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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第三遍时,陈谷子已经披上那件皱巴巴的粗布短衫,摸黑走到院中。东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太皇河的水汽混着初秋的凉意,弥漫在晨雾里。

他熟练地背起那只用了多年的荆条粪筐,筐沿被磨得油亮。右手攥紧那把特制的长柄粪叉,铁打的叉头,枣木的柄,握处凹陷出指痕。左手拎着个破旧的葫芦水瓢,这是给路上口渴准备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陈谷子深吸一口气。这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润,有河水的腥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对他来说近乎亲切的粪土味。

“爹,路上小心!”屋里传来大儿子睡意朦胧的声音。

“知道了,把门闩好!”陈谷子低应一声,迈步走上土路。

陈家村还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只有几户早起的人家窗棂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陈谷子的脚步轻而稳,粪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他每天比村里其他捡粪人早半个时辰出门,为的就是抢到头一拨新鲜粪肥。

太皇河在村外三里处蜿蜒而过,河堤上有一条官道,是南来北往商旅的必经之路。车马行人多,牲畜粪便自然也多。陈谷子深谙此道,他第一个目的地便是那里。

天色渐亮,晨雾中已能看见远处太皇河堤的轮廓。陈谷子加快脚步,粪叉在手中转了个圈。到了河堤下,他先不急着上堤,而是沿着堤脚细细搜寻,夜间常有行人在此解手,这些人粪金比牲畜粪便更珍贵。

果然,在一丛芦苇旁,他发现了目标。陈谷子蹲下身,用粪叉熟练地将粪便铲进筐中垫底的干草上,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气味散出。干了十几年,他早已练就一套独特的技巧:如何铲得干净,如何摆放不串味,如何最大容量地装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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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上官道传来车轮声,陈谷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天已大亮,该上堤了。

官道上已有早行的车队。一辆牛车慢悠悠驶过,车把式靠在车辕上打盹。拉车的黄牛尾巴一翘,几坨冒着热气的牛粪落在尘土中。陈谷子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在下一辆车碾过前,将牛粪稳稳铲入筐中。

“陈谷子,又这么早!”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陈谷子抬头,见是同村的王老五,也背着粪筐走来。两人都是陈家田庄的佃户,也都靠捡粪贴补家用,算是同行。

“老五哥,今日来得晚了点!”陈谷子笑道,手上动作不停。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又从路边捡到几坨马粪。

王老五叹口气:“小儿昨夜发烧,折腾了半宿!”

陈谷子含糊应了一声。他不是藏私,只是这制肥的手艺是他多年摸索出来的,算是吃饭的本钱。粪肥不是简单地堆积发酵,要看粪的种类、干湿、季节,还要掺入适量的草木灰、河泥,翻堆的时机更是关键。早了没发酵透,晚了肥力流失,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太阳升起一竿高时,陈谷子的粪筐已装了七分满。他告别王老五,转向西边的小路,那里通向丘家的果园和堆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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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家是附近的大地主,有一千五百亩良田,果园百亩。庄头丘世园是个豪放的中年人,果园管事丘世明是他堂弟。陈谷子常被丘家请去制粪肥,尤其果园需肥量大,对肥质要求也高。

走过一片田地,迎面碰上一行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穿着细棉布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绸缎马褂,正是退隐的布商地主陈之信。他身后跟着庄头李四和两个长工。

“老爷早,李庄头早!”陈谷子连忙退到路边,躬身行礼。

陈之信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陈谷子的粪筐,微微点头:“陈谷子,这么早就捡了半筐,勤快!”

“托老爷的福,庄子里干净,我们捡粪的也有活路!”陈谷子恭敬答道。

李四接话道:“大哥,陈谷子不只是捡粪勤快,制肥也是一把好手。西边那二十亩田用的就是他制的肥,苗长得比往年壮实!”

陈之信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都说粪是田之宝,看来不假。陈谷子,你捡粪制肥多年,可有什么心得?”

陈谷子略一迟疑,见老爷神情和蔼,便大着胆子说:“回老爷,小的以为,粪肥之道,贵在配与时。牛粪性凉,宜与热性草木灰配。马粪性热,需掺河泥降燥。夏日发酵快,十日一翻;冬日天寒,月余方可。最重要的是看天时、察地气,不能一概而论!”

陈之信听罢,抚须微笑:“不想这粪肥中也有大学问。兄弟,咱们庄上的肥事,可多听听陈谷子的见解!”

