两个孩子受了惊吓,又折腾了半天,吃了点东西后,在林晚宁的轻声安抚下,慢慢睡着了,只是睡梦中还时不时抽噎一下。
林晚宁坐在床边,看着孩子们恬静的睡颜,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的后怕和疲惫。如果今天傅承渊不在……如果那艘船撞得更狠些……她不敢想象后果。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傅承渊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休闲服,应该是让助理临时送来的,头发也擦干了,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血丝。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熟睡的孩子,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然后,他转向林晚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歉疚和后怕:“对不起,晚宁……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我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林晚宁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关你的事。是意外。”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今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对他心平气和地说话,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
傅承渊心头一震,深深地看着她:“晚宁,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和孩子的安全更重要。今天看到你们落水,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仍心有余悸,“我差点疯了。”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里面的情感太过汹涌,让林晚宁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良久,林晚宁低声问:“你一直……派人跟着我们?”
“只是保护,没有监视。”傅承渊立刻解释,语气郑重,“晚宁,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我不能冒险。上次记者的事情之后,我更不放心。我保证,他们只是远远地确保你们的安全,绝不会干扰你们的正常生活,也不会汇报你们的隐私。今天……是我自己跟去的。我没想到会派上用场,但我很庆幸我在。”
他的解释坦诚而直接。林晚宁沉默着。理智上,她应该反感这种被保护、被“监视”的感觉,但经历了今天的生死一线,再想到之前那些恶意的谣言,她不得不承认,有他在暗处守护,确实让她和孩子们多了一层安全感。尤其是在这举目无亲的江城。
“孩子们……”傅承渊的目光再次落在予安和予乐脸上,充满了近乎贪婪的温柔和疼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他们吓坏了。我能……在这里陪他们一会儿吗?就一会儿,等他们睡稳了我就走。”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带着一种林晚宁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卑微。
林晚宁看着他那双盛满父爱与恳切的眼睛,再看向床上两个孩子与他相似的眉眼,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傅承渊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他小心翼翼地搬了张椅子,坐在床的另一边,隔着床,与林晚宁相对。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两个孩子,眼神专注得仿佛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偶尔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开予乐额前的一缕碎发,或者帮予安掖一下被角。
病房里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窗外,夜色渐深。
这一刻,没有五年前的恩怨纠葛,没有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只有劫后余生的宁静,和两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均匀的呼吸。
林晚宁看着傅承渊专注而温柔的侧脸,看着他对待孩子时那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心中百味杂陈。憎恨、怨怼、疏离……那些坚硬的情绪,似乎在悄然松动。或许,他真的和五年前不一样了?或许,他并不知道当初的一切?或许……孩子们,真的需要一个父亲?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慌,立刻掐灭了。
不行。她不能再轻易动摇。一次伤害已经足够刻骨铭心。
但今夜,看着他守在孩子床前的模样,她允许自己,暂时卸下一点心防,仅仅是……作为一个母亲,对另一个同样关心孩子的人,一点微末的容忍。
第十章 裂痕
湖中意外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打破了林晚宁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也让她和傅承渊之间那堵坚冰筑成的高墙,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痕。
傅承渊没有食言,那晚他在病房待到深夜,直到确认孩子们睡得安稳,才悄然离开。之后几天,他依旧没有贸然频繁出现在林晚宁面前,但关心却变得具体而细致。
他请了最好的儿科医生和心理辅导师,上门为孩子们做后续的观察和安抚,费用自然是他承担,但以“事故责任方保险赔偿流程”的名义,处理得不着痕迹。他派人送来了安神的药膳、孩子们喜欢的玩具和绘本,还有给林晚宁的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和补品。东西送到门口,人却不出现,只发一条简讯告知。
林晚宁看着那些东西,心情复杂。拒绝显得不近人情,接受又像是某种妥协。最终,为了孩子们能更快从惊吓中恢复,她默许了这些安排。予安和予乐很喜欢那些新绘本和玩具,尤其是予乐,抱着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娃娃,小声问林晚宁:“妈妈,是那天救我们的叔叔送的吗?”
林晚宁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叔叔好厉害,游得那么快!”予乐眼睛亮晶晶的,“他力气也好大,一下子就把我和哥哥抱起来了。”
予安在一旁摆弄着一个机械模型,没说话,但耳朵竖着。
林晚宁摸了摸女儿的头,没再多说。孩子们对傅承渊的印象,似乎停留在“救命恩人”这个层面,这让她稍稍安心,又有些莫名的酸涩。
傅承渊则小心翼翼地将医院的惊魂一夜和孩子们对他隐约的好感当作突破口。他开始尝试着,以非常低调的方式,融入孩子们的生活边缘。
比如,他“偶然”得知予安对天文感兴趣,便托人找到了一个难得的小型天文望远镜模型组件,通过幼儿园老师,以“课外兴趣活动奖品”的名义送给了予安。予安收到后果然爱不释手,花了几个晚上拼好,兴奋地指给林晚宁看星星。
又比如,他“碰巧”赞助了幼儿园的一次亲子户外写生活动,提供了场地和丰厚的奖品。活动当天,他本人并未现身,但林晚宁带着孩子们参加时,能感觉到活动安排得异常周到妥帖,孩子们玩得很开心。活动照片被发到家长群,其中有一张予乐专心画画的侧影,拍得格外好。后来林晚宁发现,这张照片被匿名发到了她的邮箱里。
这些点点滴滴,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渗透。林晚宁能察觉到背后的推手是谁,但傅承渊把握着极好的分寸,没有越界,没有强求,只是默默地提供一些让孩子们开心、成长的机会。这让她难以严词拒绝,甚至有时候,看着孩子们因此而露出的灿烂笑容,她内心深处某个坚硬角落,会悄然松动一丝。
然而,就在这种微妙平衡似乎慢慢建立的时候,新的风波再次袭来。
这次是关于宁远科技的。
宁远参与竞标的一个关键性的政府产学研合作项目,在最后公示阶段,突然被竞争对手“长河生物”以极微弱的优势翻盘中标。这本身并不奇怪,商场如战场,胜负乃兵家常事。但很快,业内开始流传一些小道消息,暗示宁远的技术数据有夸大之嫌,创始人林晚宁的海外背景和“私生活”可能影响项目稳定性和企业形象,甚至影射她与傅承渊的关系是靠不正当手段获取资源。
这些流言蜚语虽然未在公开媒体大肆宣扬,但在特定的圈子里传播,足以影响潜在合作伙伴和投资人对宁远的判断。几个原本谈得不错的投资方,态度开始变得暧昧不明;两家有意向合作的药企,也推迟了进一步的洽谈。
林晚宁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让助理去查,反馈回来的信息指向了几个模糊的源头,但隐约都和傅家二叔公傅振邦以及之前试图造谣的“康源生物”有关联,这次似乎又多了个“长河生物”的影子。长河生物是江城老牌的生物企业,背景深厚,与傅家一些旁支素有往来。
显然,有人不想看到宁远顺利发展,更不想看到她和傅承渊的关系有任何缓和的迹象。这次的手段更隐蔽,也更毒辣,直接从事业上打击她。
林晚宁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宁远是她的心血,是她在异国他乡咬牙坚持、一点点打拼出来的事业,更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给孩子们更好生活的保障。她绝不允许有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摧毁它!
愤怒之余,她也感到一阵无力。在江城,傅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是她一个“外来者”能轻易抗衡的。即使她知道背后可能是谁在捣鬼,没有确凿证据,也难有作为。
她不想去找傅承渊。一方面是不愿再欠他人情,陷入更深的纠葛;另一方面,她也有自己的骄傲,想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难题。
她加班加点,亲自带领团队重新整理、核实所有技术资料和数据,准备更详尽、更有说服力的项目方案,主动联系那些态度摇摆的合作伙伴和投资方,进行更深入的沟通和路演。同时,她也开始私下接触一些媒体和行业自律机构,准备在必要时反击那些不实传言。
但进展缓慢。偏见和怀疑一旦产生,很难迅速消除。而“长河生物”中标似乎已成定局,想要翻盘难度极大。
这天晚上,林晚宁在公司忙到很晚才回家。孩子们已经睡了,保姆李姐还在等她。
“林小姐,今天傅先生来过电话。”李姐小声说,“问孩子们的情况,我说都挺好。他还问您最近是不是很忙,让我提醒您注意休息。”
林晚宁疲惫地点点头:“知道了,李姐,你去休息吧。”
她走到孩子们的房间,看着他们熟睡的小脸,心里充满了歉疚。这段时间忙于应付外界的压力,陪伴他们的时间少了很多。
回到自己房间,她打开电脑,继续修改一份明天要用的PPT。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傅承渊发来的短信,只有简单几个字:「压力别太大,有我。」
林晚宁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看穿的窘迫,有一丝暖意,但更多的是烦躁和抗拒。他什么都知道,是不是也在暗中观察着她狼狈挣扎的模样?这句“有我”,是安慰,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她很想回一句“不用你管”,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回复,将手机丢到一边。
她知道,傅承渊肯定已经知道了宁远遇到的麻烦。以他的能力和手段,或许真的可以轻易帮她摆平。但她不能接受。一旦接受了他的帮助,就等于默认了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等于将宁远的命运和他的干预捆绑在一起。这不是她想要的独立。
然而,现实的困境又像大山一样压在她肩上。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经济压力,创业的艰辛,如今再加上来自傅家旁支和竞争对手的恶意打压……她第一次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夜深人静,林晚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五年前独自远走他乡时的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似乎又悄然回来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傅承渊。
这次是一条长长的信息。
「晚宁,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这些,但我必须说。宁远的事情,我听说了。背后是傅振邦和长河那边在搞小动作,他们想给你施压,也想给我添堵。我很抱歉,又是因为我,让你和宁远卷进这些是非。」
「我不会未经你允许,擅自插手宁远的商业竞争,这是对你的尊重。但我不能坐视有人用龌龊手段伤害你。证据我已经让人在收集,很快会有结果。法律和商业规则内的反击,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脏了你的手,也不会影响宁远的独立性和声誉。」
「我只希望你知道,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无论你需不需要,我都在这里。不是以傅氏总裁的身份,只是作为一个……亏欠你太多、想要弥补的人,一个孩子们生物学上的父亲。你可以继续讨厌我,疏远我,但我保护你和孩子的决心,永远不会变。」
「早点休息,别太累。孩子们需要健康的妈妈。」
信息很长,措辞谨慎而诚恳,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咄咄逼人的要求,只有清晰的告知、明确的立场和小心翼翼的关怀。
林晚宁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条信息,心中的烦躁和抗拒,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他没有大包大揽地说“交给我”,而是表明了尊重她的独立,只处理“龌龊手段”的部分。他将自己放在一个卑微的、等待救赎的位置上,却又清晰地表露了保护她和孩子的坚定。
这种姿态,让她坚硬的心防,再次被撬动了一丝。
她依然没有回复。但这一夜,她罕见地没有失眠,在纷乱的思绪中,竟也慢慢睡着了。
或许,她并不是完全孤军奋战。只是,她还需要时间,去分辨,去适应,去决定,该如何面对这个强势闯入她生活、却又似乎真心想要弥补的……孩子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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