“是,大哥!”李四应道,又对陈谷子说,“过几日秋耕开始,庄上要制一批底肥,你抽空来帮把手,工钱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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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谷子心中暗喜,连声称谢。陈老爷虽退隐多年,但在庄上威望极高,能得他一句夸赞,日后在庄里做事会顺当许多。

辞别陈老爷一行,陈谷子脚步轻快地继续前行。快到丘家果园时,远远看见果园旁的堆肥坑冒着淡淡白烟,那是粪肥正在发酵。

果园管事丘世明正在坑边察看,见陈谷子来了,招手道:“陈谷子,来得正好,看看这坑肥成了没!”

陈谷子放下粪筐,走到坑边。坑约三丈见方,深五尺,里面堆着牛粪、猪粪、杂草、河泥的混合物。他蹲下身,仔细看颜色。

“丘管事,这肥还差些火候!”陈谷子说,“表面看着黑了,但里面还有黄丝,气味也偏冲。得再翻一次,加些干土压一压,过七八天就成了!”

丘世明点点头:“你说得对。那这几日你就留在果园,帮着把肥制好。果园里还有些落果烂叶,一并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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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陈谷子白天在丘家果园制肥,清晨和傍晚仍去捡粪。果园的堆肥坑在他的打理下,发酵得均匀充分。丘世明看了满意,又多给了些赏钱。

这日午后,陈谷子正在翻肥,庄头丘世园陪着一位客人来果园察看。那客人四十来岁,穿着考究,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商人。

“周老板请看,我这果园用的都是上好粪肥,果子长得饱满,甜度高!”丘世园介绍道。

那位周老板走到一棵梨树下,摘了个果子尝了尝,点头赞许:“果然不错。丘庄头,你们这粪肥是如何制的?我在南边也有个果园,但结的果子总差些味道!”

丘世园转头便叫来陈谷子:“这是咱们这的一个肥把式,让他给周老板讲讲!”

陈谷子有些紧张,但还是把制肥的要点挑着说了几点。周老板听得认真,末了问道:“若是请你到我那果园指导制肥,十日时间,给你三钱银子,可愿去?”

三钱银子对陈谷子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想了想,摇头道:“谢周老板抬爱,只是眼下秋收在即,家里十几亩地要收,实在走不开!”

周老板有些遗憾,但仍说:“无妨,等农闲时再说。丘庄头,你这肥把式是个人才!”

丘世园笑道:“陈谷子确实能干,不只是制肥,种地也是一把好手。他家那十几亩地,是全村最肥的,年年收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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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走后,丘世园对陈谷子说:“你刚才推了三钱银子的活,不可惜?”

陈谷子老实答道:“钱是想要,但地里的庄稼等不得。粮食是根本,粪肥是为了多打粮,不能本末倒置!”

丘世园听了,拍拍他的肩:“说得在理。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在果园忙活了七日,陈谷子领了工钱,又回到日常的捡粪生活。这日清晨,他比往常更早出门,因为听说三十里外的张集镇有庙会,车马人多,粪源丰富。

天还没亮,陈谷子就背着空筐出发了。他走的是小路,穿田过垄,脚步轻快。这些年为了捡粪,他跑遍了方圆四十里的地方,哪里路好走,哪里常有车马经过,他了如指掌。

三日后,陈谷子正在自家地里收割,李四找上门来,说陈老爷请他到庄上一趟。陈谷子心中忐忑,不知何事。到了陈家大院,陈老爷在偏厅见他。“陈谷子,我听李四兄弟说,你这些年靠捡粪制肥,不但没卖地,还把十几亩地养得肥肥的,可是真的?”

陈谷子点头:“回老爷,是真的。捡粪虽脏累,但有了粪肥,地里多打粮,日子就能过下去。俺爹常说,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粪是地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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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小的愿意!”他激动地跪下,“谢老爷恩典!”

陈之信唤起他:“不必多礼。好好干,把庄上的肥事料理好,让庄稼长得壮实,多打粮食,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从陈家大院出来,陈谷子脚步飘忽,像踩在云上。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太皇河上,河面波光粼粼。路边的田里,庄稼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饱满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

回到家中,陈谷子把好消息告诉妻子和孩子们,全家欢天喜地。妻子特意煮了稀饭,蒸了窝头,还切了一小碟咸菜,算是庆祝。

晚饭后,陈谷子照例检查明天要用的粪筐和粪叉。月光下,这些陪伴他多年的工具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说的话:“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谷子啊,别看这活计脏臭,离了它,地就没劲,人就没饭!”

那时他不理解,觉得捡粪丢人。如今他明白了,粪肥里藏着的,是土地的力气,是庄稼的养分,是庄稼人活下去的希望。

第二天清晨,鸡鸣第三遍时,陈谷子又背起粪筐出门了。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中,太皇河水汽氤氲。他的脚步轻快而坚定,粪筐在背上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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